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星》照烧土豆泥

68、第 68 章 黎明将至

　　新维斯塔的灯常年不熄。穹顶之上，全息星图恒定地旋转着，将乌拉诺斯星系边缘这片孤悬的要塞浸在一片冷蓝色的光晕里。
　　蓝天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寂静基石，指间还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
　　他没怎么抽，只是看着那点橘红色的火光在一明一灭之间把烟灰烧成一截细长的白，然后屈指弹掉。火星坠向地面的过程中迅速暗下去，消失在金属地板的接缝里，像一颗还没来得及命名就熄灭了的星。
　　他已经在这站了将近半个标准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他和皇帝精心设计的圈套，最终跳进去的却是贝特曼，甚至还牵扯到了洛时倾……如果说有什么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他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星际和平者联盟。
　　显然，贝特曼是一枚弃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枚被利用得最彻底的棋子。最坏的情况就是，由于蓝天泽的调查导致内鬼狗急跳墙，将他们最后的挡箭牌推了出来。同时，洛时倾的失踪也恰恰证明，真正的内鬼其实另有其人。
　　已经将手伸到了贝特曼和弗洛克家族身上，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而洛时倾落到了这样的人手上……他甚至不敢细想她现在的处境。
　　可越是不敢想，那些念头就越像野草一样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住他所有理性的骨架。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烟雾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被吐出来，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贴了一层极淡的白，旋即散尽。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神色凝重。
　　蒋思淼过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烟灰和马上要烧到将军手指的烟头，忍不住皱了皱眉。
　　“将军，”他快步上前，一把将那截烟头从他指间抽走，顺手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启动了清洁装置，“加里森在隔壁会议室等您。”
　　蓝天泽迟缓地眨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才回过神来似的，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烟灰。
　　“嗯，”他说，“我们过去吧。”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磁吸音。加里森已经等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块数据板，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显然来了有一阵了。他见蓝天泽和蒋思淼一前一后进来，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脸色比上次通讯时好了一些，但眼眶下面那团青黑还是出卖了他这几天的睡眠质量。
　　蓝天泽示意他和蒋思淼落座，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把裁决者遇到的情况详细地跟我说说。”
　　加里森点点头，徐徐道：“被卷进那个空间裂缝之后，我们大概在乱流里翻滚了将近一个标准时。虽然裁决者号的护盾撑到了最后，但跃迁引擎过载保护强制切断了主能源回路，这也导致落入一个陌生的空间后我们完全无法确认所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等舰身稳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启动了备用电源和被动探测阵列，然后就在极近的地方发现了那片陨石带。我对照了星图数据库里所有已登记的空域，没有任何匹配项。后来是技术组在旧档案里翻到了一个废弃航标的信号，频率编码还是帝国航道局三十年前用的格式。”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以裁决者当时的情况，我不敢贸然深入，所以我下令然后往外侧走——才终于走到了没有信号干扰的距离，联系上您。”
　　“做的很好。”蓝天泽由衷道，“你们停留期间，有没有探测到什么异常信号？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生物痕迹？”
　　“什么都没有。”加里森摇头，“而且根据技术组的侦测，那种密度的陨石带，寻常的飞行载具一旦进入只有死路一条。将军，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
　　蓝天泽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会议室正前方那幅悬挂式的战术星图上——那片灰色地带已经被标注成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用细小的笔迹标着坐标和日期。
　　“不可能。”他闭了闭眼，笃定道，“星际和平者联盟受到宇宙中几乎所有文明的抵制，但藏身之处却从未暴露。对他们来说，或许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蒋思淼微微皱眉：“所以……您一定要去么？”
　　蓝天泽沉默几秒，看向他：“一定要去。”
　　将军这几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当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紧了一层。加里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蓝天泽显然不想“去不去”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他的思路已经逐渐变得清晰，目光在蒋思淼和加里森之间来回移了一次，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接下来我们恐怕会面临帝国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次劫难，所以我们兵分三路。我和格鑫带巡狩小队去探路，思淼你留下坐镇后方。一旦出现任何情况，第七舰队要能第一时间反应。”
　　蒋思淼立即点头。
　　“另外……”蓝天泽的目光落在加里森身上，“加里森，你回逐日星。”
　　加里森一愣：“为什么？”
　　“逐日星现在什么局面，你应该比我清楚。”蓝天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不偏不倚地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上，“军部风声鹤唳，白昼宫的内卫我也信不过，我需要有人，替我去调查洛时倾出事前后的情况。加里森，我可以信任你么？”
　　加里森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噌”的一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右臂抬起时袖口的褶皱还没抻平：“请将军放心！”
　　很标准的军礼。
　　蓝天泽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随后他转向蒋思淼，还未开口，蒋思淼就已经把一份物资清单推到了他手边，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一行数字。
　　“‘霜刃号’小型突击舰的燃料加注已经完成，格鑫那边，巡狩小队也已集结完毕。”蒋思淼说，“不过将军，您要是打算今天就出发，S级机甲恐怕跟不上。”
　　“最迟什么时候能到位？”
　　“军部已经放行了，目前在运输途中。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完成部署。”蒋思淼说完这话就看着蓝天泽，眼里那个“但”字还没出口就已经明晃晃地挂着了。
　　果然，蓝天泽把物资清单推了回去：“等不了明天了。我先走，机甲到了之后直接编队给下面人，你留守——不用追上来。”
　　蒋思淼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拧得很克制，像是从理智底层翻上来又被自觉压回去的浪。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孤辰撑破天也只是一台勉强能归类到S级的机甲，紧靠这种配置就闯进一片完全未知、连裁决者号都只敢停在边缘观望的陨石带，等于是把大半条命押在了运气上。
　　可自家将军是头臭名远扬的倔驴，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蒋思淼轻叹一声，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半句叮嘱：“将军，无论如何先摸清虚实，不要冒进。”
　　蓝天泽已经站起身来了，他正把军装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蒋思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侧脸被走廊透过来的光削出一道很硬的轮廓线。
　　“我有分寸。”他说。
　　蒋思淼欲言又止。
　　片刻后，乌拉诺斯星系的恒星缓缓悬于天际之上，光线已经逐渐由暗橘色变得明亮，像是有人在天幕尽头点燃了一盏灯。
　　远处，一道深灰色的舰影正缓缓脱离泊位，舰首对准了赛特星系的方向。
　　蒋思淼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滑入深空，尾焰亮起来，起初只是一小团微弱的橘光，然后越拉越长，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光弧，融进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里。
　　他没有目送太久。几秒后，他转身走回控制台，把通讯频道切换到第七舰队的备用波段，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
　　窗外，恒星光从地平线边缘渗出来一线薄薄的金色，沿着寂静基石的金属地表一寸一寸地漫过去，给那些冰冷的建筑上镀上了一层暖意。它照在蒋思淼低垂的眉骨上，照在他面前控制台那排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上，也照在那道深灰色舰影消失的方向——那片空域此刻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在深黑的背景里安静地烧着。
　　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