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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事 由于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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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目的地确定得临时,以至于程雪莱被秦述送到了柳院门口时,向柳还没来。
司机留乘客在车里等,乘客神游物外,在阒静里,无意让司机惘然的一面跳切出现。
他有心事的样子,外人看过去,会觉得他有许多秘密。
好比有个人只说自己经历过下雪,但看他神情,会觉得他经历的不是一场雪,而是雪崩。
“你读高中的时候,其他人眼里的你会是什么样的?”程雪莱驱逐了沉默,她在发沉的空气里问他。
“和你想象的,有差异。”他作了停顿。
她转了些脸,斜眄过去。
男人的轮廓仍然棱角分明,短碎利落,下视的眼睛没有目的地,模糊地猜,只能猜他在回忆,所以双目才像在放空。
“其实我们挺像的,青春期的处境相似。”
“啊?可是你怎么看都是那种不同凡响的人。”程雪莱不信,拎着一双眼上下打量他。
他哼笑出气音,扭过脸,视线松松地下坠,罩拂在她脸孔上,轻温温地说:“在社交场里,是边缘人——但不完全边缘。”
“诶?”
“我的过去,和你想象的恐怕大相径庭。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莱莱,不要高看我,也不要看低你自己。”秦述语焉不详地带过他的曾经,浓暗的双眼,看得程雪莱感觉与他始终间隔着一层穿不透的无形壁垒。
他有他自己的堡垒,戒备森严。
“我还有一些叛逆的事情没有完全体现出来,我希望你可以在未来慢慢去找到,我希望是由你来发现它们,而不是我主动说出来。等你发现了,我再告诉你原因。”
程雪莱想申诉,说自己不愿意,说自己的暴露都已经很多。但向柳的车出现在附近,她停在某一地,判断精确,径自朝他们走来。
“那再见咯,路上小心。”
“再见。”
关上门前,程雪莱却突然刹住,她探头看他,说:“你晚餐怎么办?你家的阿姨负责做饭吗?”
“不负责。”秦述的眼尾陈说笑,他的身体照旧懒洋洋的,依仗着车座。
他慢着声说:“所以,不把你留在我家吃饭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我的冰箱里可能不剩什么菜,有也不新鲜。”
“那你晚上吃什么?”
在程雪莱磨磨唧唧地跟男朋友探讨晚餐的时候,杵在她身后的向柳先丧失耐心。
“你要是怕他饿死,可以拖家带口来我家吃饭。”
程雪莱回了一下头,双手环胸昂着下巴的向柳就此入了她的目。
瞟着面无表情的向柳,她不好意思地扬唇,很心虚的一个笑打了头阵,再即是讨好出场,“不会啦,他又不是小朋友,我不怕他饿死的。而且你做的菜那么好吃,我只想一个人享受,我好霸道的。”
面对向柳时的讨好,在程雪莱把脸转对着车内的秦述时,变更得普通,态度也成了叮嘱时常见的。
“你自己解决晚餐吧,我相信你不会亏待自己的,或者我给你点外卖。”
秦述顺坡下驴毫不客气:“那你给我点吧。”
他单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食指的指腹轻轻在上方点动。
眼睛倒是自始至终盯着程雪莱看。
“我想尝尝你吃过的。好么?”
只可惜涓涓温柔传给了一块木头,木头被打湿了会急着干,姓程名雪莱的木头会赶着走。
“可以可以,那晚一点我给你点外卖,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她匆匆地折身,握着向柳的胳膊就要往柳院里走,到头来还是旁观者忍无可忍地把当局者给拉停。
“你对你男朋友能不能别这么敷衍?好歹行个注目礼看着人家走吧?”
被拽得转了个圈,程雪莱头脑发晕地面向保时捷。
装在车里的人的身份犹如扩散到了整辆车上,她亲眼看着它,有和秦述四目相对才出现的紧张感。
等它离去,从渺小到不见踪影,程雪莱跟着向柳朝着另一头的车走去。
“约会的过程怎么样?还满意吗?”向柳把手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两条胳膊松垮地挂着,她还是仰着下巴,眼皮半掩双眸——双眼皮的痕没先前那么清晰。
低着下巴,程雪莱是真正看路的人,她盯着路面。
“不知道。如果把开心当作满意的前提,那就很不满意,我估计他也很不满意,因为我们差点吵架,感觉就差一点点。”
“怎么?”
“自卑咯,觉得自己跟他不是一个时空的人。在马场,小朋友都会骑马,他们有爸爸妈妈陪,他技术比我好,跟我也不在一个地方,我一个人在那里骑马,格格不入,像被抛弃了一样。刘姥姥进大观园起码还有贾府老太太,我呢?”
