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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话里有话 光天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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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或半掩着或大敞着的病房房门,把或短视频或电视机或闲聊的声响播出。
医生办公室的门前平铺着一地白光,顶上的灯正开着。
阴影在地板上移动。
程雪莱两只手都提着保温袋的提手——给自己找个支柱。她一不小心而已,不小心窥了眼护士站,不小心和一个相貌清秀可人的护士对上眼。
谁知道她会朝着她走过来。
不自在的人扭头瞄人家的病房。
程雪莱内心早已马乱兵荒——不是吧,该不会医生办公室的门口也不能有闲杂人等吧?
当香风逼到鼻尖前,她无处可逃地把脸转过去,慢慢撑起眼皮看着面前的女人。
然而,来人的温柔出乎她的预料:“你好,你是来找人的吗?”
程雪莱眸里愕然闪身,她抬了抬唇,啊了声道:“我是来找秦述的。”
“你是秦医生的……”身着护士装的女人在品味着舌上的字句似的,半晌才有后文,“女朋友?”
“对。”
她看到眼前的漂亮护士扭动了几下嘴角——其实说扭动也算不上。
仇雅琴眸色不明,流连在墙壁前的女人身上的视线仿佛在尽可能细心,隐晦地从对方的发质看到衣服的材质,又结合色彩搭配和款式分析。
最后才轮到脸。
眉秀目清,鼻窄梁高,唇丰色樱,轮廓畅明。
她勾了一下嘴角,后退一步,抬腕看了眼时间,说:“秦医生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可以先进去在他的位置上等。”
“站着不累吗?”仇雅琴抬起眼,她侧绕到门前,把半敞着的门彻底推开,掉头给程雪莱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进来。
程雪莱哎了下,跟到了门槛前却又迟疑。
瞧着已经进了办公室,甚至快要走到办公桌前的护士,她犹豫道:“我可以进去吗?会不会违规,不太好……”
“一般情况下,不可以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乱动东西乱拍照,不要乱走乱看,安分点坐着玩玩手机,或者发发呆,这样就没事。”
仇雅琴支着一抹浅淡的笑,她停在其中一把办公椅前,拍了拍身前的椅背,扭头看着总算往里迈了一步的程雪莱道:“坐在他位置上等吧。这里。”
慢慢把自己和那把椅子之间的距离减少,程雪莱感知着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觉得不自在。不管怎么说,她的行为就是比较冒昧。
真是要命,不爱打破规矩的脾气。
从前就在要命。
小学的五年级,班主任匆匆忙忙地在午休时间推门而入,她在讲台上拍了拍讲桌,把伏桌而眠的学生里能叫醒的叫醒。
“临时通知,要穿校服,我已经在班群里发了信息,等下收到校服的同学自己去厕所换上,换好了到办公室来找我。下午我们班要配合电视台拍点东西。”
其他人渐渐收到校服——亲人亲自送的,亲人拜托熟人送的。
程雪莱坐在后门门口,几次探头往走廊上望。有人,对于她来说的陌生。
“你抖什么?”同桌不耐烦地冲她低吼了一声。
年纪小没长开的男生,对于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程雪莱来说,瞪一瞪眼也够恐吓她的心脏。
眉压着眼,黑眼睛被耸得只剩下半部分,和眼白配合。
她把压在桌面上的胳膊挪下去,撑在大腿上,肩膀还是捎着她整个人一起抖,时不时抖一个大的,像癫痫患者。
到最后也没等到。班上没有得到校服的不止她一个,在那些穿上校服的人离开后,她发现,留在教室的人居然并不少。
为什么五年级的程雪莱会发抖呢?大概是因为五年级的程雪莱记得二年级的程雪莱。
阴天,几小时前打过雷,现在还是有闷响,但没雨。
班主任举着班牌走在最前方,最后面赶牛一样赶着孩子们的是副班主任。
“要自己认真看家长在哪里知不知道?跟家里人约定了在哪个地方等就去哪个地方等,不要乱跑,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程雪莱离开队伍,睁着懵懂的双眼,小步子挪到了一棵树下。
“程雪莱,我要回家了哦,你带伞了吗?等下可能要下雨。”向柳跟着家里的阿姨走,经过她时停下,“我有伞,给你吧。”
“不用了,我记得我拿了。拜拜。”
“喔,拜拜。”
目送向柳走后,她把背在背上的书包反放到身前。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没伞。
