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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台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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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舞台剧《雨季》第一次正式排练,周三下午四点半,学校礼堂。
陈落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拿起筷子继续吃。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知道自己在紧张。
不是正式演出,排练而已。她不需要上台,念台词,站在聚光灯下被任何人注视。她要做的只是坐在台下,拿着剧本,偶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她紧张。
因为她知道夏初辽会在台上。
她会在台下。隔着十几排座椅的距离,隔着一个舞台的高度,隔着“演员”和“编剧”这两个身份之间那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线。她能看见夏初辽,夏初辽也许偶尔会看向她。排练时目光自然扫过台下。那一眼,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足够让陈落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
梁秋潭坐在她对面,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明天去不去?”
“去。”
“你确定?去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为什么要反悔?”
梁秋潭咽下嘴里的肉,用筷子指了指她:“因为你每次见到夏初辽都像见了鬼一样。”
陈落没有反驳。她确实像见了鬼。害怕?慌张。明明很想靠近,靠近的瞬间又本能地想要逃跑。像飞蛾,明知道火会烧伤自己,还是忍不住扑过去,最后一秒又缩回来,悬在火焰的边缘,把自己烤得半生不熟。
梁秋潭看着她,叹了口气:“陈落,你真的好累。”
“什么?”
“喜欢一个人。你把自己搞得好累。”
陈落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梁秋潭是对的。她确实很累。这种累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是她自己选的。从她在礼堂里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夏初辽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是她自己走上去的。没有人推她,没有人逼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在走。
最累的部分在这里——所有的路都是一个人走的,所有的情绪都是一个人咽的,所有的夜晚都是一个人翻来覆去度过的。
她抬头看了梁秋潭一眼:“你不也是吗?”
梁秋潭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不是也在喜欢谁吗?”
梁秋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惊讶?慌张?一种更复杂的、被人戳中了某个她一直在掩饰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笑了笑:“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让自己那么累。”
梁秋潭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她没有给陈落追问的机会。陈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笑嘻嘻的班长,也许藏着她不知道的心事。她没有继续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资格去挖别人的。
她的秘密已经够多了。
周三下午四点十分,陈落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礼堂。
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负责道具的同学在搬东西。椅子被推得歪歪扭扭,舞台上堆着几个纸箱。灯光没有完全打开,只有前排的几盏日光灯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空旷。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陈落吸了吸鼻子,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把剧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第一幕。
林晚站在走廊上,听到广播里传来沈栀的声音,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盯着这行字,想起这是自己写的,又想起夏初辽说过“改完之后更好读了”。她合上剧本,把它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礼堂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能听见头顶空调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白噪音,让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脚步声传来。好几个人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杂乱的声响,越来越近。陈落睁开眼,看见三四个女生从礼堂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剧本和水杯,说说笑笑的。
夏初辽走在最后面。
她没有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在耳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手里没有剧本。剧本被卷成了一个筒,塞在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纸边。
陈落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牢牢钉在她身上。
夏初辽走上舞台,在边缘的位置站定,把卫衣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从口袋里抽出卷成筒的剧本,展开,低头看。
她没有跟周围的人说话,独自低着头。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占据着属于她的一小片空间。周围的女生们在聊天,声音很大,笑声很响。那些声音到了夏初辽身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陈落觉得这很神奇。夏初辽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让周围的一切都为她让路。
强势吗?
