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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车祸后告白   救护车 ...

  •   救护车的警笛声必然是秦述烂熟于耳的。

      “出什么意外了?车祸?你有没有出事?”他握着手机流畅地起了身,大有要出门的架势。

      传递给另一端的人的画面随之变换。

      程雪莱看了看不远处的网约车司机,以及地上的伤者,叹了口气道:“是出车祸了,我没有事。我想着坐网约车回家,没想到司机路上撞到人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小男生情况怎么样。”

      怕秦述问到,她提前解释:“我在向柳家吃完晚饭就走了,毕竟明天还要工作嘛,我怕太匆忙了,还是有前期工作要准备的。”

      语调急转直下:“但是没想到路上出了意外,我倒是还好,没受伤,只是要等交警他们过来,得配合调查嘛。希望这个小男生也没有大碍吧。”

      她看着手机屏幕所显示的画面,忽明忽暗。

      门被关上的响动之后,是秦述的果断。

      “你现在在哪?位置发给我。”

      夜深时降温,程雪莱拨头发之前先拢了外套,她紧挨着车身站立,皱眉眯眼旁顾着身畔的喧闹。

      车流如织,它们各行其是,绕开事故处远去。

      灯光与夜色碰撞,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晃人心神,程雪莱看着那个男生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她分神拒绝秦述:“不要来。你别麻烦了,回去吃饭吧,不然冷了。”

      “给那孩子联系了父母吗?”夜间散步的路人过来问。

      和她间隔几步远的司机模糊地在风里回:“打了电话咯。”

      又有路人搭话,安慰司机说:“看到蛮小咧。你不用担心,我看到了的呀,他那骑得老快咯,像没刹住车子,对面都是红灯。这么晚,鬼探头喏!”

      “倒霉!”司机点了根烟,啐一口再抽上。

      程雪莱往车尾移了几步,她看向屏幕,声音又要扬又要压:“我这里没有大事,跟你说过的,我只需要等交警来了再配合调查就好。”

      “没有女朋友有事而自己不作为的男朋友,那是不负责。两个人在一起,在另一个人出事的时候,不论大小,能够在身边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在身边?我刚好有空,又不是抽不开身,饭菜冷了可以热。”

      他大抵是到了车库,高色温的白炽覆在他身上,更衬得肤白。没有雪,他就在雪里。

      “我想在你身边。现在,我想在你身边。”

      春风里没有夏意,纵使近夏。

      程雪莱在春风里,听到的声音,让她的心提前到达夏天。夏天的夜总有交响乐,现在由她的心脏起奏。

      哑口无言的同时,更炽盛的是悸动。

      她把地址发给了他。

      视频电话结束,握着手机的手也掉了下去,垂在腿前。

      程雪莱抬着下巴。

      不断地有灯扎来她脸上,她知道有人看见了她。

      一向不喜欢在明亮的灯光下,不喜欢被关注,热衷做幕后者。

      在台前没有安全感,可现在有,他还没到,但她觉得他在她身边。

      交警倒是更快到她身边。

      “你当时坐在车的哪个位置?”

      “后排右侧,靠着门。”

      “事故发生前,你在做什么?”

      “看着窗外发呆。”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司机要右拐,我也感觉到惯性了,然后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就往前砸过去,脸也砸到了副驾驶座后面。因为司机整体的速度一直比较平稳,所以突然急刹我也没反应过来。”

      站在她面前的交警低头做着记录。

      “事故发生前,你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我没有注意到。”

      “司机和骑车人是什么反应?”

      “司机刹车之后就下车了,然后我也跟着下去,他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去问骑车的男生怎么样。”

      她两只手握着手机,悬在胸前。虽然清楚这次事故不会牵扯到自己,但仍然控制不住莫名腾现的紧张感。

      在核对完笔录签过字以后,那个想在她身边的人也赶到。

      “程雪莱。”

      来自背后的声音,混了些杂音,像风声也像他的喘气。

      真神奇,有人说话也能体现出风尘仆仆。

      在剩下几步的的时候,秦述大跨过来,他握着程雪莱的肩膀,拧着眉把她从头到脚给扫掠一通。

      “你来得正巧,我刚做完笔录,可以走啦。”她任由他检查自己。

      从另一个人的神情中看到担心——对自己的担心——那种感受,无与伦比。

      比起看到浓浓情意,她似乎更青睐这种挂念。

      可能是因为从未有过。

      夜带给程雪莱的落寞很可惜,没被秦述注意到,他抬起视线时她已经在笑,还推着他的肩膀往人行道走。

      “我送你回家。”他回过头看她。

      向后转的小半张侧脸上,缀着的桃花眼眸色清融。实际上,在黯淡里有些显冷淡,没关系,她有滤镜。

      “嗯——”

      小纠结一分为二,她选择了一直以来被自己收敛着的。

      “好啊。”

      她跟着秦述在人行道上走了数十米,在一处拐角找到了他停好的车。

      “你是一路跑过去的吗?好快。开车的时候没有违反交通规则吧?”