噼里啪啦突然来,第一滴砸下来的雨点就不小。
程雪莱一开始还把书包护在怀里。喜欢书包。但雨越来越张狂。
别的同学已经坐上了车,抑或是待在伞下,各有各的庇护——和她一样没等到人接也没伞的,已经跑到了檐下躲雨。
马路上车来车往,拥挤在一起。在错迕的人脸里搜寻,眼熟的也有,她的同学和同学家长的脸。
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滴水,眼睛在雨水里变得睁不开,她被迫眯着眼睛。
“小朋友,你家人呢?”一个牵着孩子的打伞女人关切地来问她。
“还没有来。”一张嘴就又开始接雨。
那女人直起身往别的地方望了望,旋即回过头看向她,紧皱着的眉毛下方的嘴巴,却极尽柔和:“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用了,谢谢阿姨。妈妈过来没找到我,会着急的。”
程雪莱违心婉拒了她。在好心的陌生阿姨离开后,反而没忍住,跑到了檐下躲雨。
结局嘛,是萧飞雁在雨中破口大骂。
难得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情绪过激。
“不是让你在那个位置等吗?你跑什么跑!妈妈找不到你怎么办?啊?你就让妈妈在雨里找你啊?你怎么这么白眼狼!”
她锐声锐气地吼。
有路人看不过去,过来转圜道:“你看你女儿都被淋成什么样了,再到雨里等,生病了麻烦的还是你。”
萧飞雁抹着脸上的雨水,她的胸脯起伏着。
横眼瞪了低头充当哑嘴巴的程雪莱良久,她才一把拽住这矮小女孩子的胳膊,拉得人趔趔趄趄地跟上自己。
朝着车走去的路上,数落不休:“伞不知道带的,天那么阴你不知道会下雨吗?难道我还要教你怎么看天气吗?害人精。”
“我记得我放了,我放到了书包旁边的兜兜里了。”程雪莱辩解道,她仰起小脸望了望头顶上这把,“就是现在你撑的这把伞。”
数落戛然而止。萧飞雁握紧了些伞柄,“哦。我收拾包包的时候想起来我没伞,顺手抽掉了。但是我送你的时候你自己不会看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出门前要清点自己的物品,你要是仔细看一眼,你能没发现吗?伞又不是被包在你书包里面,看一眼就看得到。
“跟你说的规矩反正你没一个听的——等下要不要吃面包?”
“……要。”她小声说。迎面飞过来的雨点全部拍照她身上,又进了嘴里。其实没什么味道,凉的,生的,比起平常喝的水没那么甜。
二十五岁的程雪莱,还是记得二年级的程雪莱。
总是一边想打破规矩,一边害怕违规。即使规矩本来就无足轻重,也还是恐惧与众不同。
程雪莱被椅子后的护士按到了椅子上坐着。
仇雅琴拖了只凳子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在程雪莱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到桌子上的空余处后,她才开口:“秦医生不太喜欢其他人乱动他的东西。”
空余处是程雪莱制造的,她把桌上的东西腾到了一边,只是单纯推了推。
“是吗?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谢谢你告诉我。”程雪莱转过脸冲着她笑了笑,两只手如对方劝告的那般安分,压在腿上。
那些被挪离了原位的依然没回去。
仇雅琴觑了一眼,没说话。
“以前没见你来过呢。你和秦医生在一起多久了?有半年吗?”
“我不好意思过来,而且,他工作忙,我工作也很忙。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淡淡笑着的人脸一僵。
仇雅琴的眼睛很快地眨了一下,尔后眼皮被送高,她咽一下喉咙,疑心耳朵似的又问一遍:“三年?”
“对。我们一共认识了四年,在一起三年。”程雪莱没怎么看她的脸,基本上这一秒扫一下她的脸,下一秒就去瞄门口。
被她忽略的是眼前人的不可置信。
来圜丘,满打满算还不够两年整。仇雅琴没想到,她认识秦述的时间,还不如人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长。
她把后背支得直板板,僵了的脸扩出笑。
“医生平常都很忙。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啊?”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缘分吧。”
要是真的从头说起,程雪莱觉得自己可以在现场编撰出一本书。
“……我的名字是仇雅琴,一直没有做自我介绍,抱歉,忘了。”她的语气冷不防地淡下来,笑容也消失得丝滑,眼皮一垂就垂走了笑。
“没事,你看我也忘掉了。我是程雪莱。你的姓,是报仇的那个仇来当姓,还是上面一个求下面一个衣的那个裘呀?”
