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葬月·二 今雩便 ...
-
今雩便向正文看去。
翦幽说的没错,花矜雪确实是西凉将门花家的嫡女,天生瘦小且体弱多病,于是从小跟随父亲学格斗骑射,是花家的掌上明珠。
一日花矜雪随父亲回京,在歌楼听曲,被来此作乐的王请财一眼相中,得知她是将门之女,便找了个邪术师,为那位刚刚得胜归来的花将军下了降头。
当时王请财风华正茂,生意也得意,容貌啊,金钱啊那是什么都不缺了。
只是何雁红产期将近,他倒是寂寞得紧,便急头八脑地向花家提了亲,说是明媒正娶,实是纳为小妾。
花家主缠绵病榻,花家夫人急得要疯,被王请财诚恳地态度欺骗,得知真相后愧疚难当,便也一病不起了。
今雩看到此处,又惊又气,气是气王请财辜负何雁红一片真心,更耽误了花矜雪整个人生;惊是惊这厮竟有如此手段与狠心,之前真是小瞧他了。
今雩接着往下翻。
这一页是佴递。佴递被封进镜中,就是王请财一手策划的。
他清晰地知道佴递对何雁红“旧情未了”,所以任其在酒家胡闹,再加上个白脸红脸一起唱的殷孚,轻而易举地就把她骗了。
只是,王请财没写为什么要害佴递。
这殷孚倒也奇怪,怎得愿意帮着王请财做事呢?
“哥哥。来看这个。”翦幽朝他喊道。
他转头去看,翦幽手上拿着张纸,竟是和记事簿一般大小。
他凑近一看,倒是两个陌生名字。
殷判,樊生瘝。
纸上只是正常记录了这二人的债,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不知为何要特意撕下藏匿起来。
今雩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突然被两个字吸引住了目光——自尽。
——害得我的老父老母…早早离了人世。
——哄得他俩用脖子和房梁比了比力气。
殷判,樊生瘝。
殷,樊。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殷孚的父母——殷孚父母的死,就是王请财一手策划的!
但说来,仿佛殷孚对他父母的情意,还不及那只被炖的狗来的深。
若殷判、樊生瘝二人真如殷孚所说的那般嗜赌成性,那么殷孚是不是有一些…
可怜了?
今雩赶紧逼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对自己说道。不幸的人生不是残害他人的借口。
“这般赌博…不过是…气运上的事…没个定数…不会有…好下场的。”今雩重新打开记事簿,打算翻回何雁红那页看个仔细,“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就是…这么个理。”
“哥哥说的甚是有理。”翦幽将那一页小心地收了起来,“但…哥哥就不会有千钧一发,不得不孤注一掷的一天吗?”
“不会有的。”
翦幽默默地看着他的侧颜,得到了对方的回答。
说话的这会子空儿,今雩已经将记事簿翻了两遍,似乎没找到先前写着何雁红的那一页。
他不信邪,又仔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写着何雁红生平的那一页竟是直接离奇消失了,今雩甚至都没有好好看看。
“见鬼…”今雩啧了一声,很想抽死自己,只好一页一页地慢慢翻。
这一翻,又让他发现了一页夹着签子。
冉妒。
这名倒是挺奇怪。
一看正文,这冉妒,竟是个歌女!因其歌喉叫人闻之欲醉,听后飘飘欲仙,不知何为肉味,故得一花名——妙音妖。
又是歌女?王请财怕是对歌女有什么意见,今雩都有些为干这一行的痛心了。
说回冉妒。
冉妒这一生起起伏伏,大半生都在四处漂泊,因会唱歌还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王请财对她的出身倒是没啥记录,大概是从岭北一路走来的,想想也是不容易。
“翦幽,你看这…”今雩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什么异动。
“怎么了?”翦幽放下手中的东西,询问道。
今雩又仔细听了听,便坚信自己没有听错,但还是试探般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婴儿的啼哭声,不,准确来讲,是赤子的啼哭声吧。”翦幽答道。
“哦…”今雩听了这个回答,若有所思,“耳朵不错。”
翦幽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先不说刚出生的婴儿和婴儿的哭声有什么区别,翦幽是怎么依靠这么细微、甚至有些模糊的声音分辨出来的呢?
