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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掉马掉光光 坐宾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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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宾利程雪莱还是头一回。
以往坐过的无非是迈巴赫的副驾,抑或是帕拉梅拉副驾、法拉利副驾——向柳貌似还真没带她开过宾利的车,或者说,她没见过向柳开宾利。
“吓到了?不好意思……”把控着方向盘的男人斜了她一眼。
他还没完全脱离双唇的道歉被程雪莱塞了回去。
“没有被吓到啊。”她扬着发虚的调子。
他语气被降得有些委屈:“你刚刚一直在躲我的手。”
程雪莱清楚秦述指的是他开诚布公之后。
他们往停车场走,他一路都想牵她的手,她次次躲,灵巧到他指尖都没能碰到她的一厘肌肤。
最后还是他直接问能不能牵手,程雪莱才终于让“初牵”诞生。
但是——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本能,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车内的另一人默了默,旋即古怪地问:“你的身体下意识躲我?”捻进了耐人寻味的声口,有笑的滋味。
他好像在给她设圈套,她往哪跳都进圈套。因为圈套的创造还有她自己的功劳。
程雪莱喉头发哽,她看着窗前的景致。高楼大厦司空见惯,灯也冷房也冷,看着尽头,看不到尽头,天际一线灰蓝。
手使劲掐着柔软的针织外套一角。
她憋了好半天,小发雷霆说:“你不要刁难我。”
像撒娇。自己都听得出来。
他闷笑的时候答应:“嗯。”
“你术后要避免久坐。”
该死的肛肠科。程雪莱内心的小人已经泪崩,她面色如常——也许可能大概如常。
咬牙切齿活灵活现:“知、道、了。”
他彻底笑开。低朗朗的笑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她从头顶一路麻到尾椎,耳朵尖发热,连耳垂都觉得有只手在捏——好吧是耳坠。
晚高峰,路上堵,坐起来漫长。不放车载音乐,安静有些瘆人,毕竟坐在身畔的人熟悉又陌生。
程雪莱靠着单头的屁股蛋抵着坐垫,身微侧着。
“为什么不早说?把我蒙在鼓里。还有,为什么你朋友叫你秦礼言?”她秋后算账。然后突然想起,还差一个人的账没算——向柳。
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她恍然大悟。
向柳当初为什么刚从许明哲那里得知了秦述是谁就表情复杂,还要问她确定不要知道吗;为什么专门要她录音保证;为什么秦述刚问过她吃不吃果泥后就刚好送果泥来,还把苹果泥错认为梨子泥,甚至勤劳地把餐具洗干净,带着盒碗出了趟门便空手回来……
为什么常常用怜悯的仿佛看傻妞的眼神看她?因为她就是傻妞。
殚精竭虑地想瞒天过海,让网恋男友对自己排泄口生的病一无所知,结果人家心知肚明。程雪莱兀自懊恼。
“秦礼言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姓秦名述,字礼言,礼字辈。亲朋好友都叫我秦礼言,但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秦述。至于为什么不早告诉你——”
赶上红灯,车减速趋停,秦述侧脸看她,作弯的眼睛眯了些笑在其间,“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许明哲跟我说,你告诉你朋友,让你朋友告诉他别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以为你不想我知道,所以只好扮演不知道。也以为你或许想要一个稍微正式些的奔现流程。”
他的声线在大众意义上并不会被归类到好听的范畴里,但有批特定的受众。沉在钢琴的低音区,又不润,有沙砾感。
她正好是受众之一。
“……可是你都已经知道了,我想不想还重要吗?我不需要你扮演,我要你不欺骗,瞒着也不准。”
绿灯到来,和一整座城市比起来极为渺小的宾利车随着车流前行。
“嗯——善意的谎言,也不可以有吗?”