她们并行到了车前。一人上驾驶座,一人上副驾驶座。
向柳开车载她进小区。
坐在车里就如同坐在小型私聊室里。
“不是一个时空的人……”向柳罕见地没立刻安慰她,而是自己喃喃起了这句话。
她脸都没偏一下。
“他可以站在你身边,怎么就不是在一个时空里呢?他只要想,他就可以拉住你的手,你们可以有实际的接触。这怎么就不是在一个时空里呢?”
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对自己的追问。
程雪莱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叹着气说:“就是,像雪和雨的关系。雪下的时候,它就是雪,雨下的时候也就是雨,它如果是雪它就不叫雨了,但雨可以和雪一起下出来,叫雨夹雪;但雨不是雪,雪不是雨。”
“怎么互相懂得呢?”
调子被上升了些,质疑的口吻。
向柳家的车库门在车抵达门口时慢悠悠地升上去。就像它的主人,也慢悠悠地吭气。
车往里钻,她说:“我们是人,不是雨也不是雪,可以硬懂。”
程雪莱的关注点却已跑偏,“为什么秦述他家的车库门都不需要他等一下的?”
“因为我开快了。他家可能是地磁感应吧,地磁线圈有覆盖范围,可以提前感知。”
“喔。你今天怪怪的。”她冉冉把脑袋转对着一心倒车的人。
目睹着沉默不语的向柳,程雪莱改口:“不对,应该说是现在怪怪的。”
“说我做什么。”没有问的声气,浅淡的笑被托出来,但与其说是笑,莫如说是一种嘲弄。自嘲。
向柳把车停好,等程雪莱下车绕到了车头前,她方才锁了车。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雪莱紧跟着快步走在前面的向柳。对方的身姿没有故意走快的含义,但步子迈得属实不小,健步如飞。
“他来了。”
在离开车库的前一秒,在程雪莱追到她背后的那一秒,向柳说。
离开车库后,下一句话是——
“带他女朋友一起。”
大学时,丑小鸭变白天鹅的程雪莱曾去向柳的学校找她,恰逢向柳舍友在身边。
程雪莱和她的舍友也称得上熟识。而那会儿,向柳恋爱了的事情早不是个秘密。
于是,舍友因利乘便,趁着她来找向柳,八卦问:“你们两个的择偶标准重合度那么高,不是很容易喜欢上同一个人吗?你对向柳男朋友什么感觉?”
“怎么会有人把代沟长在脸上……”程雪莱呆呆地答。
然后喜提向柳的拳头攻击。
“我们的择偶标准差异很大的。她是喜欢年纪不能比她小但是长得好看的,我是纯粹的正装叔控OK?就喜欢身材好长相儒雅的,不用长得特别好看,不过能特别好看当然最好。”
向柳当场阐明差异。
她们闲聊着到校门口,却发现一辆与周边的张扬的超跑,或质朴的出租车相差甚远的劳斯莱斯。
哪怕它和其他或黑或白的轿车一样内敛,但它的外型就是吸睛的,谁让它是劳斯莱斯。
在她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它望眼时,车里的人出现在了车外。
正装、儒雅、身材好,俱全。但面孔中生长着代表经历的气质,皱纹还真说不上多,走近了也看不清楚,可能要拿放大镜检查。
总而言之,是个一看就知道年龄三十往上走的男人,凭周身的气场盲猜,会觉得他至少三十五——那是不满二十岁的她们能想到的可能的年纪。
他是向柳的初恋,两个人恋爱了两年多,分手原因相当俗套。
“我跟他说了我毕业以后一点都不想打工,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打工的,反正我家有钱。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
酒吧的包厢里,向柳身上剩零个冷美人元素,头发有不少都成了绺,黏在脸上。
回想起来也还真是禁不住要觉得奇怪,包厢里明明有冷气,她却哭出了一身汗。
她喝酒喝到整张脸通红,哽咽着说:“他要我跟他结婚,说他养我,我们再生两个孩子——他说我只需要安心做自己,可以培养自己的爱好。”
“他根本不说,我在他那里做自己的前提是成为他的太太,我可以培养自己的爱好的前提是跟他生两个孩子。生个屁啊,老娘又不喜欢小孩!我跟他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说了我怕疼,未来不想要孩子。”
程雪莱想拦她往嘴巴里戳的酒瓶,手要伸不伸的,问题先行:“他那个时候怎么回你的?”