      享受他的开关门服务,程雪莱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时,扭头看着刚上车的男人。

      “放心,我很惜命。”

      “当然要跑得快,怕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自己把事情解决掉,我像马后炮。不过,还是不够快。”他发动引擎,笑觑了她一眼。

      车灯已经亮起,但车没动。

      两个人在一条水平线上,也共同维持着忽然间到来的安宁。

      程雪莱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很巧,她的呼吸也浅。

      “……你怎么不动?”

      “缺少目的地。”裹了些揶揄的答复。

      程雪莱抿了抿唇,说:“诗鹤湾,你应该知道它吧?”

      琛海的小区屈指不可数,但高端小区,除却专做别墅的,出名的大平层也就那几个,诗鹤湾是其中之一。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投了个好胎。

      私生女,但亲爹够有钱,对她够大方。即使她长在道德的灰色羊水里。

      “嗯。”

      他开了导航系统,路途中,又是令人不安宁的安宁。

      刚经历小风波,现在的程雪莱还是没能得到放松的机会。一颗心吊着,想他在想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

      秦述用实际行动否决了她的猜想。

      “我的理性知道不该问,但感性上,还是想向你讨个原因。”

      去往诗鹤湾的路上,要经过的红绿灯不少,没哪里能让车开通畅,他们停在只能遥遥望见红绿灯的光色的地方。

      趁着还没到向前的时候,秦述偏过脸,和默默斜了些眼的程雪莱目光相交。

      定格。

      “我只是比你年长一些,但不是全知全能的人,在感情里,也会有情绪化的时候,比如现在。”

      程雪莱慢慢上提眼皮,她额心的肌肉在收缩,想攥起来。双眸里的错愕有谁看见。

      秦述要让车跟上前一辆,没看见。

      他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但一直在尽可能地让你没有负面的体验感。”

      他说:“我想我该谨言慎行,有三十三岁该有的成熟。但成熟是什么?是不受情绪所累吗?我私以为,那是机器人,或者说不爱,不在意。是人就会有情绪,控制、克制、忍耐——仍然阻挡不了情绪的涌现。”

      他说:“我喜欢你,我在意你,我会为此郁闷烦恼。”

      好像有什么在被拆开。

      程雪莱一直以来蒙在秦述身上的罩子碎裂。

      她有那么多的,她以为。

      他们的车来到了最前方,和适才的事故地点的规格一致,都是十字路口。

      明光朗朗,仿佛在舞台上。她身边是真的有他。

      秦述掠过剩下的时间——离绿灯的到来差多少秒。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晦晦,被按在程雪莱身上。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延着不告诉我,你住在哪里?”

      眼睛实在是有质问的本领。

      但秦述的眸色,比起质问,说是控诉更妥帖。看得程氏嫌疑人愧疚满满。

      她垂着眼皮,下唇被咬住。

      不晓得马路对面所停的车的车主,有没有看见这出如同皮影戏般的一幕。

      两个犹如印在车窗壁上的人,呈现层见错出在各个电视剧中出现的场面。

      反正都一样,都面对灯光。

      程雪莱要回复的时候,秦述又已经开起了车。

      “不告诉你我住在哪里,是因为想保留最后一点边界。

      “我不知道我会跟你在一起多久,能不能走到最后。

      “如果有朝一日分手,我不希望,我到了自己家门口,也会想起你。我想保留一个没有你的痕迹的地方,我家。”

      坦白里的白跟黑一样,相当现实。程雪莱庆幸他在专注地开车,又害怕他实质上的专注给了她,更忧惧的是,他所说的情绪会让他“不成熟”。

      “毕竟我每天都要回家嘛,我凭一己之力,是买不起现在的琛海的房子的,不是那种便宜的房子,而是和我现在的生活环境水平相当的房子。

      “这样的房子,我得攒很多年的钱才有机会,甚至生活体验会大打折扣。”

      每多说一句话,她的心跳就多快一些。

      回家的路,怎么那么长。

      她想要速效救心丸。

      他一直不说话。

      程雪莱的身体冷不丁地冷一下,遍体生寒。不自在从侧腰处发展。怎么连看他都变得不敢。

      诗鹤湾附近的建筑物,她烂熟于目。

      秦述在附近找到了停车位。幸运,还剩一个。

      程雪莱猜到了他的打算。漂亮,长谈,不知道要不要彻夜。

      “现在我来到了这里,你怎么想呢?”