职业病发作,程雪莱以一种别扭的坐姿把腰杆笔直,她认真道:“那要看是谁认为的善意了,你认为的善意对我来说不一定是善意,就像我认为的善意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善意一样。”
“所以,更应该思考的是,你的谎言会不会给被欺瞒的人带来伤害,要列举尽量多的可能性。”
秦述装佯庄重地“嗯”了口气出来,他噙笑道:“明白了,谢谢莱莱老师。”
莱莱老师提了提自己的袖口,沉默地注视着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有个疑问,还需要莱莱老师给我解惑。”秦述看似专注地开着车。夜间驾驶,的确需要多几分注意,但他在跟她闲聊。
程雪莱暂且以为是闲聊。她听着这个别别扭扭的称呼,别别扭扭地问:“什么疑问?”
“你们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都擅长考虑到其他人的心理状态和想法吗?”他延着声腔。“心理”存在咬字上的刻意,尤其是那个“心”,就属它拖的音最长。
该死,忘了自己也是个骗子。
程雪莱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欺骗甚至时间更长,连自以为的善意都没有,纯粹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自私性防备,四年没解释的那种。
她心虚地瞄了瞄秦司机的侧脸。
人家可是很专注地在开车。
“好吧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学汉语言的,我是学心理的,现在也不是一个和电脑斗智斗勇的网文作者——虽然确实也是,但不单纯是。我的主业是心理咨询师,写小说是个人爱好,没指望赚钱——但还是想赚钱的。”
她从善如流:“对不起,我的行为比你的行为更值得批评,甚至我们的行为没有可比性,因为我更过分。”
认错与道歉之后是辩白——
“但是我没骗你的是,我作为一个网文作者的时候,真的很穷,真的很扑街。小说从19岁写到现在,六年的时间,我还只是个中腰部作者,高不成低不就。”
“想过跟你坦白真实专业和真实主业,但是又觉得难以启齿,毕竟骗了你那么久,我怕你生气诶,怕你觉得我不真诚……结果,就一拖拖到了现在。”音量减低,直到没有声音。
程雪莱不是没有底气,而是她根本就没底。
十字路口,他向左走。拐弯时,其他车的车灯打到车身上,刺着程雪莱的侧脸,也闪到了眼睛一角。
“没事,懂得保护个人隐私是好事,对于没有见过面的人,想要做到真正的坦诚相待很困难,就像我对你也没有坦诚。我们没有看过彼此的照片,不明确对方的好友圈和生活环境,有很多都是未知,不面对面接触的话,很多东西都具有伪装的可能。”
“即使面对面接触,也还是有伪装的可能。”刚说完程雪莱就后悔,人家刚对她表示理解,她却闹成了反驳型人格。
她闭了下眼,方才被闪到的地方留下个小印子在黑暗的视野里。真是……把她的思考能力都给闪没了。
“你说的是对的。”没有笑音,他口吻认真。
他说:“不信任我,是对的。你是学心理的,你应该比我懂,不要完全信任另一个人。”
“你高估我咯,我是学心理的没错,但我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在来访面前,我表现的就是充分信任的状态,我不会对他们表示怀疑——虽然有时候需要展现怀疑,作为策略,但是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况且也有别的替代方法。”
“我不喜欢面质,我喜欢慢着来,给来访提供结构性容器,他可以把真实一点点吐露,我拼凑,再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将图景一点点呈现——一种涵容的过程吧。我只帮助他展开和转化,我不想打断他节奏,也不想为了进度、效率,粗暴地对待来访。”
“他们愿意花钱找我咨询,他们想做的是自救,他们不会真心地想害自己的,他们在求救。”
程雪莱的脑海里忽然之间出现了很多张脸,最后形成模糊。她耳边堆积了很多声音,提着各种情绪的不同的声音。她鼻子一酸,眼泪倒灌而来,翻到了双瞳之上覆盖着。
她有哽咽的瞬间。秦述觑了她一眼。
副驾驶上的人坐姿还是奇怪,不符合礼仪也不符合常态。一只手的手肘压在车门上,身体赫然是用了些力在支着的。
她的长发被别在耳后,她的眼泪是直接跳出来的。
前方有灯光,明朗施舍车窗,砌进来。淡淡的,首先点亮她泪珠。
没有前兆,红就那么红了,不知道是哪个瞬间,微积分也要困惑的一个问题,无限逼近也逼不近。
程雪莱抬手把眼泪抹掉,她找出纸巾捻鼻子。
吸着发堵的鼻子,嗓音起波澜:
“他们说亲耳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我相信,所以我要分析他们的环境,我需要一边观察他们的状态一边打探坏话的内容以及说坏话的人,还有说坏话的声音。我要一点点打探他们的过去。”
“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谓的不配合所谓的防御所谓的问题行为,他们不是不想好,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他们想好,只是他们的本能里还是有恐惧,他们的潜意识想自保——这都是我的主观想法,我这么猜的。”
极为嘹亮的鸣笛声响起,刺耳。
“我始终认为,如果他们真的不想配合,他们大可以不再找咨询师,或者不找我,多费钱呐,我的收费又不低。”
终究还是喑哑,她仿佛敞开心扉敞得很艰难:“我学心理,做心理咨询师,学会的不是怀疑,是信任。”
车下行,驶入地下停车场。“汀汀恐恐”响,是一种空荡。
“会反移情吗?”
