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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不爱 纸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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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袋里的果泥们调换了排列顺序。
因为,程雪莱表示自己想尝尝梨子泥。
然而,向柳把果泥们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都没能找到长得像苹果泥的梨子泥。
“这果泥是你做的还是你家的阿姨做的?哼,亏我还以为你为我洗手作羹汤。”程雪莱鼓着嘴,她幽怨地斜觑向柳,咕哝道:“也是,你是一个让我顿顿吃外面的东西的女人,既不给我煲汤也不给我炖菜。”
心里抹了把汗,向柳见她把自己都要圆不过去的谎给圆了,干脆地顺着杆子往下爬,重新坐回凳子上喂她吃苹果泥,说:“什么叫让你顿顿吃外面的东西啊,不就是你住院这两天让你吃外边的吗?以前你吃我做的饭菜的次数还少吗?”
“天天累死累活地来医院陪你照顾你就不错了,别得寸进尺。”向柳喂完她几口,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这几天不用练手臂了,光是喂你就做足了运动。”
“麻烦你啦,等我出院了请你吃饭。”
“你出院不是要和秦述奔现吗?”
“和我请你吃饭不冲突呀。”
勺子上的苹果泥进了程雪莱的嘴便再无出头之日。向柳捏着勺柄,眼皮一掀,她敏觉道:“你怎么不说出院以后有很多的时间,所以你可以另外找一天请我吃饭?”
嘴巴偶尔鼓嘟两下的人轻悠悠地迁开了视线。程雪莱横眼瞄着别的地方,仿佛还在品味嘴里的苹果泥所以说不了话。
勺子跌进了装有苹果泥的小碗里,向柳停了手,她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问道:“程雪莱。你该不会是想要我跟你一起去见你的男朋友吧?”
果泥品鉴家总算品味完了自己嘴里的苹果泥,那张嘴张得轻而易举,大拇指竖得丝滑。
程雪莱两眼真诚,张开的嘴里似乎除了苹果味以外还有钦佩:“不愧是你,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啧。”被钦佩的人低下头,用勺子搅了两下苹果泥,重新挖了勺往她嘴里捅,“你们小情侣奔现我去做什么,当电灯泡吗?我不要。”
向柳简直想直接告诉她,她和她的网恋对象已经完成了奔现活动。
至于陪同她去见秦述或说秦礼言……且不说早已经“陪”着见过了,再者是——向柳认为除非是自己盐吃少了,才非要掺和进那即将到来的修罗场里揽一兜子闲事,否则绝不要自找麻烦。
很可惜,程雪莱虽然是心理咨询师,但她没有读心术。她对向柳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死求白赖地磨:“你就陪我去嘛,万一他其实是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人面兽心的斯文败类呢?”
“……”伸向她的勺子顿了顿,向柳目撷异色,一角唇被拎起,“我真想让你男朋友听听你对他的怀疑。”
也许是仗着这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还有够无知,向柳话音刚落,眼睛便明公张胆地往病房门口斜。
“你看门口也没用,他又不知道我在哪家医院的肛肠科。”充分体现无知者无畏的程雪莱对自己的无知没一点数。她洋洋得意地把嘴凑过去含掉苹果泥。
向柳再次流露出看傻妞的眼神。
“下午我要去趟Insula,你自己顽强点。”
“你又要走?”程雪莱像极了知道妈妈要离开自己的学龄前儿童。她不情愿地噘嘴,不过自己也许没意识到嘴在噘。
下午又成了她要独自面对秦礼言的下午,说不紧张显然是假的。
竭力将他们拆分成两个人——虽然他们本就是两个人,还是同事。程雪莱侧躺在床上的身体躺得疲累,她揪着被子摆弄,纠结秦述与秦礼言的关系。
一个“述”一个“言”,他们连名字都有巧合关系,还都姓秦。
隔壁床的患者比她先到清理创口的时候,今天为他处理的医生和昨天的医生的最大差异是性别。奇也奇怪,人家的医生一天换一个,独有她和那秦礼言捆绑了似的。
不出半小时,病房的门被敲响。熟悉的“叩叩”。
也只有秦礼言会敲门。程雪莱觉得自己犹如巴甫洛夫的狗,到了临近他来的时间就将自己翻面,门一响她的心就跳快一点。
她瞄着走近的人。偷瞄。胆小如鼠的余光做着贼,暗中窥视他的身影。
帘子先被拉上,他所拿着的东西才到床头柜上。
他戴手套的声音在这个被帘子单独分隔出的空间里过分清晰。
程雪莱的尾椎骨又开始发麻。即使他没说话。
前两天,总是他先开口。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就像上午给她换药的医生那样,非必要不沟通,公事公办,只问手术部位怎么样。
“……为什么一直都是你给我换这个啊?”