      没有其他车排在后面,没有其他的眼睛,秦述不疾不徐地问她。

      他安然地靠在椅背上。

      车里有灯,没开。

      他们守在昏昏里。

      “我想,我不该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去考虑我们分手的结果。我应该把你规划进未来;而不是只规划自己个人的未来,只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考虑。”

      程雪莱低着头的样子,形同还在念书的犯错的学生,在家长或老师的面前。

      “我想,哪怕我们最后的结果是分手,我也不应该因为你来过哪个地方,自己在这个地方会想到你,就不再去这个地方。

      “较真起来的话,这座城市里就有你,甚至你一直在,我不可能因为你离开琛海,也不可能因为你就永远不去圜丘。”

      她摸着自己温热的手指,被搓热的,一开始坦白的时候它冷冰冰。

      “这也是我需要成长的地方。我总是在替其他人处理问题,自己的问题却一直拖沓着。”

      情绪,最不争气。

      人的感性最讨厌,总在不该来的时候来,是人性之一。

      眼泪爬出来,像小孩。她把脖子弯得更弯,虎口接住了那滴稍凉的水润。

      它降温真快。

      她也成了小孩。死要面子,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在哭。

      理性在嘲笑,说你藏不住。

      程雪莱自己扼制住吸鼻子的欲望,屏着气。

      实在难以启齿,她根本没有胆子看他,好困难好困难地把字句搡出嗓子眼:“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在这样的我的身边。”

      声音越来越小,轻到极致,线断开的前一毫秒。

      他会说什么她总之不知道,她想捂住脸嚎啕。想也只是想。

      二十五岁,她在乎脸面。社会说要成熟,有人在这个年纪当父母,她还是小孩。还想当小孩,以前没当到,没当到被健康地爱着的小孩。

      好安静。

      然后——

      “谢谢你,愿意让这样的我,在你身边。”

      她顿住。

      泪决堤。

      第一声哭腔暴露,程雪莱正大光明地捂住脸。婴儿似的嘤咛,憋闷的压抑。

      她哭起来不好听,和梨花带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化的妆估计早脱了。

      他没安慰她。他怎么那么会选,比安慰她还让她装不住。

      程雪莱的想法,秦述自然一无所知。

      他伸长胳膊打开手套箱,从中拿出纸巾。窸窸窣窣就这么响在程雪莱的手掌之外。

      “你这人怎么不哄人的。”不是疑问,又不像质问。她撒娇般抱怨。

      在哭的撒娇,和在哭的抱怨。

      纸巾碰到了她的手,纸巾的边角,搔到手上会有点痒。

      “对不起,其实我不会哄人。”他的语气不大像自谦,仿佛有些内疚。

      秦述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他轻轻蹙着眉,在沉影中看着程雪莱。

      “我是一个只顾着自己的人。长到三十三岁,还在慢慢学体谅。刚遇到你的时候,正是学了一段时间的时候。在美国当住院医,我看见极度撕裂的阶层,回国规培,获得的又是新的体感。

      “我没有共情疲劳,但受到不小冲击。意识到自己在朱门里。我对冻死骨的怜悯,换不来他们的救命钱,我的怜悯是冷漠的怜悯,因为我不会替他们支付医疗费用。”

      程雪莱恍神,想到了他说过的——“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

      “程雪莱,我理解你。你看,我也会权衡利弊,他们需要的治病钱、救命钱,对我背后的家庭来说的确不值一提,但是我清楚我的付出换不来实质性的回报,而我也没有当圣父的资格。”

      她接了他的纸,方便抬眼看清他。

      秦述默然地敛着下巴,他的面容里有她不曾见过的自我争斗。淡漠混杂着审判——对自己的。

      “我救不了所有人。出于私心对谁出手,都像是在对另一个人不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车祸后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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