“你居然知道这个。”程雪莱的眼泪说没就没,她换了一副神态,吃惊地用两颗红樱桃似的眼睛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我觉得我不是反移情,当然曾经有过,但是反移情也分程度和类别。我没有在来访面前流过眼泪,一滴都没有。”她强调道。
她旋过身面向车门,“就是眼睛热过而已。”
秦述找到停车位,他没看她,问:“做心理咨询师,要阻止眼泪吗?”
“要管理,不是要阻止。生理反应怎么控制得住嘛,你就算忍,眼睛也还是会红的,但是要管理。”
被询问到专业领域,她不但渐渐把秦述与自己在肛肠科的际会给抛之脑后,还忘了欺瞒事件,以至于心头那点梗塞自行疏解。
“如果不管理,咨询师的强烈情绪,比如对来访创伤的强烈共情,有强化来访的受害者身份的风险,反而阻碍来访从被动的痛苦体验转向主动的自我探索;再就是导致角色反转,来访倒过来安慰咨询师;不一而足。这都是治疗失误。”
车安稳地停在停车位上,感知到座驾的沉静,程雪莱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秦述懒着整面脊背,靠坐在椅背上,半偏着脸看她。昏暗里,他的目光势必晦暗不明,里面的情绪全依赖主观来解读。
身体在他的注视中绷紧。他不说话,单单是看着她。四目交接时,她觉得与他形同零距离。
程雪莱把脸转正,她不假思索地将安全带一解,门一开,就出了这窄小的、最容易放纵暧昧滋长的车内空间。
门同样被关得不留情,门外的人给门里的人喂闭门羹。
程雪莱愕愕地面对着跟前的车身。
她干了什么好事。
哦,“砰”一下车门。
须臾,驾驶座那头的车门也被打开。
下来的人别了她一眼。地下停车场有灯,光映过来,他忽悠悠的一眼,意长蕴深。
程雪莱抿住唇,趴了刺的刺猬般等他过来,整个人走起来像犯错后怯懦的小孩。
两个人偕行着进了电梯。
上行。
“所以,周一到周四不打电话,很少回信息,不只是因为担心我累、你写小说很忙?”
“明知故问。”
他哼笑。
程雪莱和电梯门大眼瞪小眼。她看着倒映的自己——身边的男人。真神奇,她有男朋友了,是很真实的有,与从前告知自己的“有”不同。
心跳慢慢加快,在门开之后,变得更快。
因为才刚刚被服务生接待,程雪莱就看到了一个令她恍然间从二十五岁回退到十五岁的身影。
出门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为看到了她。
造化弄人,她现在真的看到了她。
挑选的位置在吊灯下,低色温的光芒温暖地降身,承载着灯光的女人将长发低绾成髻,较为温婉的发式,极简的复古。
眼睛也实在特异,那么多桌人里,偏偏就看准了那吊灯下的她。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身着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经典的二八分背头。从侧脸来看,她这次的品味倒不赖。
如果对方未婚,那才是真的不赖。
“走吧?”
手被温热的手掌裹了过去,程雪莱回过神便仰头看向他。
紧张与慌乱携手令她稍稍用力拉住他。
“我们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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