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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揭穿骗局 有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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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就有二,于是数万万民众。
程雪莱太清楚,救不完,帮不完,过度的善良招致痛苦。
留给黑夜的,是人性的一个切面。切面装在某一辆车里。
“没事啦,你是医生,医生是职业,不代表你必须要看到谁缺钱治病就掏钱给谁,你不是圣母。你的任务一直都是提高专业度,尽力为患者处理问题;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处理好,这很正常。
“你看,我是心理咨询师,替其他人处理心理问题,但我也是收费的,收得还挺多。说实话,你那个家底,还肯过来当医生,已经够让我震撼了,医生多累呀,还得提防医闹。”
小孩突然间长成大人,她倒过来成了哄人的人,被迫长大。
“你没有义务解决他人的经济负担,如果真的很想做什么,可以捐款——但捐出去的款,不一定能到真正有需要的人手里。
“我们都是普通人,不需要往伟大的套子里钻。在不违法乱纪、伤害其他人的前提下,履行该履行的义务,承担该承担的责任,然后再努力让自己幸福就够了。
“如果强行要伟大,那是帮不完的,帮人是帮不完的。你也是人,你会被透支。”程雪莱的眼泪已经干掉,眼睛酸,脸有的地方微微发紧。
她眼里的秦述没张嘴,但为了以防万一,嘴加快了速度:“你再有钱,也不妨碍你是个能被毒死被捅死的人,这就是普通人。”
结果他笑。
一阵阵的笑音曳过来,程雪莱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月色钻进车里,为秦述装扮,他的眼睛还真有些像星星。看来比喻能够成为司空见惯的俗品,往往要求它们足够精辟。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不是尽善尽美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做的不总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你未雨绸缪,想要保留一个没有我的痕迹的地方,证明的是你的丰富性。”
他的论调不怎么正经,慵慵懒懒的,像在搔她耳朵的痒。
“你刚刚说的话,让我既看到了感性,又看到了理性,这都是人性。”秦述的柔和对着她。声质不细腻,所以语气细腻时,宛如糙汉养娇花。
反差已经是撩拨。
不过,他转口又操住了散漫:
“至于捐款,我更喜欢具有确定性的付出,我要明确知道我的钱会去哪里,起到什么作用,我又能得到什么回报。我的亲人倒是很喜欢做慈善,被他们影响得有过想法,但没感觉到意义,所以还是没做。”
后半段,轻描淡写的无所谓。秦述似乎耷拉了一下眼皮,单边的眉毛扬了一秒。
淡白的光映盖他,不甚明朗。灰白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程雪莱没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他还是在自我争斗着,这兴许就是他说的丰富性,他自己也丰富。
“那对我呢?我好像也是不确定的,我们未来会怎么样,没有一个定论。”
“你是例外。”秦述看着她,“这就是我要说的。”
“因为是你,所以不要求确定,不要求回报。能继续在你身边当然好——”他仰身昂下巴,眼睛看窗外,说不定是在赏月。乍一瞧觉得他手里差根烟。
“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分道扬镳,好歹跟你在一起过,经历过的,记忆留在脑子里了,作不了假。”拖腔带调得像纨绔在说话,很看得开的口气。
那载着浅薄的亮光的脸微微朝她侧了侧,眼尾划过来的眸光,容着淡悠悠的笑。
“你写小说。一本书的发展和结局可能和预期不同,但它会有要合上书页的时候。总归写出来了,总归写到那了。”
停在诗鹤湾外的车最终开走,坐在车里的人也在出门后照常运行。
新的一周工作顺利,周四有意外。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个来访余蓓是初诊,她倾诉的经历让程雪莱稀罕地皱了眉头。
图景被慢慢钩织——
两个月前,余蓓在一个社交媒体平台上刷帖,偶然刷到一条拿聊天记录当配图的帖子,标题是:
「每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都在经历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这个帖子的标题一下就戳中我了,因为我是双相,就是二型双相伴快速循环。”
她合理地点进了这个帖子里,把聊天记录翻完以后,心中不免出现找心理咨询师治疗的念头。
“每次去医院就是在门诊拿药,赶时间走流程,突然看到这种可以线上交流的,感觉很方便,而且看她发的聊天记录,那些反馈的人都很感谢她,还拍了临床治愈证明的照片。”
评论区里的每一条评论都得到了回复与鼓励,帖主的主页里,反馈不可胜数,置顶内容所显示的是帖主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姓名公开得坦坦荡荡。
除此以外,还有她的身心灵疗愈从业证明。
“我不知道什么是身心灵疗愈,但是看那上面都是英文,感觉很靠谱,再加上她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我就加了她的微信。哦对,她那个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上面的名字,是风安,我当时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像小说角色。”
风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后,不是问她有什么事,而是关心她有没有吃饭,问她那里天气怎么样。
“我当时只觉得她好亲切,没想到她是在给我下套。她还跟我说别急着把钱给她,要我多点防备心,让我这两天先看看她朋友圈,等我真的下定决心,觉得自己就是信她,再来跟她谈治疗的事情。”
