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44、第 44 章 他又听见了

　　再出来时，那燥人的鼓声已消失不见，江淮序理着腰间囊佩，十分疑惑：“阿姐刚才可听见有人在打鼓？急急切切，好不糟乱。”

　　“打鼓？”方禾摇摇头，正要应无，可巧外间响起一阵清脆的鼓声，伴着的，还有货郎唱卖：“脂粉针线、绢花香囊，都是今儿到的时兴货诶～”

　　方禾抿了笑，指着外面问：“可是这个？”

　　“像，但不是。”江淮序仔细想了想：“我听着的更沉、更响，也更急切，乱糟糟的，直叫人心神都跟着乱窜，可扰人了。”

　　“莫想了，许是哪家顽儿偷玩鼓锤呢。我们快走吧，看看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方禾劝道，推着他往外走。
　　江淮序问：“不叫娘一起吗？”

　　“方才问过，阿娘说今日实在是倦，只给了我半吊钱，让我们好好玩。”方禾回身关门时应着，还掂了掂腰间褡裢，笑盈盈调侃：“今日放开了吃玩，阿娘准的。”

　　“既如此，那我可不藏了。”江淮序笑着应声，拉着她快步往热闹里钻。

　　虽已过了二更，街上人仍不见少，来来往往，你唱我跳。有些吃多了酒的郎君，手里打着拍，自唱自舞了起来，身旁起兴者，还折了鬓边花献上。那郎君以口衔之，好不风流。

　　方禾瞧着也新鲜，又恐那郎君手中酒盏误伤，急急缩身躲过这番热闹。只一抬头，又瞧前方有人执长剑，正颤颤巍巍地往嘴里塞，眼瞧着已吞了一半。
　　周围人都不敢做声，唯恐惊了他。方禾亦是，攥着江淮序的手都不自觉用劲。待他将整柄长剑吞下，又完整取出、拍着肚子长大口自在绕了满场时，才大松口气。满堂喝彩。
　　在腰间取铜子儿打赏时，猛地惊觉，竟吓出了一手的汗。

　　待她将银子放进面前大盘，江淮序才取出帕子同她擦手，道：“阿姐不必担忧，他们都是表演惯了，有功夫的。中秋时你还没来，那时他也演了这个。当时我也吓好大一跳，还是周兄同我讲了关窍，这才安下心来。”

　　“哦？这还有关窍？”方禾仰头看他，有些好奇。

　　江淮序收好帕子，拉着她走出这处，俯身悄道：“关窍就在那剑上。阿姐可瞧见了剑柄处了？那儿有个机关，只消轻轻一按，剑刃便会一截截缩回，看起来像是吞入了腹中。”

　　“机关术竟还有这般用法？”方禾又惊又喜、又感叹此人聪慧：“如此也好，不过谋生而已，缘何就要走在刀尖上？”

　　两人笑罢，可巧，一转身，正好瞧见有人在刀山夺彩。
　　怔愣对视，又噗嗤笑开。方禾摇摇头，道：“快走快走，今日这嘴开了光，见不得刀剑。”
　　江淮序由她推着，去了间小瓦子。

　　瓦子虽小，该有的却都有。关扑、讲史、杂剧、傀儡戏、影戏等，应有尽有。
　　方禾拉着他听了回三国讲史，又买了包蜜饯，去看水傀儡戏。她们来的晚，没有座位。便抱着蜜饯，倚着栏杆看。实是站不住了，就找了家食店买吃的。

　　方禾不饿，只渴地厉害，便只给他点了碗乳糖圆子。道：“今日上元节，乳糖圆子是必须吃的，我吃不下，便只你吃、我付钱。如此，便算我也讨了团圆的喜头。”

　　“那不成。”江淮序道：“一起吃才叫团圆。阿姐一碗吃不完，那便只吃一个。”
　　说着，舀了一个就要喂她。见她不动，只当嫌弃，急忙解释：“干净的，店家刚端过来，阿姐也瞧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阿姐是什么意思？”江淮序实在不解。

　　“罢了。”他如此执拗，方禾无奈，只得就着他的手咽下。早先家里穷，一碗粥两个人都轮着喝过，何必计较今日一个圆子呢？
　　当真是着相了。

　　轻笑着摇摇头，方禾叹自己想地太多。序哥儿不过是个孩子，他哪懂什么避嫌？只待日后慢慢教吧。
　　她收回视线，细细品茶。待他将拿碗乳糖圆子吃的汁都不剩，这才起身出了瓦子。

　　彼时三更已过，俩人都有些累，便议好放完河灯便回。
　　祈愿时，江淮序写完自己的，还要挤过来看她的。方禾笑眯着眼把他敲了回去：“愿望只有老天爷看了才灵。”

　　“可愿望这么多，老天爷会每个都看吗？”

　　“会。”方禾应着，搁下笔墨，问：“所以你许了什么？”

　　“家人常在，永不分离呀。”习惯了阿姐问必答，江淮序顺嘴就说了出来。
　　话落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瞪圆了眼，委屈地很：“说出来就不灵了。”

　　“灵的。老天爷看，我听，我们一起帮你，愿望定会灵验。”方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到河边，轻轻将河灯推了出去。
　　水流潋滟，河灯摇摇晃晃飘离河岸、飘至河中、飘出视线。她闭了眼，双手合十——一愿家人平安、岁岁年年；二愿铺面顺遂，能早日找到愿意摒弃女子观念的制陶师。

　　她身旁，江淮序也扬了唇，合眼祈愿。
　　回去时路过一个卖小球灯的，方禾瞧着好玩，便喊住货郎买了一个，又精挑细选地在他头上寻了个位置别住。

　　球灯小巧，他走动时，也跟着曳动，好玩得紧。
　　方禾也想试试。

　　可货郎早已走远，再喊不回来。她只得从他头上抢了，戴在自己头上。

　　“那是阿姐送我的。”江淮序鼓着脸，小声控诉。
　　方禾面上生臊，便亲买了包旋炒栗子，剥好了喂到他嘴边，轻声哄：“序哥儿别气，借阿姐玩会，阿姐给你剥栗子好不好？”

　　江淮序鼓着脸嗔她一眼，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栗子香甜，娘子指尖好似也沾了蜜，他这一口，竟吃了满嘴。待反应过来，又手忙脚乱地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方禾不以为意，只作怪地将指尖在他手上擦干，又去摸头上小球灯，照着影子玩。
　　唯江淮序一人，张着嘴怔在原地，许久没动。

　　方禾正摆弄着影子玩，问他哪个更好，让他回去画一副给她。半晌不见人答，回头见他还愣在原地，无奈失笑：“序哥儿？”

　　“快——”她刚出声，不知那家在放烟火，龙飞凤舞，纠纠缠缠，直至顶空，才各自昂首铮鸣，好不艳丽。
　　方禾一时看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烟火忙喊：“序哥儿快看，天上有只彩凤凰！”

　　江淮序也被烟火炸开惊醒，正瞧着，忽地见她回头。满天烟火，都比不得她此刻潋滟。眸光顿了片刻，他才咧开笑跑过去：“是呀，彩凤凰真好看。”

　　“你快多看看，最好记下来，回去画在纸上，我要收起来的。”方禾仰头看着满天盛景，仍不忘画画初衷。

　　江淮序看着她，笑应了声“好”。猝然，又紧皱眉头，四下张望。
　　他又听见了——那阵急如雷雨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