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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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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帽子叩得太大,以至于崔昭反应了下,才理解是萧崇自己想吃,只不过把这意思隐藏在讥讽自己的话后。
萧崇真是狗都不如。
但他是好心肠,不跟萧崇一般计较,跟他计较这些,就是拉低自己的档次。
想通这些,崔昭顿时笑得如沐春风,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以为是天上掉钱了,才叫他这般开怀。
他端起碗,稳稳搁在萧崇面前,还颇为贴心地放了勺子,像个狗腿那般道:“殿下请用。”
之后就转身准备回榻上继续躺着,反正萧崇不需要自己也能写字,他今日的工夫到这里也算做够了,再多,累得就是自己了。
那可不行。
然而才走了没两步,萧崇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我看崔大人真是睡舒服了,倒没半点自觉。”
崔昭被说得满脑袋疑惑,自觉什么?
他回过头,光线映入眼底,将浅褐色的眸子点缀一线金光,犹如看到不解事物的猫儿,翩了翩睫毛。
萧崇挑着浓如墨色的眸光,凉哼道:“冷圆子是我出钱买的,你就这么白吃?”
崔昭:“……”
他收回他之前骂萧崇的话,狗是可爱的,萧崇不配跟狗放在一起比较,他简直是最让人恶心的。
“那殿下想如何呢?”
千万别是要钱,要钱他才不给。想到此,情不自禁用手藏了下腰间的荷包。
萧崇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并不出声拆穿,相反他眸光忽地别开,指尖揉搓着书页一角,低道:“昨日不是做得很好?”
崔昭眸光瞪圆,讶色夺眶而出。
居然就这么简单?
还以为萧崇大张旗鼓地说那些话,是要用最恶劣的事来恶心自己。
不想只是喂他吃东西,这有什么的。
崔昭悬着的心顿时踏实了,往回走到他旁边,端过碗,如昨日那般舀起半勺,然后哄挑食的孩子似的:“啊……殿下张嘴。”
对他这副明显把自己当孩子看待的模样,萧崇没表现出半点不满,相反他极为受用地跟着他的话张开了嘴,旋即被喂进一勺凉凉的冷圆子。
同昨日无甚区别,味道更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他这般哄着注视着,吃到嘴里莫名多了丝甜味。
离得近时,萧崇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翩长的眼睫垂下时,总显得温柔。
情不自禁,目光多停留了瞬息。
却在这时,崔昭眉心掐紧,痛苦的表情霎时浮现在脸上,仿佛遭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苦楚,手一抖,没剩多少的冷圆子与碗一同摔碎在地上,重重砸响。
“崔昭!”
萧崇眼疾手快接住他下坠的身体,用劲拢住了,朝外面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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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是被交谈声吵醒的。
“……是食冷过多,再者脏器的伤势未愈,以致脏器不受,被刺激导致急性痉挛。”
似乎是医师……
他朦胧想着,紧接着又一道话音传来,阴冷非常,顿时拉低了周遭的温度。
“我今晨问你时,你不是说吃这些不碍事?”
萧崇问医师这些做什么?
崔昭意识恢复大半,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环境陌生,已不是书房了。
他微扭过头看去,就见落地屏风上隐约照出两道身影,其中一道小山似的巍峨,另外一道矮去许多,仿佛是跪着的。
“殿下,按理说少食无碍,或许、或许是—”
“借口。”语气森寒。
“殿下!”医师大为恐慌地连连磕头,仿佛即将一死,“殿下饶命,求殿下饶我一命……”
听到这里,崔昭忙发出些声响,吸引注意。果然屏风后的萧崇立即出声,让医师退出屋去。
转瞬,他身影便出现在崔昭眼底,他作势要起身,却被对方叫停。
“不想死得更快,就别动。”
崔昭立刻躺下不动了,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是我不好,我来前已经吃过冷圆子了……”
萧崇却反问:“你都听见了?”
糟了,刚才着急为医师澄清,把这事都给忘了。能说出这话,不就摆明了告诉萧崇,自己偷听他们说话了嘛!
萧崇看他表情就已知晓,不再继续追问,反倒语气些微古怪地说:“你倒是心善,对谁都好,谁都要承你的情,惯会笼络人心。”
听着好像是在夸自己,但怎么就那么怪?
而且这好像说歪了吧,跟笼络人心又有什么关系?
谨慎思考过后,崔昭决定暂时先不出声,以防说出什么话,直接引得萧崇变脸。
他不说话,萧崇又是个寡言的人。这一下子,屋里就静了,落针可闻,没来由地叫人心里发闷。
为转移注意,崔昭眸光绕过他,扭到紧闭的窗扉上,看着看着,忽觉哪里不对。
这窗纸怎么暗暗的,不是来时的明亮。
意识到什么,崔昭暗叫一声“糟了”,即刻坐起身,也不理会萧崇刚才的警告,急急忙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崔昭,你不要命了?”
