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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怕不怕? ...

  •   星舰穿过赛特星系主航道的最后一段,驶入了那片连帝国星图都只敢用虚线标注的空域。光线越来越稀,像被谁用沙漏一点一点滤走了。等他们彻底进入这片区域时,舷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深灰和纯黑之间的混沌。没有星光,没有星云,也没有飞掠而过的彗尾。只有远处偶尔闪一下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碎裂时迸出的微弱亮光,像是垂死的萤火,只亮一下,便消散于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了。
      格鑫正蹲在战术台边上啃压缩饼干。
      接到通知时他才刚睡下没多久。自打从赫拉星回来,他和蒋思淼就忙的团团转,好不容易逮到一点空档休息一下,又被忽然亲临的皇帝没来由地打发了出来。他这会儿心里还有怨气,嚼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嘴里含了块嚼不烂的石头。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往蓝天泽那边偷瞄。
      蓝天泽在指挥室的大舷窗那里站半天了。舷窗外面可没什么好景致,只有一片灰黑,像谁的骨灰被扬在了宇宙里,沉沉地浮着。窗上隐约映出蓝天泽的半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出表情。
      格鑫心里有些不得劲。
      蓝天泽从赫拉星撤出来的时候还昏着,是被人抬下星舰的。才刚醒过来没几个钟头,就又站在这儿了。这才过了多久?铁打的人也不是这么造的。他不太明白,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急到这个份上,连让人喘口气的工夫都等不了。陛下也是,使唤起人来一点不心软。外头分明都说将军最受皇帝宠爱,可他却觉得事实恰恰相反。按照这个势头,将军早晚有一天会累死。
      他心里正犯嘀咕,忽然听见蓝天泽的声音从舷窗边飘过来:
      “怕不怕?”
      格鑫一愣,嘴里那口饼干忘了嚼,差点卡在嗓子眼儿里。他使劲咽下去,灌了两口水,才抬起头,眸中是毫无掩饰的疑惑:“将军,您问谁呢?”
      蓝天泽没有转身,只是轻叹一声,闭上了眼:“此行太过仓促,我心里……也没底。”
      舷窗外一个不知名的碎片在黑暗深处闪了闪,转瞬便灭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问的不止是格鑫,也是在问他自己。洛时倾的忽然失踪让他久违的受到了彻骨的恐惧,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忍不住想起从前报纸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语,说第七舰队的主将“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那时他自是嗤之以鼻。可如今站在这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前,心里竟荒唐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也许他们说得对,他不是就是那样一个人,凭着一腔孤勇往前冲,却把信任他的人都带进了深渊?
      格鑫不是个心里有很多弯弯绕的人。他皱着眉头盯着蓝天泽的侧脸看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味出将军的意思来。
      “我怕什么,”他语气里那股实打实的茫然半点没藏住,“您又不是头一回带我去送死。”
      蓝天泽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舷窗外那点灰蒙蒙的暗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此刻嘴角抽动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谁带出来这么个破坏气氛的玩意儿。
      他不想再理会这位不解风情的下属,于是走向战术台。他弯腰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下,霜刃号舰首的探测阵列便顺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舱壁上的指示灯也从暖黄切换到了冷白。屏幕上,灰褐色的陨石群正在一寸一寸地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被撕裂的帷幕。
      “即将到达目的地。”蓝天泽头也不抬地开口,语速不紧不慢,“进入陨石带之后,通讯会进一步衰减。霜刃号的主阵列还能撑一阵,但越往深处走,信号干扰越严重。到那个时候,舰载通讯只开内部频道,任何外部信号都不要回应——回应了你也收不到回音。”
      “是。”
      “还有,”蓝天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陨石带内部的碎片密度和速度不是寻常天体带能比的。有些小块头的比拳头还小,速度却能跑到每秒几十公里——肉眼根本来不及反应,探测阵列也只能提前几秒预警。通知小队成员,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格鑫眉头一皱:“可是将军,舰艇的灵活性很难比拟机甲呀。”
      “是的,霜刃号的护盾也抵挡不住连续撞击。”蓝天泽说,“所以进去之后,我会在前面开道。如果遇到霜忍号避不开的——”
      “您就把它狠狠地打碎!”格鑫突然开窍,坏笑着接话。
      蓝天泽看了他一眼:“嗯。虽然体积变小的碎片速度也不会降低,但可以大幅缓解护盾的压力。”
      “另外,”他又补充道,“陨石带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得而知。不管发生什么,你和你的人,最高优先级只有一条——保命。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就先撤,不用管我。”
      格鑫眨眨眼,嘴巴里那个“可是”还没成形,就被蓝天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这是命令。”蓝天泽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鑫像是有些不认可将军的话,但终归没说什么,转而出门给巡狩小队训话去了。
      片刻后,蓝天泽重新转向舷窗,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微微俯身看着前方那片逐渐在探测阵列中显形的灰褐色轮廓。
      那些陨石大大小小地铺在黑暗里,有的像拳头,有的像楼房,在极远处缓缓地浮着、转着、撞着。每一次碰撞都会迸出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有人在黑暗深处反复擦亮一根又一根火柴,每根只燃烧一瞬便灭了。那些碎片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在这片狭窄的空域里横冲直撞,彼此擦碰、碎裂、又变成更小的碎片继续飞。远看是一片沉默的灰幕,走进才知道那是一锅被煮到沸腾的“石头汤”。
      人类管这种地方叫禁区不没有道理的。
      “将军,”一阵滋啦滋啦的杂音过后,格鑫的声音从频道中响起,“我们这边一切就绪,还需要修整一下吗?”
      蓝天泽沉默了两秒。
      “不必,直接进入。”他说,“我来开道。”
      霜刃号一头扎进了那片灰黑色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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