“那…你听得出…这声…”今雩突然觉得和他对话有些…不自在,“是从哪来的吗?”
“跟我来。”翦幽好像顺手带上了什么东西。
二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虽说这哭声,在地下室中,显得十分不正常,但它的持久回荡、清晰嘹亮,却给人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仿佛这不是催命的魔咒,而是新生的证明。
——但它不本来就是吗?
翦幽领着今雩走过了一扇扇门,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并示意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门没锁,今雩抬起手,想要去开门。
翦幽却轻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翦幽用手背叩了叩门,才将门打开,拉着今雩进去。
房里点着几支燃烧着的蜡烛,蜡烛的中心,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襁褓。
“哥哥。”翦幽说道,“我想是这个玩意儿在哭吧。”
今雩看了看他不肯松开的手,又看向了红襁褓,问道:“是鬼吗?”
“哥哥,我如何得知呢?”翦幽回,“我们找个法子让这东西别叫唤了吧,我听着难受。”
“万一…”今雩紧握住他的手,严肃地说,“这只是个…普通婴孩,我们应该…”
这里哪里来的普通婴孩?
“让他闭嘴!”今雩闻言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哥哥,不是我。”翦幽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喊声。
今雩便知又是有人要整他们了:“暗里使唆人…算什么?有种出来呀!看看…你的孩子怎…”
“让他闭嘴啊!”
喊声开始变得颤抖,似是在哭泣。
“别让这个东西吵着我!把他抱起来,摇一摇得了!”
这想来是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了。
翦幽闻言松开了手,上前就要去抱。
“等等!”今雩被他吓了一跳,“你真把…要抱它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翦幽已经俯身把「孩子」抱起来了,转身又朝今雩俏皮笑道:“哥哥,瞧,什么事也没有。”
今雩倒吸了一口凉气。
“摇他呀!”那个鬼一般的声音道。
“我们还是…丢掉他吧。”今雩已经没脾气了,“太…奇怪了。”
“没关系的哥哥。”翦幽将怀中的襁褓晃来晃去,“这声跟迷一样,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吧。”
“你…唉。孩子不是…这么抱的…你想…害死他吗?”
“…”
摇他似乎也不顶用,这孩子还在没命地哭着。
“你别叫了,小东西。”翦幽拍拍他。
“别这么…对孩子…”
似乎哭得更大声了。
“我叫你别叫了你…”
“你朝孩子发什么脾气?!你还想要不要这个家!”鬼声将翦幽痛斥了一番,“妻子都抱着孩子,做丈夫的就不能帮点忙吗?!”
翦幽有些不爽地掂了掂襁褓,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对这奇怪的称谓有什么意见。
“给他唱首歌,他说不定就不哭了!”鬼声道。
“你…唱吗?”今雩问翦幽。
“哥哥,我不骗你,但我真的对乐理一窍不通。”翦幽道。
“丈夫快喝啊!”鬼声逼迫道。
“哥哥。”翦幽道,“别听那声儿的教唆,谁知道有什么好事。”
那你还上赶着抱孩子,今雩很无奈,简直胡闹。
“我…没听过童谣。”今雩说的是实话。
“哥哥…能想到什么便唱什么吧。”翦幽温声安抚,“再不济唱戏曲也成啊。”
“你唱啊!!”
今雩没招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咳咳…”
“哥哥!”翦幽差一点把手中的襁褓扔出去,“你唱得已经很好了,别太紧张。”
“唱得好有什么用?!”那声音训斥,“能让孩子不哭吗?!啊?!不过是一副靠人讨口饭吃的破嗓子,有什么用?!”
“喂,你别太过分了,靠艺赚钱有什么不行的?”翦幽打抱不平道。
“别、别急。”今雩思索了一番,劝道,“我怎么觉得…这声音…不像是…对人说出来的,而是…人听的呢?”
虽说这声音迷迷蒙蒙的听不出男女,但却像一对年轻夫妇争吵的内容。
“想要这孩子不哭可太容易了。”翦幽阴鸷地道,“反正你们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吧?”
