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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葬月·三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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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从商这几年来,王请财那可是“奔波劳苦”,不到四十眼角便有了细纹。他却越发不懂节制,深陷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
花酒喝多了,他便知晓了何为欲壑难填,转手创办赌场,同时开放羊羔利。赚来的钱又去做药材生意,说是有奇效,一治便好,实是邪术毒药,最先吃的确实容光焕发,过不了几天就痛苦不堪,上瘾难耐,再不久就七窍流血而亡了。
但他怕这滔天富贵自己无福享受,便从花楼常客口中听来回春药方,打算使自己春光永驻。
这秘方的最利一剂,便是孩子。
所以,他对那些因赌博而辜负了韶华的少年们说,要不转没关系,交孩子吧,交胎儿吧,交三四个月的胎儿便可轻而易举地换得一线生机。
自此,王请财不再畏惧时光匆匆,就算再漫长的岁月对他来说都将是沧海一粟。
燕儿只是王请财流连各地花楼时遇见的普通妓女,本不应被他记住的。
可偏造化弄人,见惯烈艳红花的王请财一眼就爱上这寒冬枯枝,爱上了少女眼中的晦暗与淡泊,爱上了她的迷茫与彷徨,便多次暗示老鸨将燕儿也变成池中物。
老鸨认钱不认人,也不顾曾许诺燕儿卖艺不卖身,执意拉她下水。
若非头牌丹荷闹着要跳楼,大哭燕儿会抢了她的位置,老鸨不想要这个摇钱树香消玉殒,只得作罢。
但王请财怎会罢休,在花楼徘徊多日,终于等着了个燕儿被骚扰的日子挺身而出,救下了她。
那时的燕儿懵懂无知,心比天高,无法同时拒绝绝世容颜和满腹诗书的双重诱惑,在花天酒地的温柔乡中无可救药地依恋上了这个独为她唱英雄的王请财。
出逃,大婚,成家一气呵成,燕儿固然对未来一片憧憬,却也放不下为她出头的丹荷,和佴递。
但对此,她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等一下。”翦幽打断了这个飘渺如烟的故事,道,“这王请财过得也太得意了吧?竟一点报应也没有吗?”
“后来他认识了我。”女鬼嗤笑一声,“这大抵就是他的报应。”
女鬼告诉二人,她叫冉妒,是戏班老师傅起的花名。
冉妒是妖,天姿聪颖,声如天籁,教她学戏的老师傅说以她的资质,连上苍都会忮忌三分,便叫了这名儿。
小小妖儿不懂人世,不知何为爱恨,只知如此,她的吃穿用度便都有了保障。
冉妒与王请财相见的时候,老师傅早已不在人世,她也因为修为不足,渐渐老去,代替了老师傅的位置。
这时的王请财,正带着孕中的何雁红来此地谈生意,对方请夫妻二人来到戏班看了一场《锒铛于卿》,讲的是崔𬤝娘复仇成功后的故事。
谁知王请财竟一眼看上了那个扮崔𬤝娘的戏子,当着与他谈生意的人和何雁红的面,就要上台动手动脚。
对方为了这个可怜戏班的存亡倒也没敢反抗,还是该怎么唱怎么唱,只是一旁扮侍女的小姑娘看不下去了,一把拔出“崔𬤝娘”腰肩的佩剑,就抵王请财脖子上了。
那佩剑可是个开了刃的真家伙,是戏班的传家宝,虽没伤到王请财,但恍惚之中的何雁红吓得不知所措,竟当场滑胎,失了孩子。
王请财羞大于愧,便大手一挥,要命人毁了这戏班。
冉妒为了戏班能长存下去,动了妖术死死制住王请财,为他动情献曲,也便让他作罢了。
而后,王请财大抵是吃掉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但让他见色起意的爱情,却永远存留在何雁红的心中,成了无法拔除的刺。
“您竟对他…”今雩听女鬼的语气平静,便出言怀疑,“颇为客气…连半分怨言…也不曾有吗?”
“我当年哪里懂爱恨?我只想让养我的、养那些孩子的戏班留下罢了。”冉妒道,“至于夫人那个孩子,当年那个小旦后悔不已,戏班是散了后也不知她何去何从了。”
“那牲口还记得你?”翦幽问,“允许您在他的地下室中安然度日?”
