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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狗 陈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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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落一夜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被子卷成一团,枕头被压出一个凹坑。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都行。
说起来简单。真的站到夏初辽面前,她的嘴巴就像被缝住了一样。舌头打结,嗓子发干,连呼吸都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她捂热了,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说一句“早上好”。
就说“早上好”。三个字。不多不少。说完就走,不用等回应,不用看她表情。说完就跑。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十几遍,像背课文一样。念到最后,“早上好”听起来都不像中文了。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大脑不听使唤,继续播放各种画面——夏初辽在舞台上的样子,夏初辽低头看剧本的样子,夏初辽把牛角包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
早晨六点十五分,闹钟还没响,陈落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有点肿。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小姨在准备早餐。
她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眼袋明显,嘴唇有点干。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脸,又洗了一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睡衣领口上,凉飕飕的。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头发还是湿的,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圆了。她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额头。又觉得不好看,把刘海拨回来。
她在镜子前磨蹭了十分钟,直到许以笙来敲门。
“姐,你好了没有?我要用厕所。”
“马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许以笙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翘起一撮。他看了陈落一眼。
“你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许以笙没有追问。他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陈落回到房间,换上校服。校服衬衫熨过了,没有褶皱。裙子长度刚好过膝,袜子是白色的,鞋是黑色的帆布鞋。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觉得哪里都不对。衬衫太白了,裙子太短了,鞋子太旧了。她在挑剔自己,她知道。她停不下来。
她拿起书包,走下楼。小姨在厨房里盛粥,看见她下来,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粥还没好。”
“我不急。”
陈落坐到餐桌前,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姨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面前。粥很烫,冒着白气。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又吃了几口,放下了勺子。
“不吃了?”
“不太饿。”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陈落说了谎。她不太会说谎,耳朵会红。她低下头,用手拨了拨头发,把耳朵遮住。
许以笙从楼上下来,换好了校服,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到陈落对面,小姨给他也盛了一碗粥。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落。
“姐,你今天要早点出门吗?”
陈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平时这个时间还在楼上换衣服。”
陈落没有回答。许以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背上书包。
“走吧。”
陈落站起来,拿起书包。小姨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陈落走在前面,许以笙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两条平行线。
走到巷口,许以笙快走了几步,跟她并排。
“姐。”
“嗯?”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陈落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带有点脏了,她应该换一双新的。
“说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早上好。”
许以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好。”
“可是我怕我说不出来。”
“你昨天晚上在我房间说得挺好。”
“那不一样。你又不是夏初辽。”
许以笙没有再说话。他们走到学校门口,分开。许以笙往初中部的方向走,陈落往高中部走。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她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
没有找到。
她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二班在走廊左边,三班在右边。她走到二班门口,停下来。她应该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等上课铃响。她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假装在看手机。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陈落低着头,余光一直在捕捉右边的方向。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胃里像有一群蝴蝶在扑翅膀。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落抬起头。
夏初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她今天穿校服,衬衫扎进裙子里,头发别在耳后。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走路的时候不看旁边的人,目光平视前方。
陈落张了张嘴。
三个字。就三个字。说出口就行。
夏初辽从她面前走过。
“早上好。”
陈落的声音很小,小到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吞没了大半。她自己都怀疑夏初辽有没有听见。
夏初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落来不及捕捉任何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
“早。”
夏初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进三班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陈落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到发疼。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早”。夏初辽回她了。一个字。够了。
她转身走进二班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弯着,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梁秋潭从前排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
“你发烧了?”
“没有。”
梁秋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见到她了?”
陈落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梁秋潭没有再问。她转回头去,肩膀在轻轻抖——她在笑。陈落听见了,她没有生气。她也在笑。笑自己,笑那一个字。
笑她因为一个字开心成这样。
上午的课陈落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在笔记本上画圈。圈越画越大,最后画满了整页纸。她在那些圈圈里找到几个字——夏初辽说的那个“早”。她把那个字圈了好几次,圈到纸都破了。
她想起许以笙说的话。
“你不需要不紧张。你只需要不逃跑。”
她没有逃跑。她说了一句“早上好”,夏初辽回了一句“早”。这就够了。她不需要更多了。
中午,陈落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米饭,梁秋潭就坐到了她对面。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笑。”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陈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真的在笑。她抿了抿嘴,试图把嘴角压下去。压不住。
梁秋潭叹了口气:“说吧。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一句早上好。”
“跟谁?”
陈落没有回答。
梁秋潭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夏初辽?”
陈落点了点头。
“她回你了?”
“嗯。”
“她说什么?”
