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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在 宁宁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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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闭着的门上贴着层阴沉。从窗外进来的阴沉。
窗玻璃上挂着雨珠,一点一滴,有的在流,和另一滴汇合,再继续下坠。
房间倚靠暖调的小夜灯驱散昏暗,即使当下是白天,是“a.m.”。
“程老师,我这个星期折了半罐千纸鹤。我女朋友一直问我是不是不爱她,她还问我是不是gay——”电脑屏幕中,出现的男生掩住嘴干呕,呕到眼角出现生理性泪水,一下下翻白,眼圈发红。
“你手边有什么,有水杯吗?有纸吗?你那里冷不冷?苏青枫,跺脚,苏青枫,你渴不渴?苏青枫,我知道你不是,苏青枫,我知道你不想。”
程雪莱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与亲和,她专注地盯着屏幕里的男生,眉头情不自禁地挤动——只有她知道肌肉在动,外表上还是不可显现。
“我这里在下雨,你那边呢?苏青枫,深呼吸。你的水杯是什么颜色的,还是以前的黑色水杯吗?你身边有没有书呢,是什么书,它是什么颜色的?”
她无力地眼睁睁,看着苍白清秀的男生慢慢把向腹部勾的脑袋抬起来。
她看到了他的困顿与迷惘。
苏青枫极缓慢地动着自己的脑袋,他抬起手扶着额头,环顾自己身周。
“我有点头痛。不冷,有点热,我的水杯还是黑色的,旁边有纸笔。我这边也有雨,有书,是蓝灰色的,村上春树的书。”
“头疼,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暂停三分钟?”程雪莱把放在键盘上的手抬起来,她按了下放在电脑旁边的计时器。
温吞的人却突然弹起,他直瞪眼对着摄像头,铿锵有力地拒绝:“不要!”
“好。”程雪莱让计时继续。
苏青枫接着说:“她说她很累,她想和我分手。”
他额前的头发散到眉上,挡住了大半眼睛。程雪莱与他共通了窒息感。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窗外乍现。
“程老师。我是不是注定不能被爱呢?程老师,我还是没走出来。”
“轰隆隆——”
程雪莱握着鼠标的手露出一截手腕,连着小臂的地方,出现了鸡皮疙瘩。清楚雷要打要响,打下来觉得吓,响起来更悚人。
“我之前跟你说,有时间可以抬头看看天上的云,看它们的形状。上课前在一个位置看住一朵云,下课以后看看它还在不在。”
“轰!——”
这次格外刺耳。
程雪莱说:“你才不是注定不能被爱,怎么会有‘注定’呢?你也可以爱自己的呀,我们可以很爱很爱自己,我们可以懂得自己,心疼爱护自己。走得慢一点没有关系,像云一样,比云还要慢也没关系。”
“从前那个受伤的小男孩,需要你牵着他的手向前走,给他一点休息的时间,好不好?我知道,你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现在是你陪他前行,等到有一天他不再喊疼,就变成他陪你一起看风景。他还在学走路呢。”
“这周折了半罐千纸鹤,说明你在难受的时候控制住了‘难受’,你战胜了它,认真地折了千纸鹤。苏青枫,看,这是你的厉害之处,但你的厉害之处不止这一点。慢慢发现它们,我们慢慢找。”
她温柔地引导他。一颗心是悬起来的。一旦面对他,她就提心吊胆。
因为他是C-PTSD患者。
去年年初,大学生正值寒假,他找到她。
她记得她在初诊接待时就一颗心沉到无底处,不断坠落。
“你们本地的医生都让你感到难受吗?如果你愿意,要不要试试来琛海呢?我们琛海的医生我接触过,他们的能力不错,或者,你可以找他们线上开药。你之前在本地的医院看诊,应该有绑定病历在一个软件上吧?”