程雪莱萌生出撕嘴的冲动。她紧抿着唇。无奈于现实不是网络,就是网络也有大把的软件没有信息撤回功能,要不然就是欲盖弥彰型撤回。
她现在如果着急忙慌地解释……大概也会被他认作欲盖弥彰吧。
好想跳长江,反正跳进黄河洗不清。
“不希望是我来换?”他在拆着什么,有细碎的杂响。
挺从容的反问,话里话外都是慵懒,隐约有玩笑气。
“哪有,不是啦,我倒是不在乎谁来换,就是好奇而已,因为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医生。”
程雪莱赌他没放在心上,照模照样地搬他的随性,从口里吐出去的带了点尬笑的声音有热气,浸在紧贴着脸颊的枕头上,又窝回来。
“只是因为刚好是我。”
蒙鼓人哪怕知道双关这个东西也不知道他在双关,毕竟她在鼓里,哪知道鼓外也有个“刚好”。
于是,傻呆呆的回答就腾了出来:“喔,那好巧哦。”
静默了两秒,被延长了字音的附和缓缓现出:“是很巧。”
乍听起来意味深长,奈何程雪莱看不到发出声音的人的面部表情。所以,被迫错过那道泊在自己耳廓之后的目光。
帘子外响起人抻懒腰时发出的冗长的“嗯——”。紧接着,短剧的前奏响起。和影视剧的差异大约是影视剧的前奏怎么听都觉得安宁,它批零乓啷。
程雪莱在饱受熏陶后,经常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短剧极具辨识度的配音响起,就在程雪莱琢磨这又该是什么剧情的时候,浮在那配音之上的现实里的真声滚现。
“你有男朋友吗?”
大脑反应不灵敏或者说和耳朵配合不默契,程雪莱无意识地敲打他的声音和短剧配音的壁垒,还想说“耳暂明”。
反应过来了,又宁愿“耳不明”。
她夹着自己的紧张,说:“有啊,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我们的感情很好,他很好,我很爱他。”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
内心里,名牌为秦礼言的小人的好感值暴跌。
她的紧张兮兮赢得他的轻笑。
一小瓢笑音,荡到她耳朵里。高敏感的尾椎骨自顾自地酥——程雪莱在胸中痛骂它,你是脆脆酥吗!
他捻住了她的病号服裤子。交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等令程雪莱麻木流程结束,裤腰回到她的腰上,那张她十分想撕了的嘴巴抽了风似的问:“你认识秦述吗?”
她背后的碎响猛一停,一片安宁。不完全安宁,短剧还在播放中,现在正在空气里膨胀的是短剧女主角的心声。
幸好现实不是短剧,没有观众听得到她的心声。
可还是好尴尬!他为什么不回答!
半晌。
若不是帘子还没有敞开,程雪莱真要以为他已经不在。
“认识。怎么了?”没有笑意在话音里,但仍旧有悠长的余韵。
低低的裹着点懒劲的哑,与她记忆里的秦述的声音的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谁知道是不是错觉。
更多的没来得及说,她听到他持起了笑反问:“怎么?他就是你那个很爱的男朋友?”
还有心思揶揄——程雪莱怀疑自己适才的强调背后的原因可能已经被他了然。希望他别觉得她有桃花癫。
“哈哈哈哈……”她干巴巴地笑,越笑尴尬越多。
好痛恨,怎么她的脑袋在被子外面。
程雪莱笑不出声音了,她舔了两下嘴唇,眼睛还是没往回看。情知他还在背后,眼睛依然是要看枕头面和蓝色的挂帘。
“我也不知道啦——你不要跟他说哦。”不得不回头,要看看他的眼睛,要得到肯定的答复。
艰难地扭过上半身,程雪莱把脸转给了床前杵着的男人。
她靠在枕上,圆睁的眼清亮。下位的角色。
“妈妈,你就跟叔叔走吧!妈妈!”孩子的哭腔伴随着朗朗的祈求吵进了他们之间。看来邻床的患者正在看养娃文学演化出的短剧。
程雪莱在他含笑的眼光里心跳加速。她觉得她是那个妈妈,他是那个叔叔。至于秦述,他是那个没出场的爸爸。
“嗯……我不会说的。”他慢着音。单侧的眉毛耸了一下,值得玩味的神态。帘子被拉开,程雪莱重见天日。
他瞥了眼床头柜上的被垒出来的果泥,除却三个已经空了的小盒碗外,还剩盒香蕉泥。
“果泥味道怎么样?”