你们?今雩静静地听着。
“不论你们如何说,它都是一团烂肉,连人都算不上。”翦幽道,“不,这里边根本不是人的肉。”
“什么意思?”今雩问。
翦幽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挂着异常温和的笑。
“哥哥,孩子很快就会不哭了。”翦幽轻柔地抚拍着襁褓,尖锐的哭声竟在瞬息之间消失了。
今雩早就觉察到了翦幽的“不同寻常”,但从未细想深究过。
他为什么能让鬼娃娃止住哭泣?
今雩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关于叩门邪神的故事。
传说叩门邪神从冰冷的湖牢中爬出,跑进了村子,一户地叩门,来提醒里面的人邪祟从精铁赶紧滚。如果叩门邪神听到房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就会发火,把孩子换成一滩烂肉,再把换来的孩子扔进水里。
虽说这只是个吓唬小孩的传说,没什么可信度,但许多修道的人,还是习惯在进门前叩一叩门。
当然,叩门是没用的,赶走邪祟的从来不是叩门声,而是修道者自身的威压与气场。
今雩就不爱敲这种门,他讨厌那个声音。
翦幽不可能是邪神,今雩自我安慰着,如果他真的会邪术,自己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那如果他和邪神苍鹤一样,用妖气藏匿自己的邪气呢?
不会的,这更不可能。今雩想,他要真有这本事,干嘛陪着自己在酒家找罪受,不合理。
“哇…你哄孩子…”今雩僵硬地夸道,“挺有…天赋。”
“哥哥过誉了,哪里是天赋,运气罢了。”翦幽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拍拍他,他大抵是叫累了。”
今雩总觉得翦幽此时的神色与方才有些差异,但到底也说不出差异在哪。
“这孩子…被我们带得…太糟糕了。”今雩看着一动不动的襁褓,“也不知里边…包得是什么。”
可千万别是怨婴,今雩祈祷着。
“别这么说,哥哥。”翦幽乐道。
你还能笑得出来,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你抱得…够辛苦了。”那鬼声竟是不见了,“让我来吧。”
“我可不会唱歌呀哥哥。”翦幽半开玩笑地道,却没有一点要交出襁褓的意思,“我五音不全,不想被哥哥笑话。”
“谁笑你?”今雩道,“谁舍得?好啦,给我。”
敢不给你等着吧。
今雩向襁褓伸出手去,不料指间似有阴风吹过,他身上的伤口顿时开始隐隐作痛。
看来襁褓中的不是孩子,是个邪物。
他说过不会再怀疑翦幽了。
今雩一把抓住襁褓的一角,猛地将它扯出了对方的怀里。
红布散开,里头层层包裹着的,竟也是一具腐烂的大雁尸体。
血、骨、肉、羽浑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几口,有些残缺不全。
恶臭在此时终于无法被遮掩了,嚣张地弥漫开来。
今雩瞬间感到自己要晕厥了,他到底没想到里面是这般景象。
翦幽抬眸看了一眼今雩,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真装了对方会不会相信。
罢了,待宰吧。
“你竟不惧…这邪物。”今雩大抵是在找补,“我之前…总认为你…胆小。”
“我倒真不知我抱的是这么个玩意儿。”翦幽顺其然地下了今雩给的楼梯,“若我知道,便也是厌恶大于恐惧了。”
“为什么?”
“这大雁,是有情的忠贞之鸟。”翦幽一本正经地辩道,“王请财将它们随意丢弃,便是不顾‘忠贞’二字了。”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糟蹋了。
“啊…这确实。”今雩不愿与他深究,“反正是不哭了,我们走吧。”
“不,不要走!不许走!”那鬼声又浮现出来,只不过与方才不同,这次更急了些,大抵是在挽留。
“装神弄鬼,不出来,我们…可就走了!”今雩喝道。
“你们杀了我的孩儿还想抵赖!”那声逐渐明晰,是个妙龄女子的声音,“我看你们留着颗人心倒是一点仁心都没有,统统被野狗吃了去吧!!”
“那个声音难听大呼小叫的大雁尸体竟是您的孩子?”翦幽火气上来了,说话冲了许多,“您把它丢在这不管不顾,倒显得像我和这位哥哥的孩子了。”
“这些烂肉野禽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鬼气说到此处,恼火起来,“我的孩子死了,是你们杀死了他,是你们害死了他!”