她记得她如履薄冰的试探和劝言。
“有病历再进行线上开药的话,你只需要打字沟通。我们就是看看有没有药能让你对男性‘呵哼呵哼’的声音不那么敏感,就像感冒了吃感冒药一样。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去和那个医生谈一谈,我们可以一起想想该怎么和他们谈。”
她记得他在陈述创伤过往时颤抖的身体,发红的眼睛,控制不住抓挠身体的手。她看着他把自己扭起来,她看着他哽咽到失声,看着他掐自己的脖颈。
他让她每个月的个体督导次数由一变二。
他们隔着屏幕,不止屏幕。上千公里的距离,让她无法在他自残的时候进行物理干预。
她只能不断地引导他切换感知通道,给他明确的躯体动作指令,采用接地技术、容器技术。
初诊之后,她想过把他推给其他“更成熟”“更专业”的医生或咨询师,但她记得自己的职业。她记得他的创伤,她清楚他的敏感。
纵使用再迂回的语言,再温柔也没有用,他会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推开,又一次被放弃,这会导致自我否定循环。
因为,他的吐露创伤时,她也无法呼吸。她在他崩溃时红了眼睛。
她无法忘记他的开场白。
“程老师,你好。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被我的生理学父亲侵犯,侵犯五年,我母亲三班倒,她忙工作,一直不知道。十二岁的时候,她发现了……”
他说:“第一次的时候,我只知道好痛,我叫他爸爸,我说我好痛。他笑得很厉害,他的喘气好恶心,湿漉漉的热气在我脖子上耳朵上,他亲我,好恶心。”
他说:“他带我看电影,两个男人的,也有幼童的。他一边动我。他买了很多东西,都用在我身上。”
他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想跟我妈说,我看到他们一起做饭,看到他在我妈做饭的时候抱住我妈亲她。他的嘴亲过我的全身现在又去亲我妈,我妈也亲过我全身了。我喜欢我妈。”
他说:“我好恶心。我还是个人吗?我排斥男性的接触,我讨厌和他相似的声音,一听到我就忍不住,他笑起来的声音——”
他一头在说,一头在伤害自己。
他说:“我妈带我去过肛肠科,在她发现我的生理学父亲抱着我的时候。”
程雪莱知道“抱着我”之后还有个动词。
他说,他连肛肠科的医生都恐惧,为什么非要碰他,为什么非要看他。
她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她没经历过,说什么都苍白,说什么都像对他创伤的轻视。所谓,井蛙不可语于海,她不语。
去年啊。她终于明白什么是恍如隔日。
“拜托你,和他沟通的时候注意不要把他的注意引导到身体上,起码不要开头就引导到那上面,更隐晦一些,让他先注意其他的地方,转移感受联合,就像认知重评和模式分离,你知道要防止情感无效化的,这不用我强调……”
“他吃药会觉得很累,觉得像行尸走肉,你看要不要调整一下用药剂量。到时候你和他沟通,引导他自己说出来,因为他跟我说不想吃药了。别在他面前提到我,一点都不要,他很敏锐,别让他联想到我。”
——一概是她曾经告诉另一个在精神科工作的医生朋友的。她跨越了职业边界去填补系统空隙。
因为她听到过他说:“我妈跟他离了婚,她再也没提到过他,我问她,他去坐牢了吗,她回避这个话题。我们搬了家,换了个地方生活,她就好像我从来没被亲生父亲侵害过,可是我知道,我记忆深刻。”
作为人的那部分告诉她:他还小,他还缺乏了母亲的正确引导,他的创伤被他至亲回避。于是暗中越线,她希望他在进入治疗之前或说在治疗的开头,不会迎来当头棒喝。
在暗中的原因多样,其中之一是——她怕他出现影响治疗的移情,譬如情欲性移情、迫害性移情、理想化移情以及依赖性移情。
“轰隆隆——”
“谢谢程老师。但是我这个星期没有完成作业,对不起,我跑了步,我在健身房跑了步。日记,我女朋友和我提分手的那天我没有写日记,我在找她。对不起。”
当雷声褪去,静谧铺天盖地。一些细响也变得清晰,比如程雪莱听到了家门被关上的声音。谁能来她家呢?
