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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既可惜,又幸好 森林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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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马场和市中心有一定距离,马路上车流渐渐不成流。
储存在颞叶里的长期记忆随叫随到,不需要自主寻找,一旦提到,它自己冒出来表现。
高中。程雪莱的青春期。
教室里的课桌排出拥挤。那年,一个班还能装下六十人,不像改革后。
依然像是一个人一个教室。
“我的青春期很无聊,没有新鲜的,形象反正和现在有云泥之别,描述也描述不出来,那个时候正在努力读书。”
实际上,她想告诉秦述。她在青春期最害怕的不是加堂课,宁愿语数英物化生随便哪个科的老师来把体育课占掉,但加堂的化学千万不要变实验课。
学校没资源,高中生物实验完成无力,但化学却可以承担。所以,对体育课孤单一人的恐惧,又要蔓延到化学实验室里。
尴尬地配出小组,四个人里,其他三个人聚在一起嬉笑玩闹,也有人会对她开口,问实验方面的公事。
最恐惧是体育。
列队绕着操场跑圈的学生成方阵,方阵外圈的最累,毕竟多跑。程雪莱在方阵靠外处,她被夹在喘气声中,自己也气喘如牛。
“你可以快点嚜,老挡到我,等下踩你脚。”
答应都没劲,只能面部代偿,把眉头皱到死,加快速度向前跑。
这还好。怕八百米体测。
刚起跑的时候,人人都在跑道上,她打着匀速的主意,眼看着其他人离自己而去。
慢慢,操场上没了人,跑完了的都去吃饭了。还剩她,和体育委员,以及体育老师。
其他班的体育老师站到了他身边,两个人抱着胳膊闲聊,高高在上的姿态,站在矮矮的水泥台上,俯瞰跑道的样子仿佛俯瞰众生,一览众山小。
“就是这个女生死气沉沉,看到她我都怕,跑步又慢,反正每次就是要等她一个,永远是最后一名。蹩脚得要命,这种书呆子以后没出息的。”
她耳朵没聋,他也是真的对自己的声量毫不在意。
倒是记时间的时候,体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瞥了她一下。她看出他欲言又止。
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也不止一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的桌子前,他伏案工作,时而走下来,在过道中环顾。
一只手点在她的课桌上。
抬起头,面无表情而稍微拧了些眉的班主任冲她使了个眼色,去门外。
教室挨着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他们到了连廊的围栏前。
程雪莱看着作为围栏的铺着白瓷砖的墙,她盯着瓷砖面,模糊地倒映出一点她。
“你也要活泼一点,不要总低着个头,多跟别人说说话。”
一回忆还真不可思议,班主任的声音也有点哑,真让人怀疑,男人的声音都会有点哑么?
可惜,十六岁的她身边没站着秦述;幸好,十六岁的她身边没站着秦述。
她把身体往车门那里扭,侧看着车窗外。风景明明就在那里,对她而言却成了过去。
“我高中只有向柳一个朋友。文理分科,跟她失去了在一个班的机会,然后就成了水灵灵的边缘人,沉默寡言埋头苦读,再加上是走读生咯,在班上,有同学有同桌,但没有朋友。”
有人对她说话,只可惜几乎只会有座位附近的人主动沟通,也肯拿她当个内向的正常人。
程雪莱记得,下课时间她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同班的女生,四目相对,她冲她笑了一下——斟酌过后的行为。
然后,她在晚餐时间回教室,碰上留在教室里没去食堂的三个女生闲聊。
“程雪莱啊,她莫名其妙对我笑一下,笑得好瘆人。”
“她也对我笑过,好恐怖好吓人。”
“她好奇怪的。哎,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我说精神病。”
神又开始走。
她那个时候,真的以为是友好。现在也还怀揣着这般想法,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吓唬谁。
程雪莱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给秦述的只有概括。
和插科打诨——
“你要是可以看到正在读高中的我,你一定认不出我,我那个时候身材比现在健康,有肉,脸上像有两个包子。”她捏着自己两侧的腮帮子轻轻拉了拉,“气质也不一样。”
视野成了青山的主场,秦述一行开车上山,一行问:“有照片吗?”
