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他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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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她开口，珍姐儿又嗤笑一声，自顾道：“若图兄长正妻，那你可真是白费功夫。难道你瞧不出，家中全由母亲做主，你该去讨好她。”她偏了偏头，帷帽顺着指向远处的周夫人。
方禾没转头，仍看着她，问：“若是另一个呢？”
“若是另一个，”珍姐儿低低笑开，想是失修许久的院门猛地被推开，嘶哑又刺耳。
她故意咳两声，假意嗽出一口痰来：“那你便过来，替我这个可怜人接了这口痰吧。”
她语气恶劣，带着富家金贵人的作弄。方禾摇了摇头，声音很淡：
“周小娘子猜错了，我即不图你兄长，亦不同情你。你虽失了双腿，可家世富贵、衣食无忧，有何可同情？若叫其他断腿者看见了，恐还要羡慕你，只是失了双腿，就能投身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她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操持家务，照顾老小。即使这般，还要落人一句‘唉，这家人可怜啊，怎养了这样一个吃白饭的女儿？半点帮衬不上家里’。周小娘子，你说，你还可怜吗？”
“世间当真有这般父母？半点不姑息女儿苦痛？”珍姐儿挣着反问，实在不敢相信。
“有啊。”方禾蹲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卷进素舆齿轮的裙摆，仰头笑看着她：“周小娘子有空可以去附近州县的巷子看看。贫苦人家，这样的事多着呢，也不足为奇。”
在她怔愣之时，方禾理了袖子起身，拱手道：“方才拦住周夫人，不过是见此间景美，娘子心中留恋，又因两次见面你都不曾开口，故心下暗定你嗓内有疾。这才自作了主张开口，望娘子勿怪。不过现下我已知晓，娘子嗓内无恙，有想做之事亦可自行开口。既如此，我便也放心了。今日是我妄自揣测生出事端，日后不会了。”
“周小娘子，回见。”她弯腰行礼，转身便走。
珍姐儿自知有错，想喊她止步。奈何许久不说话，不仅嗓子喊不大声，就连身子也软趴趴地，没半点力气撑着放声叫喊。只嘶哑唤了两声“对不住”，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但见她步伐半点没停，想是不曾听见。
珍姐儿垂了手，呆坐在素舆上。
好半晌，又缓缓抬手，抚上喉间。脑中回想着她方才的话——娘子嗓内无恙，有想做之事亦可自行开口。
“自行…开口吗？可纵使我开了口，又有谁会听？”苍白的指尖落下，跌在素舆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一如她这个人。
那厢，周夫人见她过来，忙探身后看：“你怎么过来了？可是珍姐儿有什么事要交代？”
“没有。”方禾摇摇头，道：“周小娘子说那处景美，她想自己坐坐。”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熟料周夫人听完脸色大变，顾不得仪态，急匆匆就往那边跑，就连头上珠钗掉了也没停步。周通捏着珠钗，快步追了上去，一路追一路喊：“慢些，慢些。”
方禾瞧着好笑，心中也暗暗生疑——独自赏景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为何周夫人这般紧张？
瞧出她心中疑虑，周中和忙笑着打圆场：“你别见怪。小妹是母亲捧着长大，半刻都错不得眼的。”
“没事。”方禾笑着叹了一句：“周小娘子体弱，合该如珠似宝地养着。”
周中和笑了笑，没接话。只悄悄挪了两步，过来同她咬耳朵：“珍姐儿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距离太近，唯恐人看见说闲话。方禾不着痕迹地后撤两步，反问：“周小郎君何出此言？”
周中和努努下巴，示意她往后看：
“你瞧，珍姐儿正看着你呢，心虚得直抿嘴。她这模样，上次见，还是三岁那年偷吃糖糕怕被父亲罚跪，诬陷我时呢。那时父亲罚我跪了一夜，膝盖又肿又紫，她来看我时，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身，直说要去禀明父亲，哥哥是无辜的，偷吃糖糕的是她。”
他笑着回忆往事，说到这儿，还是不禁失笑、摇头感慨：“这个傻丫头，我跪都跪过了，膝盖已遭了罪，何必再劳她的膝盖也受这般罪过？
“况且那糖糕本就是我文章没背好，父亲罚我不许吃饭，她心疼我，才去厨房偷的。如此说来，父亲倒也没罚错人。”
周中和细细说着，仿佛往事就在眼前，就连眼底惯带的那点愁闷也散了去，望着素舆的眼神愈发清冽温柔。
方禾顺着看了一眼便，汗颜：“周知府，也太过公允。周小娘子这般体弱，他竟也这般严苛？”
周中和的笑，瞬时便僵在了脸上。对上方禾真诚的目光，他支支吾吾实在不敢说实话，便只干笑着哑了口。
恰逢此时小沙弥来传话斋饭已经齐备，周中和忙推着她出去，心中暗舒好大一口气。
