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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同的时空   向柳没 ...

  •   向柳没办法用手捂住脸,她没办法抹眼泪,她的手套着一次性手套,上面还沾着牛肉的沫子。

      她的眼泪一概由程雪莱来擦。

      “你发现了吗?不是一个时空,所以带来苦楚。”啜泣的人哽出会颤抖的轻音。

      程雪莱当然发现了。

      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做出那种改变——她清楚,向柳功不可没。

      也许正是因为向柳与他分手,也许正是因为向柳与他分手的原因,所以当他遇到现任女友时,才会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做出这么大的退让;才能够修改自己对未来的计划。

      倘若向柳当年坚持自己的想法,但不分手——不行,做不到。没有这个倘若。

      正是有向柳在前,他才会做出改变,即使向柳和他再谈一年恋爱,他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不是向柳不好,也不是他当初不够爱向柳。

      就是时空不同。就是雨与雪的差别。

      她沉默地看着面前战栗的女人。

      “向柳,你是还爱他,还是替从前的自己觉得不甘心?”

      ——爱吗?

      问题令向柳止住,她没再哭,但身体还没从情绪里抽离,依旧在抖。

      “……大概是不甘心。”声腔是与前一刻截然相反的平静。

      向柳吸了下鼻子,她仰起下巴,直起背,说:“我怎么可能分手后还爱他三年。我们分手的时候他都三十七了,我才二十出头,我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可是,不甘心,怎么会这么难过呢?”她轻声呢喃,通红的眼睛转向了在旁攒眉的程雪莱。

      被她一盯,程雪莱的面容里出现了茫然。

      平心而论,她现在想回复向柳一个问号,但面对面交流没办法发问号。

      舔了舔唇,被迫成为小程医生的某人提了一口气上来。

      她错开视线,“呃”了声道:“自我扩张模型会说,处于亲密关系中的个体会将伴侣的自我纳入自身自我概念,形成认知层面的重叠。当对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种自我重叠就被强制撕裂,产生自我概念混乱——但这针对的是急性分手不久的人群。

      “依恋理论也没办法放在你身上。从认知维度判断,我觉得你没有完全陷入自我贬损陷阱。社会比较理论好像可以勉强解释一下。

      “根据Festinger的社会比较理论,不明确性容易引发比较。分手带来的‘为什么分开?’‘问题出在谁身上?’等未解问题制造了认知不明确性,而‘前任有了新恋情’这一信息恰好提供了比较的参照点。”

      强行运行大脑的程雪莱紧张地看着向柳,“其实还有个研究,但是那个研究证实的是高焦虑个体的社会比较问题,我感觉你不是高焦虑……”

      向柳利落地打断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想了我哪里比不过他的现女友,想了他差别对待的原因。”

      “我现在还是很烦。”她回过头,低下脸重新切肉。

      恢复了情绪涨潮之前的麻利的双手,看得程雪莱胆战心惊,她真怕向柳走个神,那刀嚓地剁手上去。

      “你给我说点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吗?”绞尽脑汁的程雪莱还有点头皮发麻。

      没人理她。

      切肉的菜刀砸在案板上一阵阵响。

      她讪笑了两声自己跟一嘴道:“男的,因为水饺有包/皮。”

      向柳被口水呛得前伸了一下脑袋,眼皮子一跳刀一滑。

      好险。她的手只差一点点就要惨死刀下。

      “程、雪、莱。”

      没底气没到要飘起来的答应声,从程雪莱嘴里钻出来:“昂。”她悻悻然地探头瞄着向柳的脸。

      “不准说冷笑话。”向柳瞪了她一眼,即刻就撇回脸,重新折腾起肉,“你说说你跟秦述的事吧,难不成你们一路上都保持着差点吵架的状态么?小情侣不聊点儿见不得人的?”

      程雪莱玩着手指,低头嘟哝:“你都说了是见不得人的了……”

      “那我又不是外人。”

      “但你是人。”

      “程雪莱,想变成刀下亡魂吗?”