“不好意思啊,没有。”程雪莱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不好意思,声跟甩出去的一样。人仰靠在椅背上,她眺望山巅,不过望不了多少秒。
其实有。毕业照还在,没丢。怕被其他人看到,还不如留下来硌硬自己。况且毕业证也收得好好的。
她没发现秦述斜送来一角眼光。
被录入他眼眶的侧颜是什么色——被丝带卷缠的柔顺黑发散在肩膀上,也有不少发丝黏着椅背,流畅的下颚线被仰起来,连着睫毛的眼睑下,黑亮的眼仁里装着什么也不清晰。
人身上总有另一个人看不透的东西。
“我家有年鉴…有些像毕业册,其实就是记录高中生活的纪念册。上面有高中的我的照片,你有兴趣看看吗?”
程雪莱高度怀疑他在点她。
乜了他一下,她唔了声,慢吞吞地说:“有兴趣,但是目前的我对你家没有兴趣。”
哼笑溢进她耳腔,他拈出惋惜的口气:“好吧。”
“不过,你想看的话,也不是非要去我家不可,我可以拍照发给你。”
程雪莱觉得自己可能摆脱不了桃花癫了。
帕加尼最终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在一众价格不菲的豪车里,它还是逸群。
等进了马场,程雪莱迎来的不是她幻想中的挑马之旅,并且,她和秦述还兵分了两路。
“这匹马很乖,你踢它一脚它都懒得跑。”教练牵着一匹眼神睿智且头顶炸着黑毛的骝色马过来,进而将马拴在上马台旁边,调整着马具。
与即将成为自己坐骑的小马的初见不太完美,程雪莱看到它的第一想法是——这马可真驴啊。
“它长得可真聪明。”她扬起笑,自诩礼貌地说。
“那是,它以前威风得很,退役纯血马。你猜猜它多大?”教练转过身看向她。
盯着面前充满了朴实气息的棕马,她迟疑道:“10岁?”
没接触过马,程雪莱按照对猫猫狗狗年龄的印象来判断。毕竟它看上去的确有点沧桑。
孰料教练摇了摇头,“翻个倍。它估计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二十了。”
“它叫瑟琪,今天心情不错,你可以摸摸它的脖子。”
她瞄着面前仿佛非常不屑于看自己一眼的瑟琪,试探性地用指尖点了点它的脖子。
还没细细感受那触感,由远及近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骑着马过来的秦述冲击了她不设防的眼睛。
他骑着的马与他气质贴合。乌黑的毛色,卷曲而浓密的鬃毛,修长颈部的弧线也自有美感,对比之下,她面前的瑟琪显得十分……松弛,并且不拘小节——比如发型。
望着距离自己三五米的男人,她睁大的眼睛配着吃惊的语气塑造出羡慕:“为什么你的马这么酷?”
“我们瑟琪年轻的时候也很酷的,它现在只是年纪大了。”教练多少沾些护犊子的品性,她瞟了眼停在不远处的黑色酷马,介绍道:“这是弗里斯兰马。”
程雪莱回过头期待地瞧着教练,伸出来的手指对着自己,“我不可以拥有吗?”
“你会被它重创。”教练看着她的眼神里混杂着看愣头青的意涵,哄小孩般道:“十八岁以上的纯血马是很好的教学马,你先骑着它走一走,能稳稳走下一圈就很不错了。”
死了期盼的心,程雪莱按照指示从马的左侧上马,抓马鞍,踩镫——教练贴心地扶着她的腿和腰,在将上时又顺势一托。
“拿缰绳不要用力拉,想停的时候向后收缰绳,身体后倾,会‘哦——’吧?”
骑马的开头也并不是程雪莱想象的肆意奔跑,她茫然地被教练牵着遛弯。
秦述已然去了另一条路线。她注视着阔大马场,与她待在同一区域的,大多是小孩。
人家也没有人牵马,人家优雅地骑着马绕弯。个中不乏亲子骑行,在近处时,她听到母亲鼓励孩子的声音。
“哎哟,好厉害咧,慢点慢点晓得伐。对,对,就是这样。”
也许不该选周日约会,但也没得选。
一发现,便再难隔除那些对话,甚至他们的音量被她的耳朵自发扩大。
不高兴,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即使这瞬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照常进行本就在进行的。
“感受到节奏了吗?马往前走一步,你的身体应该也会有向前的轻微的晃动吧?”