鬼声尖声哭叫起来,房中又开始回荡起了水滴声。
“是你干的?”今雩问道,“是你…滴的水?”
门框边响起了指甲抓挠的声音,稀稀疏疏,听得人耳朵痒痒的。
“你们害死他呀,你们害死了他们,都是你们干的。”
这鬼看来是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了。
“我们干什么了?”今雩总觉得哪里不太好,“不妨说出来,好让…我们…辩解一下。”
砰——
门开了,应是被一脚踹开的。
今雩瞬间瑟缩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但他还是挡在了翦幽的前面。
“你们…不要装得那么冷静。”他看到了朱红的指甲从门框边伸了出来,“你们都是这样的…残害我、辱骂我、逼迫我…引得我同你们叫嚣,你们才停止…显得我的痛苦和愤怒是那么可笑、可悲…
“非要显得我像个疯子吗!”
粉红的鬼影从门后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似是在质问。
那鬼婀娜的身姿裹在烂得褪色的粉红裙子下,走起路来没有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又诡异的滴水声。
“对…对不起。”今雩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禁感到有些愧疚,“您…您不是疯子。”
“我当然不是。”女鬼闻言满意地笑出了声,只是她的面容隐在长发中,什么也看不到,“快、快让我看看你,好孩子!”
她随即颤抖地抬起了皱纹密布的手,步履蹒跚地朝今雩走来。
“什…什么?”今雩有些不解。
“哥哥!”翦幽凑到他耳畔道,似是在阻止。
今雩抬起手,本想拍拍翦幽的肩以示安抚,谁知竟碰到他脸颊上手了,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抱歉道:“…不会有事。”
说罢他便向着女鬼走去。
女鬼见他过来了,举着手一路小跑地凑近,急不可耐地将一只手搭在他的颊侧:“让我看看你…看看你呀。”
对方的手毫无血色,冷得像冰一般,今雩虽说有些抗拒,但他听出了对方语气中实在的恳切,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怜爱。
“青春常驻,姣好胜玉的皮囊…”女鬼另一只手拨开了自己的长发,空洞涣散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今雩,“他果…他能长大…便是同你一般…花容月貌。”
“…谢谢你。”今雩不知对方是不是真心夸他。
说来女鬼的脸真是好看极了,好看到令人腾生亲切之感,好看到仿佛超脱世俗,是一件虚妄的工艺品。
“如果他没死…也会有这般风姿。”女鬼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今雩的脸庞,“我的儿…我的儿呀……”
今雩愣住了,只得呆呆地望着她。望着望着,便觉着她越为高大,竟看得他有些头痛。
他不禁皱了皱眉。
“苦…苦…”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回荡在他脑中一般,“我的儿,他本不必吃这苦啊…”
是啊,本不必吃苦的,他心说。
“怪我离去得太早…”声音温和地、悲悯地、自责般地道,“让我的儿被这破世道这般糟蹋!”
今雩心中滋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
她离去得太早,他在心中默念。
“娘只想你…我的儿。”他眼前一片朦胧氤氲,只觉身边的一切都是闭塞的、潮湿的。
“让娘来保护你吧…将你的身体…交给娘吧…”
“哥哥?哥!”
今雩知道自己不该沉沦,但这情感对他来说太过新鲜,也太陌生了。
这是妖术,他感受到了。
翦幽很清楚这女鬼的招数,不过是对症下药罢了,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却没想到女鬼能准确地找到最令今雩苦不堪言的那一个病症。
他害怕了,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还是快步上前去,想要那个“小忙”。
谁知今雩只是惘然地睁开了眼,落下一滴清泪。
“道长?”他慌忙改了口,他是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轻易地破除女鬼的妖法。
他诚惶诚恐地看着,今雩的身形好像是晃了一下。
今雩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晰。突然,他感到身边有一股力急冲而来,紧紧地搂住了他。
他知道是翦幽,所以没有挣扎。
“哥哥,她是个女妖。”翦幽道,“妖精都喜欢用眼迷人的,她怕是想吃了你呢。”
“吃不了的。”今雩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我不好吃。”
翦幽看着今雩默然的脸,倒先心虚起来了。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哥哥。”望眼欲穿,他心中浮出了这个词。
“哈。”今雩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我以为…你会笑呢。”
翦幽无法作答,只得陷入沉默。他比谁都清楚,今雩现在很难过,甚至比本人还清楚。
“哥哥。”他内心挣扎了好一番,还是道,“不论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不要信,更别去回忆了,好不好?”