院外，方禾挽着虞丽婉，心中只觉奇怪。
江淮序站在一旁，环着手，也觉奇怪。
更让人奇怪的是，直到吃完斋饭出寺门，阿姐都没扭头看过他。甚至连他中途离开去解手也没留意等待，还是他洗净后没瞧见人，问了人追上来，她才发现。
当时娘还摸着鼻子，心虚得很：“我还以为你先下去寻车夫了，原是去解手……”
江淮序无奈，只垂了头，怏怏问：“阿姐你呢？为何也不等我？”
方禾还在想方才周中和的事，闻言也只敷衍地“啊”了一声。
江淮序更气了，也不等他们，只撩了袍子先行上马车。
车夫还没摆脚凳，他大步一跳，膝盖磕在车辕，痛得跪在马车口抱着腿哎呦呦喊疼。
虞丽婉忙过去扶，方禾也一惊，扶着他起身进马车时，脑中顿时茅塞全无——
对啊，有膝盖有小腿才能跪。可替周小娘子理裙摆时她看得清楚，裙摆是折下来的，并无半分弧度。若有膝盖，裙摆不会突地就折了下来。莫非……
陡然间，方禾脑中生出个可怕的猜想……
若真如此，周家人，未免也太过可怖。
手不自觉紧扣，江淮序吃痛，抬眼见她脸色惨白，还要穿棉衣的天，额角竟沁出了汗！当即也顾不得，忙反握住她双臂，急声问：“阿姐，你怎么了？可是身上哪儿不舒服？”
虞丽婉也反应过来，忙伸手探她额头——一片冰凉。当即也慌了神，撩开帘子喊：“先不回家，先去最近的药局。”
车夫应是，说着就要掉头。
方禾此时也醒过神，扣住二人手，低声道：“不，不用去药局，回家。娘，序哥儿，我们快回家。”
“可是你这样——”虞丽婉和江淮序还想挣，方禾喘着粗气打断：“我没事，刚上车上猛了，头有点晕，回家歇歇就好。娘，我们快回家吧。”
方禾实在是累，说到最后已没了力气，更似哀求。无奈，虞丽婉只得应下，又叫车夫照常回城，不必去药局。
江淮序握着她的手宽慰：“阿姐别急，马上就到家了。马车颠簸，阿姐若是不舒服就靠我身上吧。”
方禾点了点头，靠着他的肩缓缓闭眼，平复心中骇浪。
而她身旁的江淮序，同样低着头，暗恼自己不该明知阿姐在想事，还要同她置气。实是度量狭小，如今惹得阿姐身体不适，实在不该。
他悄声唾骂自己小气，暗暗发誓定不会了。
不就是同周中和将几句悄悄话吗？有什么大不了。阿姐还是他的阿姐，不会因为几句悄悄话就变成周兄的阿姐。
他合该拿出做人兄弟的气度，大方些。
不过瞬息，他便说服了自己。偏头看着身旁即使睡着还眉头紧皱的人，不禁抬手，替她松眉：“阿姐，开心些，我日后定不会了。”
这话说的莫名。
方禾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又担心他知晓她在假寐，索性顺着他的手，松了眉心。只心中惊骇半分不减，一宿都睡不安稳。
夜半时分，方禾实在睡不着，便披了件衣服，趴在窗边透气。
今日是上元节，城里灯会、瓦子彻夜不歇，现下外面正热闹着。各色灯盏在夜里摇曳，一眼望去，除却常见的莲花、圆珠、飞鸟、长龙、锦鲤，竟连水里的田鸡都有人做了灯挂在门檐。
方禾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也不知谁家这般胡闹，不过倒也得趣，叫她这沉甸甸的心，也放松了片刻。
不禁更好奇那妙人是何许人了。
复探长脖子，定睛细瞧了瞧。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田鸡灯笼好似也跟着她，往外挪了挪。
方禾“哎”了一声，起了兴致，索性出来寻。
可她刚开门，那田鸡灯笼就嗖地一声消失不见。
这可奇了。
她出了院门四处张望，忽听见院内极轻的“扑通”，猛地回头，和拎着高跷摔在墙角的江淮序对个正着儿。
他手里还把着个长杆灯笼，不是田鸡是什么？
“原来是你。”方禾快步扶起他，哭笑不得：“午时才磕了腿，现下还敢翻墙，也不怕摔狠了，落下什么病根，届时你叫我和阿娘悔瞎眼不成？”
江淮序不在乎地拍拍腿，只扬着手中灯笼问她：“阿姐，你还不开心吗？”
“原是好些，但你这一摔，又叫全落了回去。”
方禾斜着眼逗他，见他耷拉着眉眼又嘟囔着“我错了”，不禁失笑，戳他额头：“你呀，下回多顾惜些自己，我便开心了。”
他又雀跃起来，摇着她胳膊道：“那我答应阿姐，阿姐不要不开心了。”
“好。”方禾被他摇得头晕，忙止住他，问：“你困不困？若不困，我们就去灯会逛逛。”
“好呀好呀。”
见他应着就要跑，方禾急急抬手扯住他衣领将人拽回来。不知何时，整日跟着她跑的人已高处她一个头，她也没留意，这一把便拽了空，自己也险些摔倒。好在江淮序反应快，一把揽住扶稳。
“呀，你都长这么高了。”方禾拍了拍箍在后腰上的胳膊，示意站稳了让他松手。后又掸着衣服上的褶叮嘱：“你换身衣裳再去，刚都摔脏了。”
她随手点了几个地方，正是刚摔的后臀、两股及手肘处。
江淮序臊得头都不敢抬，只憋着声儿道：“知道了。”
匆匆回了房，待房门关上，才重重出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刚刚憋气可能憋出了幻觉，不然空无一人的房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擂鼓声？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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