“早。”
梁秋潭的表情僵了一秒。她显然在等更多的东西。“早”不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回应。她看着陈落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摇了摇头。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她说了一个‘早’字,你就能开心成这样。”
“她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
“够了。”
梁秋潭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陈落,你真的很像一只小狗。”
“什么?”
“小狗。你就像一只小狗。主人摸一下头就摇尾巴,主人不理你就耷拉着耳朵。你所有的情绪都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陈落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梁秋潭说得对。她确实像一只小狗。夏初辽说一个“早”字,她的尾巴就摇起来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见到她的时候,是不是眼睛会亮?”梁秋潭问。
陈落想了想。她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见到夏初辽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的。大概会亮吧。她心里那只小狗在摇尾巴,眼睛怎么可能不亮。
“你别说了。”陈落的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不说了。”梁秋潭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不过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她那个人,你对她好,她不一定会对你好。你别受伤。”
陈落点了点头。她知道梁秋潭说得对。夏初辽对谁都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不会因为陈落说了一句“早上好”就变得亲近。她不会因为陈落每天都在看她就会多看她一眼。
陈落都知道。
她不在乎。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二班和三班一起上。操场很大,两个班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陈落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在操场上飘来飘去。
她找到了夏初辽。
夏初辽在跑道边上站着,手里没有拿水,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们。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耳朵上没有耳洞,干干净净的。
陈落站在离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假装在看别处。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飘回去一次,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气球,怎么都飞不远。
有一个女生走到夏初辽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夏初辽摇了摇头。那个女生又说了什么,夏初辽还是摇头。女生站了几秒,走了。
陈落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她也想给夏初辽递一瓶水。她不敢。她怕夏初辽也摇头,怕自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让大家集合。所有人往操场中央走,陈落也跟着走。人群很挤,她被推着往前走。她抬起头,发现夏初辽就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夏初辽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陈落盯着那截皮肤看了两秒,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离夏初辽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她没有伸手。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集合完,解散。陈落站在原地,看着夏初辽走远。夏初辽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长到从陈落脚下划过。
陈落盯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陈落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她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礼堂。排练四点半开始,她早到了十五分钟。礼堂里只有道具组的两个同学在搬东西,舞台上空空荡荡的。她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剧本放在膝盖上,翻开。
第一幕。林晚站在走廊上,听到广播里传来沈栀的声音。
她盯着这行字,想起夏初辽排练时念广播稿的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嘴唇靠近麦克风,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陈落把那段广播稿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人的。
她抬起头。夏初辽从侧门走进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剧本。她今天没有换衣服,还是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她的头发比上午乱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大概是风吹的。
她走上舞台,在昨天站的位置站定,把剧本展开,低头看。
她没有看台下。她不知道陈落在看她。陈落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拔不下来。
排练开始了。林知夏今天不在,换了一个副导演来带。副导演是个高个子男生,说话很大声,喜欢用手比划。他让演员们把第一幕到第三幕全部走一遍。
夏初辽坐在麦克风前,念广播稿。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今天的广播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收听。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然后是第二幕。天台那场戏。
夏初辽和演林晚的女生面对面站着。副导演让她们加一个动作——林晚说完一段话之后,沈栀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演林晚的女生说完了那段话,抬起头看着夏初辽。夏初辽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副导演喊了停。
“太轻了。重一点。观众坐那么远,看不到。”
夏初辽又拍了一次。还是轻的。副导演皱起眉头,走上舞台,亲自示范。他拍了拍演林晚的女生,力道很大,声音响亮。
“就这样。再来一次。”
夏初辽看着副导演的手,沉默了一秒。她再次伸手,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还是不算重。副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他挥了挥手,让她们继续。
陈落坐在台下,看着夏初辽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陈落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一直在看她的人才会发现。
她不喜欢那个动作。陈落知道。她不喜欢用力去碰别人。
陈落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沈栀不拍肩膀。她只是站在那里。她站在那里就够了。
排练结束后,陈落没有走。她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离开。夏初辽从舞台上走下来,经过她那一排,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在写?”夏初辽问。
陈落抬起头。夏初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水杯,剧本被她夹在腋下。舞台的余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嗯。改一点东西。”陈落说。
“改什么?”
“第二幕。拍肩膀那一段。”
夏初辽沉默了一秒。她看着陈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觉得应该删掉?”
