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46、第 46 章 天下圣贤大

　　庄家老母的腌菜寄到时，已经入夏，热得人没胃口，正等这一口爽利菜。收到当晚，就迫不及待地挖了一碟吃，次日喝粥时，又是一碟，吃地干干净净。
　　收碗时，方禾笑着感慨：“庄阿婶这腌菜做的也好，虽不脆，却爽利呛口，正好下饭。”

　　虞丽婉也跟着笑：“可不，吃惯了我那甜口的，偶尔吃点呛口的还怪香。我得再给她写封信，多要一缸过来，阿禾你快来帮我写。”

　　方禾偏头和江淮序对视一眼，无奈失笑：“来了来了。”

　　信送到递铺寄出，方禾瞧见路边小贩挑子的樱桃喜人，便买了一斤。一大半放地窖镇着，一小半当即洗了俩人先尝个鲜。
　　待江淮序回来，方禾忙把地窖镇着的樱桃拿出来，正好去暑。

　　晚间吃过晚食，几人坐在院中乘凉，小橘在一旁扑蚊子玩，大鹅和小鸡们躲在藤架下，头埋进地里，也不知在找什么好吃的。

　　虞丽婉摇着扇子，叹：“建康暑气可比咱西县难熬，去年阿禾你来的晚，不知道，等到了月底，那才是真热，热的人浑身犯懒，只想吃冷食。”

　　“这么热啊？”方禾讶然，沉思片刻又问：“那要正好赶上月底开窑，会不会影响成色？”
　　她才和老木匠儿子签了契，如今铺子也正在装，只待第一批烧出来、铺子装好后就能开了，可不能倒在这上面。

　　这话突兀，虞丽婉足足愣了半盏茶才失笑摇头：“你呀，满脑子都是事儿。不过这个我还真不知，不过，应当……不会吧？”她试探开口，看向江淮序。

　　“我也不知道。”江淮序坦然摊手，颇有几分无赖。
　　顿了顿又道：“不过应当不会。不然，难道夏天那些陶师都不开窑制陶了不成？”

　　“倒也是。”方禾点点头：“陶师们总不能整个夏天都不挣钱、不吃饭吧？”
　　说着又安心躺了回去，闭着眼，感受夏夜微风。

　　到底是五月的天儿，总也凉快不到哪儿，没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发黏。方禾嫌弃地将头发都拨到椅子后面，手中蒲扇扇地更快：“还真是有点热。”

　　虞丽婉给她递了碗在地窖镇过的绿豆汤，道：“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好睡觉。”
　　方禾接过饮尽，随着绿豆汤下肚，似有一股凉气在体内划过，五脏六腑都叹着惬意。急急漱口，就着这股凉气回房睡觉。

　　没睡多久，又被热醒。
　　说是热也不尽然，更多的是疼。方禾疼地脑袋都发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月事。
　　这月竟提前了三日。

　　她摸索着点了灯，佝着腰去找箱笼里的月事带。齐备后，又拿了条干净巾子，这才绕到角落换下。
　　一切草草，待换过一身干净亵衣，又披了件无袖褙子，便去灶房烧水。

　　方才只是简单清理，不脏物什罢了，算不得干净。还要等水烧开，细细洗过，才算清理。
　　方禾没烧大灶，只点了炉子烧水。水烧开后，她先冲了碗红糖水搁在灶房晾着，等清洗干净回来正好喝。

　　收拾完，已过三更，本以为会睡不着，不想方躺下，便睡的不省人事。

　　日上竿头还未醒，虞丽婉叫不醒人，又没有力气撞人，还是江淮序踹门动静将人惊醒。

　　方禾揉着眼半撑起身，头还沉得很：“阿娘，序哥儿，你们怎么了？”
　　说着，视线又落在一旁歪倒还咯吱晃悠的门上，瞠道：“这门……？”

　　没人在乎门，只一叠声问她怎么回事，可是生病了，怎么叫半天都不醒。

　　“没事没事。”方禾笑着按住虞丽婉探头的手，宽慰：“许是昨夜窗开大了，受了凉，睡一觉就好。”

　　“那哪成。”那成想江淮序的手又探了过来，贴她额头：“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是啊是啊。”虞丽婉也跟着附和，见她还要推拒，忙劝道：“大夫看过，我和序哥儿也能安心。”
　　方禾无奈，只得贴耳悄声解释：“我是这月太过贪凉，昨夜来月事身体不适，并非着凉。”