再不回去,他才是真的快死了。
好在萧崇说归说,倒是没上手拦他,崔昭一边套靴,一边飞快道:“殿下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他踩地而起,一阵晕眩如流星般袭来,登时头重脚轻,趔趄着往前栽。
就那么恰好,闷头砸进萧崇的怀中,让他不禁怀疑,萧崇是不是故意在那里等着呢。
“你是真不怕死。”
崔昭抚着发晕的脑袋,低喃着反驳:“我是真怕死。”
“怕死还乱动。”萧崇揽着他,将人放回到床上。
崔昭晕得厉害,倒没再逆着他的意思,只是脸色实在很差,看得萧崇没来由一股恼火:“急着做什么?是怕你干儿子等不到你,会着急?”
怎么又扯到儿子身上了?
崔昭是真想掰开萧崇的脑袋,把有关李鱼的所有记忆都给他拽出来,捏吧捏吧丢入平江湖。
他不想回答,故意岔开话题:“我待在这里,既叨扰殿下,又惹殿下生气。不如赶紧离开,还殿下清静。”
崔昭自觉这话说得没半分毛病,尽显体贴关怀之意,总不能叫萧崇再冷脸对自己了。
不成想一抬眼就见他脸色竟比锅底还黑,阴恻恻的,幽暗的烛火打在脸上,脖颈旧疤幻化成类似蛇一般的东西,活似要吃人。
崔昭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房门突然被叩响,本就精神紧绷的崔昭更被吓得倒抽口气,差点撅过去。
沈明渡的话音传进来:“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药?什么药?
崔昭不明所以地看着,萧崇已经转身出去。
门开了下,再关上,萧崇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木托盘,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正肆意散发苦味。
他甚至贴心地把药送到崔昭嘴边,只是语气饱含命令:“张嘴。”
熏出的热气濡湿眼睫,崔昭被苦味刺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偏头避了下。
“殿下这药有点烫,我晾会再喝。”
这是崔昭喝药的习惯,但在萧崇眼底就成了为摆脱喝药而随意找的借口。
这样倒像个孩子似的。
萧崇笑眯眯的:“趁热喝,药效才好。”
不要,这样痛苦只会无限叠加。
但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崔昭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敢说啊,生怕萧崇突然发难,或许不会给自己来上一刀,但是折磨人的法子那么多,谁知道萧崇会用哪一条。
再说,他的心思本来就很难猜。
崔昭不情不愿地逼着自己碰住碗边,在萧崇的注视下,张开嘴,温热的苦味瞬时钻入口中,以极迅速的速度冲击口腔,宛若被围殴了。
崔昭眼睛瞬时红了,眼睫濡湿,好在萧崇喂得速度尚可,喝一口中间能缓和一下,倒不至于被烫死,但真的很苦。
苦到他喝完,已经满身热汗,眼睫挂泪。
“殿下,已经喝完了。”
这下子该满意了吧?
萧崇搁下空碗,回身又说:“嘴张开。”
崔昭:“?”
还要检查不成?
他又气又无可奈何地张开嘴,眼前一花,有什么被指尖捏着放入口中,舌尖下意识勾了下,舔到探进来的指腹。
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清甜的饴糖味在唇中漫开,崔昭稍感意外,连嘴巴都忘记了合上。
萧崇却已经端着碗离开了,崔昭含着唇中已经完全化开的饴糖,大股并不腻人的甜味驱散苦味,他含着含着,眼神有些发呆。
喝药再给糖吃,让他想起师父了。
他少时身体不好,冻着热着,磕着碰着就爱生病,那几年喝了不少苦药,跟药罐子似的。
而且那时候年纪小,怕苦得厉害,一到喝药的时候,都提前躲起来,死活不肯喝。
师父看在眼里,急在心底,便拿饴糖哄着他喝药。宫里其实根本没有这东西,还是师父花钱托侍卫或者出门采买的宫女偷偷买进宫的。
崔昭那会嗜甜,被饴糖勾的,勉强也能好好坐下,皱着眉头把药喝完。
萧崇这一下可真是误打误撞,勾起了他的回忆。
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收回今日骂他的那些话,也可以等他回来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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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夜幕低垂,偶尔蝉鸣盘旋,锦衣卫官署的门前两盏明黄灯笼高挂,摇着个昏黄的灯影,倏尔两道黑影闯入,随着脚步声,蔓延至门边的墙壁上,被拉得长长的。
“殿下,今日多谢。”
崔昭回身道谢,背后是停着的马车,管家侍立一侧,尽力把自己当个空气。
萧崇本来注视着他想说什么,忽地余光闪烁,极轻微地朝巷子口瞥了下,紧接着一丝笑意浮上唇角。
下一刻,他走近崔昭,稍微弯下身,指尖掠过他垂落脸侧的碎发,将其勾到耳后。
而后眸光回正,注视着他:“明日还来吗?”
崔昭不由惊疑,萧崇这是转性了?居然主动问自己还来不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说明他这两天做得大有效用!
他忙点点头,绽出个明媚的笑颜:“那我明日还来寻殿下。”
萧崇微微一笑:“好。”
却在崔昭没注意的时候,保持附身靠近的动作,朝外扫去一眼。
只见巷子口立着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的,光线照不亮他的脸。
然而两眼却冒出幽亮的光,犹如燃烧的鬼火,与官署门前的萧崇遥遥对望,似黑夜中两头同样凶猛的兽遇上,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