“沈栀不会拍别人的肩膀。”
夏初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陈落。陈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的手心在出汗,她把笔攥得很紧。
“沈栀是一个不会主动碰别人的人,”陈落说,“她站在那里就够了。林晚不需要她拍肩膀。林晚只需要她在。”
夏初辽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
陈落低下头,假装在看剧本。她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夏初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是旁边的位置,隔了一个座位。陈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陈落盯着剧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像擂鼓。她想说点什么。什么话都行。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今天早上跟我说了早上好。”夏初辽先开了口。
陈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夏初辽会提起这件事。
“嗯。”
“你平时不跟人打招呼。”
陈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夏初辽说的是对的。她平时不跟人打招呼。她走在走廊上,低着头,谁也不看。她把所有人挡在外面,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壳里。
“今天突然想打了。”陈落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夏初辽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剧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书页。
陈落偷偷看了她一眼。夏初辽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泛着一点粉。
陈落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写在空白处的那行字。
沈栀不拍肩膀。她站在那里就够了。
她写的不是沈栀。她写的是自己。她不需要夏初辽对她做什么。不需要拍肩膀,不需要说很多话,不需要对她笑。她只需要夏初辽在她旁边坐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说话。这样就够了。
“你改完了吗?”夏初辽问。
“快了。”
“改完发给我。”
“好。”
夏初辽站起来,拿起水杯和剧本。她走到过道上,停下来,转过头看了陈落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夏初辽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礼堂里回荡,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口。
陈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抱着剧本,盯着夏初辽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痕迹。但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在剧本上继续写。
沈栀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林晚觉得够了。
晚上回到家,陈落把书包放到房间,去卫生间洗了手。她走到许以笙房间门口,门开着。许以笙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陈落敲了敲门框。
许以笙抬起头。
“姐?”
陈落走进去,在他床上坐下来。床单换了,今天换成了浅灰色的。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今天我说了。”她说。
“说了什么?”
“早上好。”
“她呢?”
“她说早。”
许以笙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不惊讶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下午排练的时候,她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跟你说话了?”
“她说了一句‘你还在写’,我说‘嗯’。她说‘改完发给我’,我说‘好’。”
许以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就这样。”陈落说。
“就这样?”
“就这样。”
许以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的笑。
“你在开心什么?”
陈落想了想。她在开心什么?夏初辽跟她说了几句话,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让她把改完的剧本发给她。这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好笑。
“她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陈落说。
“嗯。”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嗯。”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在那里坐着。她在看剧本,我在写东西。”
许以笙安静地听。
“她走了之后,我在礼堂里坐了一会儿。那个位置还有她的味道。皂角的味道。”
许以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心疼?好笑?都有。
“姐,你真的像一只小狗。”
陈落愣了一下。梁秋潭今天也说了这句话。
“哪里像?”
“小狗就是这样。主人摸一下头,它开心一整天。主人不理它,它就趴在门口等。你等夏初辽的时候,是不是也趴在门口等?”
陈落想说她没有。她想起自己每天放学后在校门口磨蹭,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在等夏初辽出来。她想起自己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余光一直盯着三班的方向。她想起自己每次听到脚步声都会竖起耳朵,辨认那个不急不慢的节奏。
她确实在等。
像一只趴在门口的小狗。
“我是不是很傻?”陈落问。
“不傻。”许以笙说,“小狗不傻。小狗只是不会藏。”
陈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布料皱成一团。
“我今天差点给她递水。”她说。
“体育课的时候。她站在跑道边上,没有带水。有一个女生给她递水,她没要。”
“你想递。”
“想。不敢。”
“怕她也拒绝你?”
“怕。”
许以笙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他走回来,把那个东西递给陈落。
是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
“明天给她。”许以笙说。
陈落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她不会要的。”
“你怎么知道?”
“她连水都不要。”
“那是水。这是糖。不一样。”
陈落盯着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糖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拳头里。她攥得很紧,紧到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天给她。”许以笙又说了一遍。
“万一她不要呢?”
“万一她要呢?”
陈落没有回答。她把糖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糖在口袋里待着,安安静静的。
“你今天跟她说了几句话?”许以笙问。
陈落想了想:“三句。”
“比昨天多。”
“昨天一句都没有。”
“那你每天都在进步。”
陈落觉得许以笙说得对。她每天都在进步。昨天不敢说话,今天说了“早上好”。今天不敢递水,明天可以试试递糖。每天多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许以笙。”
“嗯?”
“你为什么有糖?”
许以笙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台灯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别人给的。”他说。
“谁?”
“同学。”
陈落看着他。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没有再问。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很安静。陈落站在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水果味。她把糖举到眼前,转了转。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糖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它还在。
明天给夏初辽。
她不知道夏初辽会不会要。她不知道夏初辽喜不喜欢吃糖。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她要试一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夏初辽:剧本改完了吗?】
陈落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陈落:快了。明天给你看。】
【夏初辽:好。】
陈落盯着那个“好”字,盯了很久。她想起今天夏初辽说的那些话——“早”、“嗯”、“你还在写”、“改完发给我”、“明天见”、“好”。每一个字都很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的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口袋里的糖还在。明天要给夏初辽。她不知道夏初辽会不会要。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