仇雅琴掠她一眼,看过她眸间天真的好奇,一撑腿就起了身。
“人九仇。”
就在程雪莱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她却又问:“你今年多大了?看起来像大学生。”
“二十五了。”
仇雅琴点着头。
“噢,我比你大两岁。很多人都意识不到医生有多忙,在一起以后才说要陪伴,没有就分手;还有很多人以为医生都是跟医生或者护士在一起,内部消化,所以谈恋爱不谈医护工作者。”
她乜了眼还坐在办公椅上的程雪莱,见女人一副乖巧模样,认真地点着脑袋,她移眼时轻轻攥了下眉心,凹痕稍纵即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仇雅琴索性开门见山。
“我是心理咨询师,算是自由职业者。大学实习的时候进过专科医院,但体感和其他科室的实习生体感肯定大不一样。”
“大学实习?你现在才二十五岁,硕士刚毕业?”
“没,我本科毕业就工作了。”
“喔,那难怪是自由职业,正式工要硕士以上的。”
程雪莱听得平白奇怪,她瞧了瞧停在面前的仇雅琴。
女人仅仅是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一派泰然。
不见得有蔑视的意思。
“自由职业不稳定吧?你一个月……”
——“在聊什么?”
蓦然间插来的沉哑迫使仇雅琴回头。
打头阵的是秦述。许明哲两手插兜,昂着个脸往里进。
声音的主人白大褂还没脱。
环境与服装使他新增一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大概是职业光环。
程雪莱屁股仍然挨着软垫,她歪头瞻视来人。
拦在她身前的仇雅琴则完全转过身。
“没什么。”
她对着秦述浅笑,两瞳往斜下侧一划,随后定视他,说:“没想到秦医生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以前没听你说过。”
往自己的办公位上走,许明哲多瞅了她几眼,眼神里还囊着新鲜。
但秦述睨她的时间却恐怕不足一秒,迁走的视线停到了办公椅上的人眼中。
他走到椅子旁边,扶着椅背俯了些背,另一只手的手背在程雪莱的侧脸上蹭了蹭。
“金屋藏娇,学刘彻。”他看着面前抬脸的人,眼弯,唇角也向上吊。
但逗人的手让被逗的人给扯了下去。
“你好像在摸狗。”程雪莱嘟囔着抱怨了一下,旋即她从椅子上起身,在并不宽阔的过道里跟他们一起挤着。
若说许明哲适才看仇雅琴的眼神是新鲜的,那他当下瞠给程雪莱的眼神就是充塞震惊的。
他点着头干巴道:“你脑回路,挺别致。”
“也还好啦。”程雪莱咧嘴笑着谦虚。
仇雅琴旁观着他们三人的互动,抿住的嘴隔了片刻才提起:“我先去吃午餐了,你们聊吧。”
她弯腰把凳子给拖回原位,顺势出门。
秦述把带回来的物件放在桌上理好,中途瞥了瞥一边的程雪莱,“你吃过了吗?”
“当然啦,我吃好了来的。”
他故意把嘴角往下撇了撇,装佯着委屈道:“好吧,我还以为可以和你共进午餐。”
欲走又止的许明哲送了一脸嫌弃过来,他眱着秦述,直言道:“麻烦别在有外人的场合恶心人,你恶心程雪莱得了,我罪不至此。”
秦述:“嗤。”
程雪莱默默吱声:“我觉得我也罪不至此……”
“哈。”这下他彻底扬唇笑开,斜到程雪莱面上的眼神玩味。
少时,秦述收回了视线,拿她没办法似的唉了口气,说:“不解风情的家伙。”
“我先去换衣服,在这儿等等我?”他撇过身,目的地显然不在办公室的门内。
程雪莱点点头,“再见。”
被她给“再见”走了的人和许明哲一起进了更衣室。
“你女朋友钝感力有够强的。”许明哲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不过,仇雅琴才真的是打破了我对她的印象。”
他看向秦述,“那话的意思——搞暗示呢,意思你装单身?或者暗示程雪莱,告诉她,她在你这里的地位不怎么样。话说回来,你女朋友是真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但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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