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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陈落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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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用毛巾包住头发,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几秒。许以笙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还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许以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笔。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姐?怎么了?”
陈落走进去,在他床上坐下来。床单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脚趾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凉凉的。
许以笙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催她,安静地等。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吹出冷风,发出低低的嗡嗡声。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远处弹一首很轻的曲子。
陈落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姐。”许以笙叫她。
她抬起头。
“你说吧。”
陈落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一个人。”
许以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一个女生。”陈落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吹走。
许以笙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陈落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惊讶、嫌弃、不解。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像听她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一样平静。
“你没什么反应?”陈落忍不住问。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至少……惊讶一下?”
许以笙想了想:“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惊讶?”
陈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了那么久,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想过他可能会问的问题,想过该怎么回答。她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紧张都是多余的。
“她是三班的,”陈落说,“叫夏初辽。”
“嗯。”
“我们在一个剧组里,她是女主角,我是编剧。”
“嗯。”
“她跟我说过几次话。她加了我微信。她给我买了一个牛角包。”
许以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陈落把脸埋进毛巾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每次见到她,心跳就好快。快到我以为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面抖。我想靠近她,又怕靠近她。我连跟她打招呼都不敢。”
她说完这些话,把毛巾从脸上拿开,看着许以笙。
许以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你怕什么?”他问。
“我怕她发现。怕她觉得我奇怪。怕她知道以后连朋友都不做了。怕她觉得我很恶心。”陈落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许以笙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恶心?”
“因为……两个女生。”
许以笙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练习册,又抬起头。
“姐,你觉得自己恶心吗?”
陈落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她,没有想过自己怎么看自己。
“不觉得。”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就够了。”
许以笙说得很简单,简单到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陈落盯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可是我真的好紧张,”她说,“我现在跟她说话,整个人就在打颤。不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我的心跳,我的手,我的声音,全都不听使唤了。”
“你以前跟别人说话会这样吗?”
“不会。”
“只对她这样?”
陈落点了点头。
许以笙想了想:“那说明你真的很喜欢她。”
这句话从许以笙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陈落忽然觉得,也许这件事真的很普通。也许只是她自己把它想得太重了。
“我不想跟梁秋潭说这些,”陈落说,“她对我很好,我也很感谢她。有些事情,我在她面前说不出口。我怕她觉得我太矫情,怕她觉得我太胆小。在她面前,我总是想把最好的一面给她看。”
她顿了顿。
“在你面前不用。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许以笙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软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陈落说,“我不想躲着她了。躲着太累了。可是靠近她,我又紧张得要死。我该怎么办?”
许以笙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落觉得他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
“你跟她说完话之后,后悔吗?”
陈落想了想。不后悔。每一次说完话,她都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话,每一遍都让她心跳加速。后悔?从来没有。
“不后悔。”
“那你继续紧张就行了。”
陈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不紧张。你只需要不逃跑。”许以笙看着她,“紧张不影响你做任何事。你紧张的时候也能说话,也能走路,也能看她。你只是觉得不舒服而已。不舒服没关系。”
陈落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你可以慢慢来,”许以笙说,“不用一下子就跟她聊很多。每次多说一句话就够了。今天说了‘你好’,明天就说‘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后天就说‘你昨天演得很好’。一点一点来。”
“这些话说出来好奇怪。”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说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陈落被问住了。她心里确实这么想的。夏初辽今天穿那件灰色卫衣确实好看。夏初辽昨天排练演得确实好。这些话她想了无数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她给你买了一个牛角包?”许以笙忽然问。
“嗯。”
“那她至少不讨厌你。”
陈落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不讨厌。这三个字从许以笙嘴里说出来,比她自己在心里猜一百遍都有分量。
“你想过没有,”许以笙说,“她可能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跟她说话。”
陈落摇了摇头:“她那么多人追,不缺我一个。”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的是‘追’她的人?也许她只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陈落沉默了。
许以笙转过身,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数学题。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也没有催陈落离开。他坐在那里,像一块安静的石头,稳稳地、不动声色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陈落坐在他床上,抱着毛巾,盯着他的背影。
“谢谢你。”她说。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许以笙没有回头,“你快去把头发吹干,不然明天头疼。”
陈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许以笙。”
“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许以笙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着,虫鸣从窗外飘进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
陈落看着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她没有再问。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陈落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空调的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吹在她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她想起许以笙说的那句话。
“你只需要不逃跑。”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毛巾挂好,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夏初辽改的那句台词。
灰色的。至少我看到的时候是灰色的。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见到她,我要说一句话。什么话都行。
写完这行字,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你只需要不逃跑”又过了一遍。
明天见到夏初辽。
说一句话。
什么话都行。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快的,手心还是湿的。紧张还在,一点都没有少。
紧张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