并不是。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面湖水,任何落入湖中的东西都会被她吞没、消化、变成湖的一部分。
林老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导演林知夏。林知夏比她们高一届,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很清晰。
“大家先到舞台上来,我们走一遍第一幕的位置。”林知夏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所有人都上了舞台。陈落坐在台下,看着那些身影在灯光下移动。夏初辽站在舞台左侧,靠近幕布的位置。林知夏走到她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下站位,让她往右移动了半步。夏初辽照做了,她安静地挪了挪脚步,低头继续看剧本。
第一幕是林晚和沈栀的第一次“相遇”。林晚在走廊上听到沈栀的广播。这场戏里,夏初辽不需要念台词。她只需要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个麦克风,做出正在播音的样子。
陈落发现,夏初辽连“坐着”这件事都做得很认真。
她没有靠在椅背上,没有东张西望。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舞台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陈落能看见她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林知夏喊了“开始”。
夏初辽低下头,靠近麦克风,嘴唇几乎贴在上面。她的声音从舞台上传下来,不大,在安静的礼堂里足够清晰。
“今天的广播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收听。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几句话。很短,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夏初辽念得好不好?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念的每一个字,都是陈落写的。那段广播稿,那些被夏初辽用那种不冷不热的声音念出来的句子,全都出自她的手。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因为这几句话,陈落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近了。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短暂地交叠了一下。
排练继续。
第二幕是天台那场戏。陈落最期待也最害怕的一场。
期待。这场戏她改了很多遍,每一句台词都是她反复推敲过的。害怕。这场戏里,沈栀——夏初辽——和另一个演林晚的女生有一段很长的对手戏。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夕阳,聊心事。沈栀说很少的话,林晚说很多的话。沈栀负责听,林晚负责倾诉。
陈落写这场戏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夏初辽。她写沈栀的沉默,因为夏初辽总是沉默。她写沈栀的倾听,因为夏初辽总是倾听。她写沈栀站在那里不说话、林晚愿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她——陈落自己就是这样。
她愿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夏初辽。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她在剧本里说了。通过林晚的嘴,通过那些被她反复修改过的台词,通过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舞台上,夏初辽和那个演林晚的女生面对面站着。林知夏在旁边指导她们的位置和动作。
“沈栀,你不需要做太多表情。站在那里就好。林晚会把情绪带起来,你接住她就行。”
夏初辽点了点头。
林知夏转向演林晚的女生:“你放松一点。林晚不是一个很外放的人,她的倾诉是被逼出来的,不是她自己想说的。你要找到那种‘不想说但忍不住’的感觉。”
排练开始了。
演林晚的女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夏初辽。
“沈栀,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夏初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过。”
“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陈落坐在台下,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她写的台词。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从夏初辽嘴里说出来,这些字就不再属于她了。它们有了新的生命,有了夏初辽的呼吸、夏初辽的停顿、夏初辽说“哪里都行”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演林晚的女生继续说:“我想去海边。我没见过海。台北的海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灰色的。”夏初辽说。
“灰色?”
“嗯。至少我看到的时候是灰色的。”
陈落愣住了。
她写的原台词是“蓝色的”。她写的是“台北的海是蓝色的,像天空倒过来一样”。夏初辽把它改成了“灰色”。
陈落低下头,在剧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沈栀说海是灰色的——为什么?她抬起头,继续看。
演林晚的女生显然被这句改动的台词影响到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意外?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接上。
“灰色……也好。灰色的海,应该很安静吧。”
夏初辽没有接话。她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专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段沉默持续了三四秒。排练中,三四秒的沉默很长,长到让人不安。陈落觉得那几秒刚刚好。刚好够让那句话在心里沉下去,沉到最深处,慢慢泛起涟漪。
排练结束后,陈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夏初辽改的那句台词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
“灰色的。至少我看到的时候是灰色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夏初辽是不是去过台北?她说的“我看到的时候”是真的看到过,还是角色的想象?
如果是真的看到过,那她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陈落把这些疑问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
她已经在想了。
夏初辽从舞台上走下来,经过陈落那一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陈落抬起头。夏初辽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舞台的余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卫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陈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改的那句台词,”她听见自己说,“为什么是灰色?”
夏初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偏了一下头,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她说:“因为我看到的海就是灰色的。”
“你去过台北?”
“小时候去过。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陈落愣了一下。基隆港。台北附近的一个港口,她小时候去过几次。印象里那里的海确实是灰色的。不是脏,是天气。基隆常年阴雨,海面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你写的是台北的海是蓝色的,”夏初辽说,“我去过台北,我知道不是。”
陈落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去过基隆”,想说“我写的蓝色是想象的”,想说“你比我更了解台北”。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夏初辽又说了两个字。
“抱歉。”
“什么?”
“改了你的台词。没有提前跟你说。”
陈落摇了摇头:“不用道歉。你改得更好。”
夏初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陈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夏初辽收回目光,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写的剧本很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沈栀应该是一个见过灰色大海的人。她不是那种活在童话里的女生。”
陈落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初辽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沈栀不是活在童话里的女生,夏初辽也不是。她们都是见过灰色大海的人。她们都知道蓝色想象,灰色现实。
这种共鸣让陈落觉得既亲近又遥远。亲近,因为她们想的一样。遥远,因为她们想的虽然一样,陈落不敢说出来,夏初辽敢。夏初辽敢改掉编剧的台词,敢在排练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想法,敢站在舞台上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陈落做不到。她连在走廊上跟夏初辽打招呼都要犹豫半天。
排练结束后,陈落一个人走出礼堂。
天暗了,路灯亮着,把校园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傍晚的凉意,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落。”
她转过身。夏初辽站在礼堂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卷成筒的剧本。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你住哪边?”夏初辽问。
“城南那边。”
“顺路。一起走?”
