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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回 陈落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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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落把那颗糖放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
早上出门前她换了好几次衣服。第一次穿了校服,觉得太普通。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又觉得太随便。最后她还是穿回了校服。她把糖从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来,放进另一件衣服的口袋里。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许以笙从房间出来,看见她在走廊上站着,手里攥着那颗糖。
“你还没出门?”
“马上。”
她把糖塞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糖在口袋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包,她用书包带子压住,看不太出来。
去学校的路上,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好几次。橙色包装纸,水果味。上面印着一个柠檬,黄黄的,弯弯的。她把糖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阳光透过包装纸,把她的手指染成橙色。
“你一直在看那颗糖。”许以笙走在旁边。
“我怕掉了。”
“你怕掉了还是怕送不出去?”
陈落没有回答。她把糖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陈落站在二班门口,没有进去。她在等。等三班的走廊那边出现那个身影。她靠着墙壁,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空的,她什么都没有看。她的耳朵竖着,在捕捉那个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来了。
陈落抬起头。
夏初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穿着三班的校服,头发比夏初辽长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她走在夏初辽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夏初辽的肩膀。她们在说话。
是那个女生在说话。她的嘴巴不停地开合,脸上带着笑。夏初辽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但她也没有走开。她就那样走着,让那个女生贴在她旁边。
陈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糖。
那个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夏初辽。一颗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亮的。
“给你的。昨天买的,忘了给你。”
那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陈落听得很清楚。
夏初辽看了那颗巧克力一眼。她伸手接过去,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谢谢。”
两个字。不冷不热的。跟她说“谢谢”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女生笑了,笑得很甜。她又往夏初辽那边靠了靠,肩膀蹭了一下夏初辽的肩膀。夏初辽没有躲开。
她们从陈落面前走过。那个女生在说周末去哪里玩,夏初辽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三班门口停下来。那个女生推开门,让夏初辽先进去。夏初辽走进去,那个女生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陈落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糖。
她的手心出汗了。糖的包装纸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黏黏的。她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橙色包装纸,柠檬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湿湿的印子。
她把糖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二班教室。
坐到座位上,她把书包放好,从抽屉里抽出课本。翻开第一页,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女生递给夏初辽一颗巧克力,夏初辽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口袋。那个女生笑得很甜,靠得很近。夏初辽没有躲开。
没有躲开。
这四个字在陈落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梁秋潭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你手里攥着什么?”
陈落低下头。她的手还攥着那颗糖,攥得太紧,包装纸皱成一团。她把糖塞进笔袋里,拉上拉链。
“没什么。”
梁秋潭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转回头去,继续早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一篇古文,讲什么陈落不知道。她的目光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生的脸。那个女生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和夏初辽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可以靠夏初辽那么近?为什么可以给夏初辽东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课间,陈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笔袋打开,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梁秋潭从前排探过头来。
“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不说话。平时你话就少,今天一个字都不说。”
“不想说。”
“发生什么了?”
陈落摇了摇头。她不想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看到夏初辽收了别人的巧克力”?说出来就承认了她一直在看夏初辽,一直在等夏初辽,一直把夏初辽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梁秋潭知道她喜欢夏初辽,知道她会失落。她不想让梁秋潭看到她失落的样子。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失落的样子。
中午,陈落没有去食堂。她不饿。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金色的巧克力。扎低马尾的女生。那个女生靠夏初辽很近,近到肩膀贴肩膀。夏初辽没有躲开。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传来。
“陈落?”
梁秋潭的声音。
陈落没有抬头。
“你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梁秋潭走过来,在她前面坐下来。陈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哭了?”
“没有。”陈落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
“你声音不对。”
“没睡好。”
梁秋潭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教室里又安静了。
陈落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颗糖。包装纸被她的手心捂热了,软软的,皱巴巴的。她把糖放在桌上,盯着看。橙色的柠檬,弯弯的,像在笑。她忽然觉得那颗糖很可笑。她也很可笑。她凭什么觉得夏初辽会要她的糖?夏初辽连水都不要。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跟别人一样。也许还不如别人。
下午的课,陈落坐在座位上,老师讲什么她听不见。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想起那个女生递给夏初辽巧克力的样子。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那个女生的笑容很甜,甜到陈落觉得刺眼。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盯着课本。
放学后,陈落没有去礼堂。她不想去。她怕见到夏初辽,怕见到那个女生,怕看到她们又在一起。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吵,到处都是人。她低着头,往楼梯口走。
“陈落。”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夏初辽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剧本。她今天还是校服,头发别在耳后。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今天排练,你怎么没来?”