“我还是更喜欢直接吃水果,吃果泥有种回到了小婴儿时期的感觉,被喂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了。”
从动漫里活出来的男人被她逗得目弯唇翘。锋利的东西柔和时,比本就柔和的东西更有魅力。程雪莱顿悟那些喜欢浪子回头的人的心理。
“嗯,香蕉和木瓜一类的可以直接吃,热性的或者容易引起便秘的避免,难消化的也注意不要多吃。”
“好,谢谢你。”
交流的结尾是友好版本的公事公办。向柳回来的时间比程雪莱预计的要早,原以为又要像昨天那样,先当饿死鬼。
晚六点,天算半黑。
向柳的高跟鞋蹬在病房内的地板上,哒哒作响。
她的脸色微沉,嘴角凝重地向下倾。快步走到程雪莱的病床前后,一言不发地放下保温盒。
蓦然成了观众,程雪莱犹疑着,拿不准要不要入幕。
向柳自顾自已经坐下,端起最后那盒果泥喂她。
一声不敢吭地接下这口果泥,尚未动嘴呢,肃穆的人便冷不丁开了口。
“她来Insula了。”
散发着清香与甜意的香蕉泥,突然成了团带有湿气的黏稠粒子。程雪莱的胃反了股气上来。
“……她怎么突然去那里,你刚好在吗?”
“对啊,所以说她真的很会挑时间。”向柳的语气不怎么好,往下沉,束了讽刺在口气里。
又是一勺香蕉泥。
“她说去你家没看到你在。”
程雪莱立时皱起了眉毛,她把手机捞过来。被置顶的那栏消息框并未显示未读消息的红气泡。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就问我你是不是住在我家,我说没有,她就问我你到哪里去了,我说你每年都会上专题短课,可能是有要集训的线下课,所以走了,毕竟你不是第一次这样。我说我也不怎么问你的动向。”
向柳省略了自己所见到的女人面容里的惶恐与焦躁,亦省略了她纤白手指所提着的几个大袋子,和袋子里依稀可见的果蔬鱼肉。
视为酒精而建造的场所为洪水猛兽的人,每次踏入都是为了程雪莱。
“她总是这样。”程雪莱锁紧了双眉,眼皮下垂,垂放在被子上的手攥住了被子。
“她好像觉得,面对我就什么都不用说,她觉得我总会懂,她觉得我必须懂。我没办法成为她的心理医生,她也没办法对着我敞开心扉——也许敞开过,就一个角落。”
向柳觑了眼她的脸,接着喂香蕉泥。
安静在她们之间周旋了须臾。
“我感觉她很爱你,但好像爱的又不是你。”
“爱不纯粹吧?但是很多爱都是不纯粹的,从心理角度出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很难剥离自己内心的某个投射、某个想象,就是滤镜,其实人啊,很多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移情。”
只怕程雪莱吃香蕉泥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吃香蕉泥。她的双眼明显是放着空的。
“纯粹地爱对方本来的样子吗?那就要回到对方还是个受精卵的时候了。”
她无所谓地举例:“否则,极端点说,谁会爱一个将丑陋、畸形、邋遢、暴力、自恋、偏执、智力障碍等等集合一体而没有任何社会共识中的正面特质的人?总是需要对方身上有闪光点才能爱吧。”
“禁止钻牛角尖。你再想就要想到形而上学了。”向柳这回挖了勺大的,塞得程雪莱嘴微鼓,“做到客体爱就不错了,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懂得尊重他人,愿意倾听他人,不妄自通过主观概括他人。”
“她对我呢?”程雪莱把满嘴的香蕉泥解决掉,她看着向柳这个心理学门外汉。
“你自己知道答案。”
答案是,自体爱与客体爱兼具。程雪莱没这么说,她说:“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里,很多爱其实都是自体爱和客体爱纠缠的,只是客体爱占比大的会愿意修改自己的理想化认知。”
“哟,那你想过你对秦述的感情吗?”
最后一点香蕉泥被喂进了程雪莱嘴里。
楼下有救护车的警笛声。总有。
不是楼下,不止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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