“啊,我已经忘了。”今雩故作轻松地摊开手。
但他根本忘不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总是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却的时候重蹈覆辙,他一次次地强迫自己忘掉,不要去想,只会事得其反。
不过,今雩还是在庆幸翦幽没有看到自己的眼泪。
他戒备地望向女鬼。
女鬼仍站在原地,一副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
“老妈妈。”翦幽率先开口问道,“您…是同我们一般,被困在这的,还是心甘情愿待在这儿的?”
今雩心说翦幽这臭孩子也太不客气了,哪里能直接叫人家老妈妈。
“狐媚妖儿,搔首弄姿!”女鬼似乎有些恼火,腔调都变了,“别在老娘面前作这般腔调,你这种公子,我见多了!”
“您说话…未免太伤人了!”今雩看翦幽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火气瞬间上来了,“不是…您先…那样装神弄鬼,还对我大呼小叫…的吗?”
“哟,我瞧着你还以为是个多俊的公子,”女鬼一边说一边绾起了头发,“没想到是个口齿伶俐的,听得我大为感动,都忍不住要痛哭流涕了呢。”
女鬼居然转了性子。
“你…你…没你这么…欺负人的!”今雩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想到这女鬼极有可能是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便不好再说什么了,“罢了,随你说去。”
“夫人是惯会得寸进尺的。”翦幽有些不爽,“且不说夫人您自个儿都是只妖儿,怕是您空有口利齿,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儿也用不上啊。
“总不能用来吃大雁吧?”
今雩倒没想过要有翦幽那般好的口才,只要能让他正常与人交流就可以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爱打断他说话,本来说话对他来说就很困难了。
“当然用来吃大雁,不吃我就会饿死。”女鬼理所应当地说,“我是妖怪啊。”
“是谁三天两头的给你送东西吃?”翦幽挑眉道,“这里是北方,大雁可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吃的。”
“你既知大雁难寻,必知给我送东西吃的人必花了好大一番心思。”女鬼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我又怎么可能出卖我的恩人呢?”
“不会是…王请财吧?”今雩猜测着。
“王请财于我而言算什么东西?”女鬼怒上心头,“他年轻的时候倒颇有几分姿色,老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这么说您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翦幽问。
“我见他做什么?他能吃啊?他的肉能让人长生不老啊?”女鬼似乎有些嫌弃他,“他自己个儿都不俏了,肉老得都啃不动了!他能怎的?”
这时的女鬼倒不似先前那般慈祥柔婉,泼辣起来了。
“您想…”今雩听出了话中的重点,“长生不老?”
“我看你嫩成这样,你不上赶着求长生吗?”女鬼点着自己的胸口道,“妖精的骨头最贱,若是没个俏丽好看的皮囊遮掩,便是活着也没脸面见人了。”
妖精确实是从喊打的家伙,因为妖力高强的老妖精总是祸害百姓,从此人与妖这梁子就结下了。
“王请财…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他本人也这么说。”翦幽有意引导着女鬼,“您认识他的时日…倒挺长啊?”
“他四十?笑话!”女鬼尖声道,“他都快六十了,儿子都那么大了…不过看他这衰相,活不活得过六十还没定数呢。”
翦幽和今雩看了对方一眼,不可置信。
“王请财看着…”翦幽道,“倒不显年岁。”
“那是自然。”女鬼有些不屑,“谁不想让自个儿青春永在,他便是下火海上刀山也要找那回天之术。”
回天之术。今雩想起了什么,心下一沉,问:“不会是…什么偏方吧?”
“三四个月的胎儿。”女鬼倒不避讳,直接说了,“将其肉切成小块,就着春露服下,便可重返青春。”
女鬼口中的方子,说到底也不算罕见,许多富贵人家爱得不行,今雩也略有耳闻。
春露确是常见,但这三四个月的胎儿,王请财又能去哪里找。
“这胎儿…”今雩觉得对方不太可能回答,但他还是问了,“…哪来的?”
“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