在“观察”的几天里,余蓓日渐焦躁,她每天反复看风安的朋友圈,看着那些已经接受治疗的人给出的反馈,眼红。
“我下定决心,我说我就是信任她,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都和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她那个时候立马发了条语音给我,让我不能这么看低自己。她告诉我,做能量评估和心理综合测评原价699,但是她觉得跟我有缘,所以只收299。”
“我当时就给她把钱转过去了,结果她把钱退了回来,说觉得我年纪小,怕我手头紧,让我再缓两天找她,不要冲动行事。这个299的价,她可以帮我保一个星期,让我慢慢考虑。”
余蓓一想到自己如果纠结太久,就会多出四百块钱的损失,她就一天比一天着急。
但是一记起风安说的“缓两天”,她又怕给这个温柔的姐姐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硬熬了四天。
心慌与频繁的手抖折磨着余蓓,所以转账终于还是发了出去,她恳求风安接下自己这一单。
“她又给我发了条语音,特别温柔,说:‘妹妹,怎么能说是接下你这一单呢?你对我来说,是个深陷泥泞,却正在奋力拯救自己的勇者,能够和你产生链接,我感到非常荣幸。’”
屏幕中,处于回忆状态的余蓓面色痛苦,眉眼都在往中央拧。
仿佛风安在她耳边说话,话音萦之不去。
“她让我给她发一张照片,现拍一张照片,她给我检测能量。”
往后的聊天内容都被余蓓截屏,她发给了程雪莱。
不像诊疗对话,像诈骗罪证——程雪莱的结论。
【风安:你是个非常有力量的人,但现在能量方向出了问题,你现在是燃烧自己的状态,火很大,但没有容器。你知道双相本质上是什么吗?是你的灵魂在加速进化,但你的身体跟不上。】
【余蓓:灵魂进化?】
【风安:对。抑郁是你的能量冻结了,躁狂是你的能量失控了。我可以通过能量引导术帮你找到中间态——既能保持创造力,又不会耗尽自己。这不是药物能解决的,药只会把你压平,让你变成得没有情绪,宛如行尸走肉。】
【余蓓:说实话,我也觉得富马酸喹硫平让我变得很钝】
【风安:所以宇宙让我们相遇。我这边有个情绪能量管理营,21天线上训练,包含每日引导、能量调频。原价16800,你跟我有缘,又还在读大学,如果要报名,我给你打个折,12800。】
“我当时很信任她,而且她真的很亲切,还那么照顾我,为我考虑……但是一万二我也掏不出来,我问她能不能分期,她同意了,我更感激她了。”
从此,余蓓每天都准时进她开的多人会议,和其他学员一起在风安的指示下冥想,让她帮忙调频。
转折在两周后。
忽然间蓬勃的抑郁情绪,使听话减药的余蓓躺在床上形同废人,她不想洗澡不想吃饭,连冥想都不想参加,学校的课也堂堂翘。
“我知道我要动,其实我也想动,但是闭上眼睛——我怎么睡着的呢?我的印象里,我好像去上了课,我和朋友一起吃了饭。一睁眼,房间里很亮,我舍友在聊天;太亮了,我发现窗户外是黑的。”
比导员更先约谈余蓓的是风安,余蓓一次没参加会议她便找了过来。
【风安:你的能量系统的结构性问题很严重,不是短期能解决的。你需要做一个深层能量重建,这个需要我单独为你做一对一能量疗愈,每次1200,一个疗程10次。另外,我建议你来找我做一次线下的身体能量解锁,我帮你疏通在身体里卡住的创伤。】
【余蓓:我真的没钱了,我攒下来的钱已经全给你了,我昨天饭都没吃,这段时间都是自己煮清水面】
【风安:看来我看错你了,蓓蓓,我以为你是勇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只能帮愿意全力以赴的人。】
“我想跟她解释,但是她把我拉黑了,我就把我的药全吃了……舍友回来得早,看到我上吐下泻,就打了120。这件事之后,我也被学校建议休学了。”
程雪莱观察着她叙述时的神态,眼皮微垂。
推一推时间,余蓓在有了一次被骗经历后,似乎仍然没有仔细评估他人能否有帮助。
心理求助决策—阶段模型中的三个阶段里,她没有跳过任何一个阶段,但在第三阶段中缺失评估帮助者能力的环节。
这可能与高痛苦状态下决策权重的重新分配有关。
在心中粗糙地估量了后续的治疗路径,程雪莱在该应答的时候细致地表现,默自将框架在脑海中搭建。
深夜,新的框架也被搭建。
她要揭穿那个死骗子。
结果,她发现,这样的骗子不止一个。
那些骗子里,不乏粉丝量比她都高的。
可夜太深了,无法将理智打捞出来。
纵使程雪莱知道帮人帮不完,纵使程雪莱知道自己也只是个能被毒死被捅死的普通人;纵使她清楚多管闲事是自找麻烦自讨苦吃。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小号,在那些骗子的帖子里留评论,严肃地说明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需要满足的种种条件,一条一条回复那些留下评论渴望被帮助的人。
她告诉他们这是另一个火坑,甚至里面的火能让他们曾经的伤口烂得更大。
然后她被骂了。
【抖什么机灵啊显着你了是吧?我就是在她这里看的,我就是觉得很有效啊,我一个亲身体验过的要信你的?】
【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少在这伸张正义了,没人给你颁见义勇为奖,省省心吧。】
【想拉客自己不会开个帖子拉?没人找你咨询你就酸了吧唧的呗,活该,拉踩祝你一辈子没生意。】
【……】
抛开说话冲的不谈,还是有心平气和地跟程雪莱交流的人在的。
【不要在别人分享反馈的帖子里面否定另一个人,人家能够有反馈,就说明人家有用。】
她在黑魆魆的房间里和发着光的手机面对面。
屏幕的上端显示着时间。
3:16。
“呵。”
缩在被子里的人幽幽怨怨地闷出声冷笑。
手指在消息页里的“评论和@”中接着翻。
【啊!原来如此!我把评论区给看了一遍,谢谢老师费时费力地科普,非常谢谢老师你愿意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已经成功长智了,祝老师天天开心,不要被恶言恶语影响!】
凉凉的水道筑建,从眼尾经过颧弓上方,浸在头发丝里。
程雪莱敲下一行回赠给对方的“不客气”与祝福语,但没能发出去。
系统的提示倒是冒了出来。
【该评论已被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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