“他倒是不知情,但有人在暗中助我。”冉妒缓缓道,“故此,我姑且能苟活,待到他报应到临之日。”
“您真信…善恶有报?”翦幽忍不住追问,“他也实实在在地爽了那么多年了。”
“说爽倒也不算是。”冉妒摇了摇头,“他不总是自诩深情吗?成天叫嚷着要将他那个被害死的大夫人带回人间,倒真去找了许多法子来。”
“害死?”今雩故作震惊,“何夫人…不是…难产离世的吗?”
冉妒忽地像想起什么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我没有害她…不是我干的…”稚嫩的声音又回荡在冉妒耳畔,“从来都是她…是她逼我的…逼我的!”
女人颤声叫着,无措地在楼梯口徘徊往复。
冉妒无疑认得这个女人,这位便是为她送来大雁的女人。
她不仅认得她,还知道这位夫人爱穿淡粉色长裙,爱银饰玉钗,总是轻声细语,声音温婉带怯。
“都是她的错啊!”女人胡乱抓扯着自己的头发,银耳饰叮当作响,“何雁红!她本来就不该…是她逼我的。”
女人反复念叨着,丝毫没注意地下室的门已经悄然打开,还在不断地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把装过滑胎药的小碗就此销毁。
她杀人了。
冉妒静静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想过要去伤害谁,但何雁红还是死了,因为她的那碗安胎药、因为她支走了仆从、因为她故意晚了将近一刻才传来太医。
何雁红死了,那个女人干的,冉妒看见了。
“王请财而后真找了个会邪术的,要用熻日祀把大夫人换回来。”冉妒正色,转移了话题,“然后,你来了。”
“什么?”今雩发现冉妒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些不适应,还欲追问更多,“我…坏了他的…寻妻好事?”
“不是好事。”冉妒纠正。
“谁害死的大…”
今雩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刚觉着奇怪,忽然感到喉咙一紧。
他忍着不适抬手去摸。
是一个滚烫的咒印。
今雩记不起来这个鬼玩意儿是何时烙上去的,不过事到如今,他起码能确认,施咒的人,就在附近。
“姑娘…”他试探地问,“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翦幽马上察觉到了今雩的不对劲儿,便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向门口退去。
“我若是知道,”冉妒摊手道,“我便出去了。”
“她知道。”翦幽偷偷看了今雩一眼,“我能写包票,哥哥,她知道的。”
“我相信你。”今雩抓了抓脖子,轻声道。
翦幽得到了他的认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随即牵住今雩的袖子问:“再信我一次,如何?”
今雩倒想看看这小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手腕一转,抓住了对方的手,点了点头。
翦幽见此虽有些惊喜,但马上转过身,一脚踹开房门,拉着今雩朝走廊跑去。
“冉妒说的话…”今雩二指一并,朝门口一指,血色顿时在门口盘聚,化作一个“封”字,“有多少…可信?”
“七句真三句假,卖的怕是真惨。”翦幽拉着他不紧不慢地跑着,身上的挂饰叮当作响,“不过有一点定是真的。”
“哪点?”
“戏班。”翦幽紧紧握着今雩的袖子,“《西窗泪》是禁曲,能上演的机会少之又少,冉妒当时说得详细,大抵是无所隐瞒的,毕竟这对她来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是…正经戏班吗?”今雩很怀疑,“怕不是…什么…人肉交易、借了唱戏的名儿?”
“那个与王请财谈生意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冉妒破开了门,双脚腾空,向他们追来。
“她不是说…妖力衰退吗?”今雩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刚抬起一只手才发觉翦幽牵着他,“怎么…说破门就破门?还能飞?”
“不吃人…妖力怎么能在十几年内大有长进?”翦幽放轻声音道,“要么她先前撒谎了,要么她害过人。”
今雩想回头看冉妒一眼,却感到一阵窒息,咒印正在往回缩。
“别跑了…”今雩喘着粗气,“我…我没力气了,过会儿…她若是…追上来,我保护你。”
“哥哥?”翦幽站直了,目光落在那类似抓痕的咒印上,“这怕是邪术…咳,哥哥,我有办法。”
“你有什…”
“闭眼嘛,哥哥。”翦幽轻轻制住今雩挠脖子的手,撒娇般道,“这个小把戏我见过。”
今雩对此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并不知道翦幽干了什么,总之那窒息感终归是退去了。
“你对邪术…”不久后,今雩睁眼问,“有…研究吗?”
“倒没有。”翦幽含糊其词道,“幸运碰上了罢了。”
“运气挺好,哈哈…”
“哥哥。”翦幽突然认真道,“是靳莲干的吧?”