教练的询问变得有些遥远,但程雪莱的身体却会自发回答:“感受到了。”
“试试压浪,屁股尽量贴着鞍子,不要被颠起来。胸腔打开,不要撅屁股,想象你的脑袋被一根线往上吊,眼睛平视前方……”
平视前方——程雪莱直瞪瞪地看着前方——围栏外,小朋友骑着一匹小巧的矮马,与骑着又一匹和她的瑟琪“肤色”相近的大马的女人并行。
“教练,你看那边,为什么他们可以去外面呀?那个小朋友骑的马也好可爱,我可不可以……”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教练在瞅完以后干脆道:“不可以。”
“那只小马是设特兰矮马,但是承重极限只有四十公斤左右,让它驮成年人是虐待动物。他们走的是野骑路线,应该是买了亲子野骑的套餐,一般马和马之间是要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的,但是我们马场的马都受过社会化训练,不过……”
解释缓缓变味,有些像推销前的自夸。
有年纪大些的老人在安全地带向里望,他们的眼睛都有明确的目的地,他们的眼神里总有嘉扬与欣喜。
程雪莱抿着唇。
来之前的紧张原来是自作多情。她还以为会有秦述坐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的情形,结果人家根本不跟她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也可以骑马在草坪上宣泄,结果只待在围栏里的纤维砂上。
还剩下二十几分钟的时候,教练撒了手让她自己体验,但刚进马场的新鲜感已经消失殆尽。
当护具回到本来的地方,程雪莱跟着秦述离开马场,步子稍显磨蹭。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像往前踏,更像往前踢,走起路来还有耷拉劲。
“玩得不开心?”秦述两只手搭在一起,捏着湿巾在擦手指,他侧眼睃她。
“嗯——挺有意思的,不开心是我的问题。”她有些疲倦地撑着向下跌的心气,微微上抬的脸上眼睛眯着,嘴角虽然被抿出弧度,但不见笑影。
去往停车场的路包含下坡。
沿着边走,程雪莱有旁边翻身的小欲望。但是她与斜向山脚的陡坡之间隔着一个秦述。
林森草密,自然的空气周游在他们身畔,鸟鸣啁啾。
秦述碰上拐角处的垃圾桶时便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去,下坡时的安静停留在了坡上似的,一到略平些的地上,他就开了嗓。
“我发现你和网上相比,有个很根本的差异。”
程雪莱昂起头侧脸瞟他,“嗯?”
“网络交流,我看不到你的眼神,看不到你的微动作,没办法感受你的语气。现实里和你在一起……你比我清楚可以发现什么。你大概不止一件心事,而且,你不告诉我。”
和垃圾桶隔了几米,秦述驻足,在停车场入口附近看着她。
“告诉过你了呀,我原生家庭那么私密的事情都跟你说了。你不能要求我对你完全没有秘密;你看,你甚至没有跟我说过你原生家庭的情况。”
立在她面前的男人挂搭着眼皮,唇默默变成不标准直线。
秦述罕见地在她面前穆然,他不矫饰他的究探。
墨黑的眼孔把她视线锁住了一般。
“我害怕我无心的行为会对你造成二次伤害。程雪莱,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但我能猜到你过去的复杂。我不是个喜欢在感情里小心翼翼的人,可是我在意你,我不希望我的行为会让你联想到蟪蛄不知春秋。”
程雪莱冷不丁发觉原来自己适应了他喊她“莱莱”。现在被直呼大名,她没来由不安,垂来身侧的手收成拳头,发紧的喉咙挤出轻松:“我没有联想到蟪蛄不知春秋。”
“但你的反应一直让我觉得我是井底之蛙。从开帕加尼想带你兜风再到来马场约会,你给我的实际反馈告诉我,你没一个满意。”他五官的凌厉天分发挥出来,即使浓睫丽眼,也还是不损威慑力。
程雪莱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她提起了吵架的准备。
结果面前的人却俯下身,平视她,轻轻扬上眉首却不动眉尾。
“宝贝,可不可以告诉我你青睐的约会方式和约会场景?由你做选择好不好?我实在不想成为让你不快乐的凶手。”
都已经暗暗在舌头上举起矛准备攻击他太敏感,程雪莱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请求打得措手不及。倒戢干戈。
坡上又有了动静,清亮的童音塑造“快乐”,更成熟的男女声淆杂。
“宝贝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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