抖着肩膀的女人在哭,她用力吸着鼻子,酒瓶的瓶口动不动就往嘴上撞,看着都疼。
向柳说:“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笑,摸我的头。”
之后,向柳有了Insula。
“不是脑岛啊你不准说脑岛,我取的意思是拉丁语里的‘岛屿’,加个‘r’就成了‘孤立的’,‘岛屿的’。我不想这家清吧变成一个形容词,它就是一座岛,想进来的人就进来呆会儿。”
她高傲地说:“我是岛主人,没有我迁就谁的道理,要么他就留岛,要么他就干脆别来。”
程雪莱当时的接嘴是——“也不要让人在你的岛上搞基建,除非你自己也想建。你可以扩岛,要他愿意归属于你。”
而现在,向柳却说,那个将她催变成一座具有防御性的高傲岛屿的人上了岛。
还带着家属。
她们到了别墅内部,宽阔的客厅仍然是从前的样子,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偏爱奶油色。家,给人满目法式的柔软。
“现在还早,我晚点再给秦述点外卖。你那个初恋——你确定是女朋友而不是妻子吗?我没算错的话,他今年得有四十了吧,还没结婚?”程雪莱跟在厨房的岛台边,她斜身靠在岛台上,好奇地看着处理牛肉的向柳。
“嗯,他自己说的。”向柳的刀功极佳,全然不像娇生惯养的小姐,在她手下的牛肉块慢慢变成牛肉片。
刀停的时候,她也抬起了脸,无聚焦的眼对着前方,一张嘴就开始模拟初恋的口吻:“我女朋友说这家清吧的氛围和酒都很不错,小食也好吃,所以专门要拉着我过来……不知道是你开的,抱歉。”
偏低的腔调,不急不缓。三十岁以上的男人难道都喜欢这个调调吗?程雪莱按捺住自己联想秦述的冲动。
“我就笑着说有什么好抱歉的,我当时的态度特别随意,我觉得看上去是放下了的。”向柳抬起来的脸再次低下去,但刀还是没动。
“我也问了他那个问题,问他——女朋友?”
“他说——”尾音被支高延长,像哭的前兆。
程雪莱歪了下头,视线探过去,得偿所愿。
她看到向柳的嘴角止不住地走低,但下一瞬就被强行耸上来。
“他说,是啊。”又开始学那人的口吻了。
向柳的脸这回只是稍稍向上,眼睛倒是彻底上仰,在看天花板,似乎。
“我女朋友说自己还年轻,不想那么早领证结婚,不想那么快就成为谁的妻子。”水光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程雪莱看到了那点亮润。
清吧里的灯光,再亮也亮不到哪去。
因为是他的女朋友,所以她佯装大度地允许对方自己调酒,她让调酒师在旁引导,当辅助工具。
她是得了和他交流的便利。
也得了知道他看女友眼神的机会。
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有了细纹,也有了静态抬头纹。
但还是儒雅,曾经的气质沉淀得更吸引人。他向来会挑香水,她停在他面前,更觉得难以抵挡。
但是,他淡笑着,偏了眼睛去看另一个女人的背影。
他的声音总给人一种感觉——有重量的温柔。当然,不再给她。
“他看她的眼神,好宠溺。”接下来说话遏制不住地断断续续,向柳吸着鼻子,喉咙动了几下,在艰难吞咽着什么似的,“他以前也用过这种眼神看我。”
“我问他,你年纪不小了,男人四十岁以后,精子质量会逐渐下降的。我想嘲讽他的。”末句有很重的哭腔,和前言的高高在上的轻蔑形成反差。
向柳的嘴角再也没办法往上硬撑,她的身体抽抖了一下,往锁骨那里埋低的头,闷闷地发出涩涩的声音:“他说,他结了扎。”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
他的眼睛只顾着看他的女友,在提到女友怕疼时,他拧了眉,好像是想到了女友生产时的疼痛,好像是想到了女友身材走样,所以眉宇间出现心疼。
可在提到女友喜欢猫猫狗狗时,提到家里的猫猫狗狗时,他又笑。
“他结扎了,他说他女朋友怕疼,怕身材走样,不想生孩子,只想养猫猫狗狗。他说,他们现在有四只猫,两条狗。”
程雪莱二话不说,把自己想跟她分享的东西全部弃之不顾,立刻冲去抽了纸巾,再奔回来。
给她擦眼泪的手小心翼翼。
向柳哭得失声。
“他说他们在一起两年了。也就是说,我们分手一年,他就交往了新的女友,他为了他的新女友结扎,接受不立刻结婚。一年,就一年。”
几乎凄厉。
“我也怕疼啊,我也怕身材走样啊,我也愿意养猫猫狗狗当孩子啊,我甚至不强求要猫猫狗狗,他不用费心他不用打理,我只是想要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他那个时候怎么不妥协呢?他对我怎么不心疼呢!”
开放式厨房不挡声音,声音荡出去,一片空。空得程雪莱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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