“什么?”今雩有些不可置信,“她…何置于此?她和冉妒…也没什么…牵绊吧?”
“靳莲当过安昀的师妹。”翦幽道,“当时我们在花楼,她说了一句…
“‘萍哥当年在戏团唱崔𬤝娘时,我只能扮她的丫鬟呢,不过后来傅少爷都不来看了。’
“‘萍哥’,就是傅霁月梨园中的名旦,安伶萍,安昀。”敢光明正大地唱《西窗泪》的戏班屈指可数。
丫鬟?侍女。
靳莲便是那个保护“崔𬤝娘”的侍女。
“冉妒…”今雩道,“是靳莲的…”
“师傅。”
“竟是被你们两个黄毛小儿猜着了!”
闻言,二人皆是一震——冉妒,追上来了。
“为了大计,”冉妒笑眯眯地指向翦幽,“你必须死哦。”
今雩拦在翦幽身前,问:“什么大计?还得…要人命?你们休想!”
“听你说话真有趣儿,你喘个什么劲儿?”冉妒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调笑,“甭护着那纸扎美人了,我虽不要你命,但也能破了你的清冷俊俏相!”
“哥哥,我不是纸扎的。”翦幽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反驳,“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你…您大可一试。”今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翦幽,干脆就不回应,“您怕是…同王请财…一伙的吧?靳姑娘他们…是不是…您的同伙?”
“你说话老喘气是天生的不?”冉妒顾左右而言他,“你声音倒是好听啊,想过去唱戏吗?”
“您可别瞎扯了,我的好姑奶奶。”翦幽听厌了,“怎么说话也碍不着您,同您唱曲儿您也不老实听啊。”
“我可不舍得动你这个好苗子。”冉妒对今雩道,“你弃了你弟弟呗。”
“我…才不要。”
“您要同我们打就痛快打行不行?”翦幽有些火了,“一直呛哥哥是个什么劲儿?您倒说说大计是个什么玩意儿?怕不是要连哄带骗地拿哥哥当祭品!”
“祭品”二字刚滑出口,冉妒的右手就发生剧变,苍白的皮肤脱落,裸露出其中鲜血淋漓的肉。
“不该说的话…”血肉上腾起丝丝白烟,“别说!”说着,她举起化为魔爪的右手,朝翦幽挥去。
今雩刚欲上前帮忙挡一下,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回了手,晾翦幽自生自灭。
翦幽反应到快,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对手的指甲划到了衣袖,灼出一条痕来。
“真是够讨人厌,不带这般火急火燎的。”他嗔道,“哥哥你甭与她那么好事,我瞧着她是要给我苦头吃呢。”
“少挑拨离间了小美人坯子。”冉妒的皮肤又长了回去,“不过是逗你玩玩罢了,你这小男人就是不经说。”
“罢了,罢了。”今雩怕二人吵起来,便只能先安抚一嘴翦幽,“别气了。”
“好无力的说辞。”冉妒摇摇头。
“冉姑娘何必…急于动手?”今雩仍还算冷静,便劝道,“既然你我…同困此地…为何…”
“我哪里是困在这里?”冉妒纠正,“我倒是自愿的,那牲口妄想通过折磨我,彰显自己的情深大义,我便是起这个用了。”
“您怎的成全了他?”翦幽不解道,“您这个时候又甘愿做嫁衣了?”
“王请财恨我的戏班杀了他未出世的孩子,拆了我的戏班,把我抓来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他哪知我是妖?”冉妒说到此处,不由地笑了,“吃他扔下来的死人的怨气都能过活。”
“王请财…还扔过…死人下来?”今雩有些震惊于王请财的手段。
“北上之前多,往后就少了,我只记得他又娶了一房,大抵是姓詹的。”
詹挽愔是王请财北上前娶的,对他的手段大抵知道一些。
“那…那些人…现下何处?”这很有可能是酒家怨气的来源。
“无可奉告…”冉妒故作轻松,而后忽然将头一折,盯着今雩的眼睛厉声道,“但我们可以…做个小交换呀。”
今雩当然知道她在使用妖术迷惑自己,但嘴还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什么交换?”
“哥…”
“你若是给我好好瞧瞧…再摸摸你青春永驻的脸,”冉妒出声打断了想要提醒今雩的翦幽,“我便恭恭敬敬地带你去这些尸身亡灵的藏身之处。”
“哪有这般好事。”今雩摇摇头,拒绝了,“您图什么?”