      迫于向柳的淫威之下,程雪莱只好把秦述调戏自己的内容坦述。

      “噫,那他的意思不就是想要你跟他睡吗?而且他最后绝对是知道你懂他的意思,都明示了。年纪大的男人就是性压抑啊,闷骚。”向柳摇着脑袋。

      牛肉片被送到了调好料汁的碗里腌制,她使唤程雪莱过去帮忙洗菜切菜。

      “三十三岁也不是很大吧,还是青壮年呢。很多三四十岁的姐姐看上去也很有活力。”

      “呵呵。”向柳冷笑,她斜了眼慢吞吞切菜的人,“那我大学的时候和他谈恋爱,你怎么说他三十多岁是老男人?”

      “矮油——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嘛,不懂事,觉得比自己多大几岁就是老。”

      向柳把手按在冰凉的岛台上,她耸肩低头,不耐地自言自语:“算了,说什么都会扯到他身上。”

      “你应该也有心事吧?来吧,换我替你理理。”

      “好一个礼尚往来。”程雪莱没笑出来,调侃的声音比她的脸更有态度。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医院给他们送饭那天——我不是跟你说,他说他要想办法提升我在自我方面的安全感吗?”

      “我发现我可能,”生涩地把切好的菜堆到盘子里,她扶着盘子到案板边,用菜刀把黏在案板上的菜刮过去,“并不喜欢被安排,被安排并不会给我带来安全感。”

      “我也没办法接受在秦述那里当提线木偶。哎,亏我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当提线木偶更有安全感。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对他说的这句话。”

      已经开始热锅的向柳斜了她一眼。

      “多半是知道。”她启动抽油烟机,等锅热的时候,提前将要炒的菜挪到一边,一头还在说:“他可能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啊?”

      “你自己刚刚不就说了么?他跟你说过,想提升你在自我方面的安全感。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你这个说法,他是不是自作主张安排了什么事情,并且你还不愿意做这件事。”

      程雪莱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给向柳的参考信息高度不全,于是又把自己被秦述自作主张捎回家,还被他用呼唤小宠物的态度招喊的事一一叙述。

      抽油烟机的动静,使向柳不得不扩开了自己的嗓子喊:“你一个心理专业的人该不会还没我反应灵敏吧?”

      程雪莱看她眼色行事,往锅里倒着菜,配合着她准备晚餐。

      “你自己回顾他的行为,像不像暴露疗法?”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过,这倒很符合面对我的你。”向柳把菜翻炒,她扫了扫怔在原地的人,“你本来就是个很不客气的人,敏感得要死,不喜欢被看低。

      “就说说你这个个案小时,一般人在你这个年纪才一千多吧?你把自己压榨成什么样了?大学的时候可以当志愿者了你立马当,校内心理热线、书信陪伴、到心理中心值班,一个不落。算起来,咱们真没一起去玩过几回。”

      程雪莱的脸低得更低了些。

      烹炒出来的菜的香气扑鼻,她的上牙压住了下唇,片晌,吱声道:“我那是目标明确。高中的时候就已经锚定未来的职业方向了……人的心理和神经都很复杂,应用心理学还要学神经科学,我的观念都被重塑了,一个人做出什么行为,背后有诸多因素影响。

      “高三暑假,我做职业规划,想的只是——我从这样的家庭里长出来,我的心理是这样复杂,但世界上势必存在比我更复杂的心理,他们经历的可能远比我荒诞,他们承受的可能是我的无法想象。大学后,我知道我的选择没错。”

      她在向柳要装菜的时候把盘子递过去,“不是不喜欢被看低…虽然也有这个原因。我的确很敏感,也幸好我敏感,所以知道暴露疗法不能随便用,我可以将心比心,推理多种可能,挑出负面影响最小的办法。”

      “你很在乎自己的价值。”向柳一语道破天机,她把装好菜的盘子交给程雪莱,在对方把菜端去餐桌上的时候,扬高了声音道:“这些年,你提升了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度,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把这一点转移到了工作之外的世界?”