　　虞丽婉看她一眼，后又无措抿嘴，给她盖好被子，又转身把一旁犟着要找大夫的江淮序拖了出去。出门时，还将破门扶好，在门口做个装饰。

　　门外，江淮序十分不解，仍倔着要找大夫，虞丽婉拗不过他，只得悄声说出实情。

　　江淮序瞬间哑然，人更是从天灵盖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半晌，只憋出句“那、那好好歇着吧”就匆匆出了门。
　　虞丽婉看得好笑，偏还要逗他：“小心些，手脚都摆不顺，当心摔着。”

　　可巧，下一瞬，人就结结实实绊个踉跄。虞丽婉大笑特笑，江淮序头都不敢抬，就这么七荤八素地摔到了府衙。

　　晚间回来时，他特带了两副温经汤。谁也没敢说，只自己偷偷在灶房煮了端过去。
　　方禾盯着黑乎乎的汤药看了好一会儿，抬眼正色道：“我没病。”

　　“我知道。”江淮序低着头解释：“这是温经汤，我问过大夫，可以温通血脉、驱散寒气，最治你这种冷痛了。”

　　好东西，但方禾还是不想喝。无他，只因闻着就苦。
　　她最不喜欢吃苦了。

　　似看出她所想，江淮序笑弯了眼，道：“阿姐别怕，我熬煮时特加了两勺蜜，当是不苦。”

　　“当真？”方禾有些犹豫。江淮序没说话，只默默把碗往前送了送。

　　横竖都是一刀，方禾头一梗，捏着鼻子，干了！

　　下一瞬，又咕噜咕噜把碗退远。
　　她憋了一嘴，甚至不等咽就要把喝干的碗推出去，好留出地方来，用眼刀剜这个张嘴就来的撒谎精：“又苦又——”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两颗蜜饯。

　　嘴里苦辛暂得缓解，方禾却还有气儿，一面嚼一面瞪他：“你别想两个蜜饯就能揭过，我还是要骂你的。你说你加了蜜，这蜜加哪去了？跟谁学的坏习惯，谎话张口就来，竟连脸都不臊半点。”
　　方禾斜着眼瞪他，嗓子还火辣辣地苦。

　　“我错了，阿姐。”江淮序讪笑着又巴巴塞了两颗蜜饯给她。

　　他倒是能屈能伸。方禾轻哼一声，伸手又讨蜜饯。
　　江淮序现下正心亏，想着讨好她消气，半点没让她沾手，只自己一个一个喂完了一小包。

　　待手里纸包半颗不剩时，方禾嗓子那点辣也没了，肚子也暖烘烘的，没白日那般绞痛。最后喝口热茶，心满意足地躺下。
　　只待闭眼时，突地想起什么，又招手让江淮序过来。

　　江淮序俯身凑过来，只见她指着门道：“你今儿把门修好，药的事儿就翻篇。”

　　“好！”江淮序忙不迭应下，一溜烟没了人影，片刻，又在门口叮里哐当。

　　一切都在瞬息，方禾看的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笑着摇摇头，轻骂：“傻子。”
　　药虽苦，可都是为了她好，她如何不知？如何又能真怪他。更何况，那一包蜜饯白吃的？

　　早就不气了，修门不过是逗逗他，他竟真当成个事在做。天下圣贤大著读了那么多，现下竟还是个傻子。
　　方禾轻笑阖眸：“莫折腾了，不过是逗逗你。读书写字的手，哪做得来这些活？先放着吧，待明日我自己修。”

　　“不妨的，我看过官家颁布的《营造法式》，做得来。”话落江淮序顿了半晌，又问：“可是动静太大，阿姐嫌吵？”

　　等了许久不见人答，蹑着手脚去看，人已经睡着了。
　　许是这一日疼的都睡不安稳，现下稍有缓解便沉了过去，江淮序小心将她黏在脸上的湿发拨开，又用帕子将她脖颈处汗渍擦净，这才悄声折回去蹑手蹑脚地修门。

　　这一觉睡的极好，院内公鸡鸣过三声，方禾才悠悠转醒。用干帕子简单擦拭过后，才去厨房准备烧热水洗澡。
　　她这两日身上出了不少汗，已经馊了。头发也油腻腻地贴着头发，不洗实在难受。