陈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起走。从学校走到城南,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并肩走着,说话或不说话,都会让陈落的心脏承受巨大的压力。
她点了点头。
她们并肩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忽近忽远的线。
陈落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手心在出汗,她把书包带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偷偷看了夏初辽一眼。夏初辽走在她左边,比她快半步,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被光晕染过的素描。
“你的剧本,”夏初辽忽然开口,“你自己写的还是有参考?”
“自己写的。”
“你之前写过别的吗?”
陈落想了想:“写过一些短篇,没有写完过。”
“为什么没写完?”
“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了。”陈落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她不该在夏初辽面前暴露自己半途而废的习惯。
夏初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夜风把陈落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了夏初辽的肩膀。
“对不起。”她缩回手,耳朵开始发烫。
“没关系。”
绿灯亮了。她们继续走。陈落的心跳没有平复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炸开。
“你为什么想当编剧?”夏初辽又问。
陈落想了想。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想当编剧?喜欢写字?不想和人打交道?编剧可以躲在幕后,不用面对观众?
“我想让别人听到我心里想的东西,”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出来。我把它们写成故事,让别人替我开口。”
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回答太矫情了。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说“让别人替我开口”,听起来像在演偶像剧。
夏初辽没有笑她。
夏初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找到了。沈栀替你开口了。”
陈落愣住了。
沈栀替她开口了。
夏初辽说的不是“你写的角色替你开口了”,她说“沈栀”。沈栀是夏初辽在演的角色。夏初辽在替她开口。
这句话里有太多层意思,陈落来不及一层一层剥开。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忽然有点酸,鼻子有点堵,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面包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面包的香气混着晚风飘过来。
夏初辽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你饿吗?”夏初辽问。
“还好。”
“我饿了。”夏初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家面包店,“等我一下。”
她走进面包店,推门的动作很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陈落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夏初辽在柜台前站着,弯下腰看玻璃柜里的面包。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买了一个牛角包,走出来,把袋子递给陈落。
“给你。”
陈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饿了吗?”
“我改了主意。”
夏初辽把袋子塞到陈落手里,继续往前走。陈落握着那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还带着面包店里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拾光面包”四个字。
拾光。梁秋潭说过,夏初辽周末会去一个叫“拾光”的咖啡馆。不知道和这家面包店是不是同一个老板。陈落把这些琐碎的联想收起来,加快脚步跟上了夏初辽。
她们在一个路口分开。夏初辽往左,陈落往右。
“明天见。”夏初辽说。
“明天见。”
陈落站在原地,看着夏初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融进了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角包,袋子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她把袋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没有打开吃。她想留到回家再吃。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这样她就能记住这个味道。这个和夏初辽一起走过一段路之后、被她塞进手心里的、还带着余温的牛角包的味道。
回到家的时候,许以笙正在客厅看电视。他看见陈落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排练。”
“什么排练?”
“学校的舞台剧。我是编剧。”
许以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陈落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想了想才回答:“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试试。”
许以笙没有再问。他把电视关掉,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落。
“姐。”
“嗯?”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落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感觉你比之前开心了一点。”许以笙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陈落站在客厅里,一个人站了很久。
比之前开心了一点。
她想,许以笙是对的。她确实比之前开心了一点。不是因为转学,不是因为认识了新朋友,不是因为写了剧本。她开心,因为夏初辽。
因为夏初辽对她说“你的剧本写得不错”。因为夏初辽加了她微信。因为夏初辽在排练时改了那句台词,把“蓝色”变成了“灰色”。因为夏初辽说“沈栀替你开口了”。因为夏初辽在路口说“明天见”。因为夏初辽把牛角包塞进她手里,说“我改了主意”。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它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陈落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角包袋子,打开,面包凉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慢慢地咽下去。
面皮不够酥,奶油不够多。比她吃过的任何牛角包都普通。
这是夏初辽买的。
够了。
她回到房间,把袋子上的“拾光面包”四个字剪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和那张写着沈栀台词的纸放在一起。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剧本。
她把沈栀的那句台词从“蓝色的”改成了“灰色的”。在台词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沈栀见过灰色的海。她活在童话里?不。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一句。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写的不是沈栀。
她写的是夏初辽。
她写的也是自己。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小了。夏天快要过去了。雨季也快要过去了。陈落觉得,她和夏初辽之间的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