      程雪莱停在餐桌前,分明已经让菜到了它该待的地方,但她依然没把压在桌面上的手抽回来。

      背后还有声音传来。

      “大学刚毕业的那一年,是我们见面最少的一年,你特别特别忙,我们跟网友一样。我记得那一年,你写了两篇小说,一篇电竞文,一篇校园文。你在发泄。你完全可以跟我说,你很累,你没跟我倾诉过,那一年你没有跟我倾诉过任何烦恼。

      “程雪莱,你是个人。有负能量很正常,你告诉我,我不会因此否定你。”

      “我不是一直有跟你分享不妙的能量嘛。”程雪莱转身的时候就笑嘻嘻,她带着其他的备好而只等下锅的菜靠近,“只有那段时间没有而已,你就记这么清。”

      “因为你就喜欢碰到高压保持沉默。压力真的非常大的时候,你就不告诉任何人了。”

      她们配合默契,让一道又一道菜出锅。纵使,总共就三道菜。

      坐到了餐桌前,程雪莱不动筷,急急忙忙用手机给秦述点外卖。

      挑了些他不忌口的菜,刚点好她便把截屏传过去。

      【注意接收】

      手机被撂下。

      “你特别像完成任务。”

      “嗯?我的确完成了任务呀。”把碗移过来,程雪莱不知所云地扬起脸,她的神采中还囊括着瞢腾劲。

      “啧。”恨铁不成钢浮现,向柳乜了她一下,“人家专门跟你说想尝尝你吃过的东西,那是跟你调情呢,你不细心点,这么赶时间。”

      “再不赶时间,我怕晚餐变夜宵,配送也是要时间的。还有,你说话好直接,羞羞脸。”程雪莱干巴巴地反驳的样子,显得她宛如机器人,缺少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向柳耸了耸眉,无所谓地俯低视线,提着筷子继续夹菜,“算了,懒得管你,反正这恋爱不是我在谈。”

      晚餐结束,程雪莱把餐具放进洗碗机的时候,终于瞥了眼放碗筷的地方。

      “之前的水果泥都是秦述做的。”

      “干嘛,你还要跟我算账啊?”向柳过来撞了一下她肩膀,睃视着她说:“你当初说的要请我吃饭,我可是现在都还没等到。”

      被戳中心思的程雪莱立马又变成理亏的角色,她洗了把手,干笑两声说:“我给忘了。”

      “等下个星期我肯定请你吃饭,周五到周日,你随便挑一天。”

      “那就周五,休息日一般人多。”

      程雪莱擦干手上的水珠,两条腿带着身子往门口靠。

      绕出岛台的向柳一眼瞅注她,问:“干嘛去?要走?”

      “向柳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程雪莱的谄媚摆在脸上,只不过言说像谄媚的反义词。

      “你真是好样的,吃完了就跑?”向柳冷笑着走近。

      程雪莱讨饶道:“没办法,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明天一早再赶回家太匆忙,毕竟明天早上九点我就要接谈来访,回家以后我还得再看看关于他们的记录。”

      最终被向柳勉为其难放行,程雪莱坚定拒绝了她的送行申请,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

      但天晓得意外那么会挑时候。

      当秦述的视频电话打来时,程雪莱正站在马路上吹冷风。

      在她附近的,是停止不动电动轿车,电动轿车的前方,是一辆小巧的两轮电动车;两轮电动车的前方,是一个侧躺在地上的男生。

      男生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还在读中学,他整张脸都在诉说自己的疼痛,没有哭嚎,只是保持着屈腿坐于地的姿势。

      相对的,将电话打过来的秦述坐在餐桌前,桌上摆开来的是刚到的外卖。

      他大约是打算给程雪莱直播自己的吃饭过程,所以她得以把那些菜和他的脸一同看全。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屏幕中的人的神态——由容着笑的放松变成皱眉的正色。

      手机被他拿了起来。

      程雪莱看着屏幕中的人放大的脸。

      “怎么在外面?”

      说起来,救护车到达的时间也实在够准,亦可以说是秦述和意外一样擅长选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不同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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