　　现下还早，灶房一般没人，她便只穿了轻薄亵衣并一件水绿色褙子，披着头发就去了。
　　不想，竟和江淮序撞个正着。

　　他拿着扇子坐在药炉旁，头一点一点地。
　　方禾怔了一会儿，又轻轻笑开。她没出声，只搬了个小凳坐下，将他手中扇子缓缓抽过来，继续看炉子的火。

　　即使药还没煎好，但这熟悉的苦辣味方禾已经闻到了，也清楚这药是给她煎的。
　　他有这番孝心，她很感动。

　　方禾摇摇扇子，将炉子里的火扇大些。她刚往前探身，正要瞧药煎的如何了，肩膀突地有什么东西砸过来。扭头一瞧，原是江淮序。
　　许是困狠了，砸得她都肩膀一抖，他竟没半点反应，只张着嘴，睡的香甜。

　　好笑地摇摇头，倒也没再动了。
　　直到药罐盖子咕噜咕噜跳个不停，不得不动时，方禾才把身旁人唤醒。

　　江淮序醒来时还很懵，他只记得自己在煎药，还摇了两下手给药炉扇风。方禾瞧着好笑，不禁敲了他的头：“醒神啦。”

　　江淮序楞楞抬眼，分明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瞧见她穿着瞬间，陡然惊醒，瞪圆了眼指着她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这模样，仿佛她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浑事一般。
　　方禾也被吓到了，低头仔细检查——系带绑的很紧，衣服也没炸边，外衫也好好系着。分明并无不妥，他又在讶异什么？
　　方禾偏头，十分不解。

　　江淮序低着头，点道：“大臂、小臂、腰腹身形，皆为隐秘。可你这身通通显露无疑，未免太失礼了阿姐。”

　　“原是在计较这个。”
　　方禾将煎好的药倒在碗里，捧在手里轻吹了吹，不甚在意：“你又不是旁人，怕什么？何况我只在家这么穿，自不会穿出去。只你见、我见、阿娘见，有何失礼？”

　　“我……”
　　有何失礼，江淮序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这衣衫古怪。分明轻薄得紧，可他看着却燥。心口也失了往日规律，急躁跳着让她快快将衣穿好。
　　这还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不知为何，他明知失礼，可眼睛还会不自觉去看，当真龌龊。

　　偏偏那人不觉，只仰头将药喝尽，又四处寻蜜饯。在灶上没找到，又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摊手。

　　衣衫轻薄，纤细身形本就隐隐约约，随着她走动，更是动了起来。江淮序低着头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地窥。她伸手过来时，更有一种奇异馨香迎面而来，兜得他头都发昏。堪堪咬住舌尖才清醒过来。
　　忙不迭把怀中蜜饯送上，再不敢停留，寻个“上值来不及了”的荒谬借口便匆匆跑开。临出门时没忍住，又道：“阿姐日后莫这样穿了，实在太失礼。”

　　“哦。”方禾应了一声，只当他让她别在外面这样穿。应完仍去烧水，洗掉这一身馊。

　　洗完澡出来正好吃早食，没瞧见江淮序她还很意外，问了虞丽婉才知，原是府衙公务重，他来不及吃早食便去上值了。
　　方禾点点头，道：“无碍，晚些我给他送过去就是。正好我也要看看铺子装的怎么样了。”

　　“也好。”虞丽婉应着。待用过早食，又将留的那部分装在食盒，让方禾带过去。

　　家离府衙不远，不过两刻钟就到了。门吏没见过她，不认识，便叫她先等等，待他去传话。
　　方禾不着急，便站在门口等。好在没等多久，便见江淮序快步走出，一见她便问：“阿姐怎么来了？”

　　“你早上出门急没吃早食，阿娘担心，我便来给你送啦。”
　　方禾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又道：“我想你应是苦夏才吃不下东西。过来是正好看见有卖鱼羹，我便买了一碗。就算再吃不下，鱼羹总要咽的。不吃早食对身体不好，且你公务这般繁重，多少得——”

　　“江兄原也没吃早食，早知我便也给你带一份了。何必劳禾娘子多跑一趟。”

　　方禾话未尽便听见里面有人喊，探头一瞧，好不容易被温经汤松的血又凝固起来，冷的她手脚都发僵——那不是周中和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