她按住不动,状若无事地维持着作为咨询师该有的状态,面浮笑意与鼓励,温声道:“没有完成也是一种完成。你看,你知道你没有完成作业的原因,你还告诉了我这个原因,多棒呀。像这样的没有完成,就是一种完成。”
门外“乒乒乓乓”,程雪莱置若罔闻,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然而,门外的人显然打定主意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专程来送了她“叩叩”的响声。
苏青枫大约没听见,正常与她沟通。
等到上午的咨询工作告一段落,程雪莱才终于起身去看门外的情况。
门一开,先进鼻腔的是饭菜香。
折出廊道,来到客厅,眺着餐厅。
女人的侧影窈窕,光影交构。她长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和昨晚不同。
程雪莱走近了些,于是就看清了挂在女人脖颈上的项链。是梵克雅宝的白金满钻,它映射着光晶,彰显自己的特别。
“刚忙完?吃饭,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多吃点。”她转过头,与程雪莱仿佛镜像关系的眼鼻跟着出现,较之于程雪莱的嘴要薄些的双唇翕动:“你看你,一个人生活就瘦成这样,让你常回家走走就找理由。”
箫飞雁握住面前人细瘦的胳膊甩了甩,她用手指掐着程雪莱的胳膊,估计骨架上肉的多少。看脸色,显然是不满意。
被皮包着的腕骨勾勒凸起,这般的手腕在程雪莱面前迁动。
手腕的主人拧住了一对纤细的弯眉,她乜斜着程雪莱,啧了声就转身进厨房,亲自盛出碗堆成小山包的饭出来。
饭碗被“嗒”一下敲放到桌上。箫飞雁拖开饭碗前的椅子,给了程雪莱一个坐下的眼色。
干站着没动,程雪莱默默无言,她低眼看着那碗估计能顶她两顿半的饭。
“坐下。”压沉了的声气,严肃的命令。
“我吃不下。”尾音被拖出了一小只钩子,上翘的。程雪莱自诩是委婉的拒绝,她的脸整体向下倾斜,双眼扬得可怜。
箫飞雁昂起骨骼线清晰的下颚,脖颈被拉长,更显得天鹅颈,而天鹅颈下又是棱角分明的锁骨,犹可看清薄薄的皮下胸骨的痕迹。
她不虞斥道:“你以前吃得下怎么现在就吃不下了?你就是不想吃,你不吃饭身体怎么好呢?你瘦死了。”
凌厉气质才发挥,转眼她就又扶着椅背头后退了两步,低着脑袋,别开脸,轻轻“嗤”了下,轻声自嘲道:“也是,现在也不是以前了,你长大了。鸟嘛,学会了飞,就要离巢,早忘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我以为,我只有你。我以为,你会是我阵营里永远的后备军,”女人又笑,有些凄惨地说:“算了,反正,谁都是这样,都着急离开我。”
程雪莱觉得,她哪里是二十五岁,她明明还是十五岁。
“妈妈,我试试看,吃不下你不要怪我。妈妈,我会一直在。”
一边说,程雪莱一边往记忆的海沟里掉。
掉到十年前。
青春期代谢能力还不错,她坐在奢石制的桌前,看着面前满满一盘饭,看着由箫飞雁夹来的菜所垒起的“小土堆”。像最朴素的坟,在从前,叫做义冢。
还好,她有姓名,但没尸骨。
还是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程雪莱会吃着义冢,说:“妈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以为箫飞雁只有她,她要陪箫飞雁抵挡谩骂,她的妈妈不是他们口中的人。她的母亲不该承受口诛笔伐。
他们的刀子向着她来,她转身捅她。
十五岁,以为伤痛才是唯一的共同的负担,是同心的证明。二十五岁,去掉了“你身边”。
箫飞雁轻悄悄地移眼,她斜睨着坐在椅子上的程雪莱,在看到碗边的筷子被捏起来,看着一团白米饭被夹起后,说:“好,还是我的莱莱。”
——好,满意。
箫飞雁意足地坐到她对面,和从前一样。温馨的母女共餐的场景,母亲热衷于给女儿夹菜,自己跟前的碗里攒着铺了个碗底的玉米粒。
孔融让梨的孝心,在这样的母亲面前也不值一提。
她自己吃“救命粮”,给女儿夹红烧鱼、珍珠肉丸、茄子煲肉里浓油赤酱的茄子与肉丝,偶尔送一筷子青菜。
程雪莱温顺地夹起肉丸,她小口咬着,举目注向对面的女人,缓着口轻快而懵懂的嗓音:“妈妈,你脖子上的项链好漂亮,很衬你。新买的吗?还是……妈妈有情况了?”
她让眼睛笑,藏住探听意,伪造有好奇的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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