“我只想好好看一眼你的模样。”冉妒循循善诱,近乎癫狂地笑着,“我太害怕衰老了,然而我切切实实是老了,双眼昏花,看不清你了。”
“您不是妖怪吗?在您的妖力下,几十年、几百年都不算什么,衰老又算得了什么?”翦幽再次提醒道,“您倒是也没沦落到再无回天之力的处境。”
冉妒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打算理他了,转头对今雩道:“小哥,我知道你与那纸扎美人不一样,您是个慈悲心肠,你总归是不愿让那些亡魂受难的不是?”
今雩被她的妖术恍得头晕,只道:“…不,不是。我…便是来…作恶的,是来…坏你们的…好事的。”
“我也不忍看到他们这般痛苦,奈何我杀不了他们,解脱不了他们。”冉妒将手放在胸口上,恳切地说道,“但你可以…我求你,我不让你吃亏。”
“你少诳人了!”翦幽有些恼了,“怕是你早挖好了陷阱,等着我们跳!哪里有死人?哪里有亡魂?都是你编的罢!”
“我说的自是真的,你倒是看小哥…不,先生救是不救?你口口声声说的慈心仁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冉妒狞笑道,“走过来,让我瞧个仔细。”
这招是好,冉妒说谎也就罢了,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酒家的秘密与亡灵的怨屈,就全都要因今雩的犹豫,埋藏地底了。
想到此处,今雩竟真的鬼使神差般向前走了一步。
“哥哥别轻信她。”翦幽赶忙拉住了今雩。
“我…”
“我当你有多善良,难不成想是个与王请财一般自诩清高的家伙!”冉妒双脚腾空,按住了今雩的肩膀,“我倒真心想救人,便宜你罢了!只不过想再仔细瞧瞧好料子的容颜,你怎的不允!
“罢了,你自己说说,你哪里亏了?!”
“…我答应。”今雩思索了一番,终于想到一招,答道。
“哥哥?!”
“但…我还有一个…请求。”他抬手拦住要上前来的翦幽,“随便您怎么看…您得送他…上去…您若是敢…伤他,那我们…也没得聊了!”
翦幽闻此顿时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您知道…怎么上去的。”
冉妒一时之间竟也愣住了,随即笑道:“你对你小兄弟倒上心的很,我若是不许呢?”
语闭,她猛地亮出爪子,抚上今雩的脸。
今雩猛地抬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只感觉脸旁附上了一片灼热,顿时心火大起,手心亮起血红的光,朝冉妒呼去。
冉妒不急不忙握住他挥来的手,戏谑道:“你不敢杀我的,你不敢用这么多人的性命赌。”
“放手…”今雩喝斥,“为什么不敢?你把手…给我…拿开!”
他恍然发现冉妒将他拉入了结界——前她说的什么要杀翦幽的话都是假的,她的目标只有今雩一人。
“你吓坏了吧?好孩子。”冉妒见他这副样子竟也不恼,只是慈爱地轻抚他的脸颊,“抱歉,我不该凶你的,都是我的不是。”
“闭嘴!”今雩厉声道,“你当…你是谁?!”
但他确实没有打算进一步动作。
“乖孩子,你瞧你,威胁人都没底气。”冉妒的声音熟悉到有些像嘲笑,“我…”
“那些人…”今雩打断了她的话,“在哪?”
“他们被我‘整理’好了。”冉妒温和道,“我饿得要死了,于是吃掉了他们不要的东西。”
“不要什么…”
“别连续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会厌烦的。”冉妒道,“着急什么。”
“你别…得寸进尺。”今雩转头甩开她的手,捏起一张符,指着冉妒道,“我问你…为什么拉…结界?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上去的路?”
冉妒没回应,只是皱着眉看着他,似是可怜又似心疼,总之是一言不发。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今雩强忍怒火,转过脸不去看她,“看那些人…苦痛…你会很…得意吗?”
半晌,冉妒才不知所云般答道:“你生气了吗?不要生气,别无理取闹了好吗?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是好孩子的呀。”
今雩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先前冉妒说的“非要显得我像个疯子”是什么意思了。
在此之前,是否有人用尖锐的话语和刻薄的冷漠,逼得她像疯子一样叫嚣,最后却又冷静地,用或是指责或是怜悯的目光审视她,还要说上一句:“别闹了。”
“您很…委屈,是吗?”今雩深吸一口气,摆正了态度,轻声说,“所以您…才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