陈落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体不舒服。”她说。
夏初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
“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好。”
夏初辽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三班教室。
陈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口袋里空空的——糖还在笔袋里,笔袋在书包里。她今天没有机会把糖给夏初辽。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她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她没有带伞。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家。她应该回家。她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跑。她慢慢走着,让雨水打在身上。校服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走到家门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推开门。
小姨在厨房里,听见门响,喊了一声:“小落?你淋雨了?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嗯。”
她换了鞋,走上楼。经过许以笙房间的时候,门关着。她走过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书包扔在地上,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夏初辽:剧本第三幕有一段台词我觉得不太顺,你明天看一下。】
陈落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好”,想说“明天看”,想说什么都行。她打不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凉凉的。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闭上眼睛。
那颗糖还在笔袋里。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给。
她不知道给谁。
晚饭陈落没有吃。她说没胃口,小姨没有勉强她。许以笙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他上楼,敲了敲陈落的门。
“姐。”
“进来。”
他推开门。陈落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剧本。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许以笙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他看了一眼剧本,又看了一眼陈落的脸。她的眼睛有点红,没有哭过,但红红的,像忍了很久。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没送出去。”
陈落没有说话。
“你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
陈落还是没有说话。
“那个人给了她一颗巧克力。”
陈落抬起头,看着许以笙。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笑,回来就不说话了。能让你变成这样的,只有她。”
陈落低下头,把笔放下。她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女生跟她走得很近。很近。她收了她的巧克力。她没有躲开。”
许以笙安静地听。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们走过去。那个女生靠着她,她没躲。她收了她的巧克力,说谢谢。跟我说话的时候,她说谢谢。跟那个女生,也是谢谢。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能没什么特别的。”
许以笙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有没有跟她说话?”
“说了。她说你怎么没来排练,我说身体不舒服。她说严重吗,我说不严重。就这样。”
“她主动问你的。”
“嗯。”
“她主动问你身体舒不舒服。”
陈落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记得自己没把糖送出去,只记得那个女生给了夏初辽巧克力,只记得夏初辽没有躲开。她忘了夏初辽主动问她怎么了。
“她主动问的。”许以笙又说了一遍。
“那又怎样?”
“她对别人也这样吗?”
陈落想了想。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夏初辽对别人什么样。她只知道夏初辽对所有人都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主动问一个人身体舒不舒服,这种事她没见过。也许她见过,也许没有。她的脑子里全是夏初辽,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片段。
“你明天还送吗?”许以笙问。
陈落把手伸进笔袋里,掏出那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橙色的柠檬还是弯弯的,还是笑的样子。她把糖放在手心里,盯着看。
“不知道。”
“你想送吗?”
“想。”
“那就送。”
“万一她不要呢?”
“万一她要呢?你上次问过这个问题。我上次的回答你还记得吗?”
陈落记得。许以笙说“万一她要呢”。她没有回答。她回答不出来。她怕万一她不要。她怕自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糖,夏初辽说“不用了”。她怕自己像那个递水的女生一样,被拒绝,然后走开。
“姐,你送不出去的原因不是那个女生。你送不出去的原因是你害怕。”
陈落知道许以笙说得对。她害怕。她一直害怕。从第一天见到夏初辽开始,她就害怕。害怕被发现,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不够好。那个女生只是让她的害怕有了一个借口。
“明天再试一次。”许以笙说。
“明天要是又有人给她东西呢?”
“那你后天再试。”
陈落看着手里的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被她揉了一整天。她用手指把褶皱抚平,一下一下,慢慢地。包装纸被抚平了,柠檬还是弯弯的,还是笑的样子。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明天再说。”
许以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
“嗯?”
“你上次说,你见到她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发抖,整个人在打颤。今天也是这样吗?”
陈落想了想。今天见到夏初辽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手还是在抖。整个人还是在打颤。不一样的地方,今天多了一种东西——酸。酸从胃里往上冒,冒到喉咙,堵在那里。酸得她想蹲下来。
“今天更难受。”她说。
“因为那个女生?”
“因为那个女生可以靠近她。我不行。”
许以笙沉默了几秒。
“你只是还没有靠近。不是不行。”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陈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台灯的光照在剧本上。她翻开剧本,找到第三幕。夏初辽说有一段台词不太顺。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读不出哪里不顺。也许不顺的不是台词。也许不顺的是她自己。
她拿起笔,在台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明天问她哪里不顺。问她想要改成什么样。问她为什么觉得这里有问题。
陈落把笔放下,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谁在轻轻敲门。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雨声很好听,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某个人的脚步声。
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一样东西。那颗糖的包装纸。她白天撕下来的一小块,夹在日记本里。她忘了。她把那一小块包装纸攥在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