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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靠近 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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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在想。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夏初辽说的不是“写得不错”,而是“写得一般”?不对,不可能,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写得不错。”
四个字。
不是“很好”,不是“太棒了”,不是“你真有才华”。只是“不错”。
但“不错”从夏初辽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就像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在夏初辽身上,就会变得好看一样。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陈落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拿起手机。
【班长:在干嘛?】
【陈落:发呆。】
【班长:想夏初辽呢?】
陈落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没有”两个字,又删掉。再打“你怎么知道”,又觉得太直白了。最后她发了一个省略号。
【陈落:……】
【班长: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跟你说,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夏初辽周末有时候会去学校旁边的那个咖啡馆写作业,叫“拾光”,你知不知道?】
陈落的心跳又加速了。
【陈落:你打听这个干嘛?】
【班长:为你创造机会啊!你明天要不要去“偶遇”一下?】
陈落盯着“偶遇”两个字,想了很久。
【陈落:不去。】
【班长:为什么???】
【陈落:太刻意了。】
【班长:暗恋本来就是刻意的啊!你以为那些偶像剧里的偶遇是真的偶遇吗?都是提前蹲点的!】
陈落被这句话噎住了。她不得不承认,梁秋潭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不想去。
不是不想见夏初辽——她太想见了。想见到心脏发疼的那种想。正是因为太想见了,所以才不敢去。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刻意”,就再也停不下来。怕自己变成一个偷偷跟踪别人的变态。怕夏初辽发现她的心思之后,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那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落:真的不去。我想在家改剧本。】
【班长:行吧,你说了算。不过你下次别后悔。】
陈落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后悔?
她已经在后悔了。
后悔没有在夏初辽说“写得不错”的时候多说一句“谢谢”。后悔没有在夏初辽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反问“你呢”。后悔没有在走廊上多站一会儿,等夏初辽走出来,再听她说一句话。
她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像重庆梅雨季节的雨,怎么都落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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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陈落把修改后的剧本发到了剧组群里。
她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格式整齐,确认附件能打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把一颗心扔进了大海——不知道会被谁捡到,不知道会漂到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沉下去。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林老师:收到,辛苦了。
导演林知夏:第二幕的台词改得很好,情绪更饱满了。
然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陈落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夏初辽:收到。第一幕的广播那段,改完之后更好读了。
陈落盯着这行字,盯着“夏初辽”这三个字,盯着“更好读了”这四个字。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又收到了一条私信。
【夏初辽:你加一下我微信,剧本有些地方我想跟你单独讨论。】
陈落盯着这条消息,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夏初辽。
加她微信。
单独讨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拿起手机再看一眼——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打了“好的”两个字,删掉。打了“好”,删掉。打了“嗯”,也删掉。最后她打了:
【陈落:好,我加你。】
她点开夏初辽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陈落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几乎是秒通过。
【夏初辽:嗯。】
就一个字。
但陈落觉得这个“嗯”和之前那个“哦”不一样。这个“嗯”是加了好友之后的“嗯”,是建立联系的“嗯”,是以后可以继续聊天的“嗯”。
她把夏初辽的聊天框置了顶。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捧起冷水又洗了一遍,等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才回到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着,夏初辽又发了一条消息。
【夏初辽:第二幕林晚和沈栀在天台的那场戏,我觉得沈栀的台词可以再少一点。她是一个“用声音表达”的人,不是“用语言表达”的人。话太多就不像她了。】
陈落盯着这段文字,忽然觉得夏初辽不只是“长得好看”而已。她对角色的理解很深,甚至比陈落这个编剧还要深。
陈落想了想,打字回复:
【陈落:你说得有道理。沈栀的台词可以更克制一些,让她用表情和动作来代替说话。比如林晚说了一大段之后,沈栀只回一个“嗯”,但那个“嗯”里要有很多东西。】
【夏初辽: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落盯着“对。就是这个意思。”这六个字,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一击,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准的、正中靶心的感觉。
她们在聊剧本。
但陈落觉得,她们在聊的不只是剧本。
周一中午,第二次剧组会议。
陈落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夏初辽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着头在看剧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字。
陈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夏初辽旁边的位置坐下。
不是刻意的——好吧,是刻意的。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坐满了。
“你来了。”夏初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你昨天提的那个修改方向,我试着写了一版沈栀的台词,你要不要看看?”
夏初辽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递给陈落。
陈落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而干净,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沈栀:嗯。
沈栀:我在听。
沈栀:你继续说。
就三句。
每一句都很短,短到几乎不算台词。
但陈落看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好简洁。”她说。
“沈栀不需要说太多。”夏初辽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但陈落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光,“她是一个倾听者。林晚才是那个需要表达的人。”
陈落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我回去把这些加到剧本里。”她说。
“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陆续进来,嘈杂声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但在陈落的感知里,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身边只有夏初辽。
夏初辽的呼吸声,夏初辽翻纸的声音,夏初辽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这些很近。
近到让陈落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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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始后,林老师让大家轮流读剧本。
陈落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实际上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夏初辽的声音。
夏初辽读的是沈栀的台词。
那些台词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但从夏初辽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有温度的。不是那种滚烫的温度,而是那种刚好能暖到心里的温度。
陈落想起自己剧本里写的那句话——“林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文字这么好听过,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读它们的人,把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现在就是林晚。
夏初辽就是沈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落的脸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会议结束后,陈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落。”
夏初辽叫住了她。
陈落转过身。夏初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剧本,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天台那场戏,你觉得林晚应该是什么时候走进去的?”夏初辽问。
陈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夏初辽会主动问她关于角色的问题。
“我觉得……”陈落想了想,“她不应该‘走进去’。她应该是‘被吸引进去’的。不是她自己决定要走进去,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让她不得不走进去。”
夏初辽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
陈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们在聊剧本。
但陈落觉得,她们聊的不只是剧本。
她们在聊同一种感觉。
那种“被什么东西拉着,不得不靠近”的感觉。
陈落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因为她每一天都在经历。
晚上回到家,陈落把夏初辽写的那张纸从笔记本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三行字。
但她觉得,这三行字比任何情书都好看。
她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里,和那些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文字放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剧本。
她把沈栀的台词改得更短了。
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的描写。
有时候只是一段沉默。
她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写的不是沈栀。
她写的是夏初辽。
沈栀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沉默,都是她观察到的夏初辽。
那个不冷不热的、不远不近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夏初辽。
陈落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写。
因为她停不下来。
就像林晚被沈栀的声音吸引一样,她被夏初辽的存在吸引。
不是她决定要靠近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让她不得不靠近。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
陈落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
【夏初辽:天台那场戏改完了吗?】
陈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陈落:改完了。明天发给你看。】
【夏初辽:好。早点睡。】
陈落盯着“早点睡”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早点睡。”
不是“晚安”,不是“好梦”,不是任何亲昵的词汇。
只是“早点睡”。
但陈落觉得,这三个字从夏初辽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今晚一定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