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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戏 报名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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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表交上去之后的那个周末,陈落过得浑浑噩噩。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放在枕头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不是等谁的消息,而是反复确认自己真的交了那张表。
报名表。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不过是一张报名表,不过是年级文化节的一个舞台剧,不过是幕后组的一个编剧岗位——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不过”后面跟着的那个名字,她怎么都绕不过去。
夏初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像是整个夏天都在嘲笑她的胆怯。
“姐,吃饭了。”许以笙在门外敲了两下。
“不想吃。”
“小姨专门给你做的糖醋排骨。”
陈落沉默了两秒,还是爬了起来。她不能辜负小姨的好意,这是她寄人篱下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要拒绝那些对你好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他们还会不会愿意对你好。
她拉开房门,许以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你脸色好差,没睡好?”许以笙把水递给她。
“嗯。”
“做噩梦了?”
陈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她确实做噩梦了。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刺眼得什么都看不见。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夏初辽从舞台的另一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的剧本写错了。”夏初辽说。
语气淡淡的,和说“你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陈落就醒了。
她把这个梦咽进了肚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一早上,陈落走进教室的时候,梁秋潭已经在她的座位上了。
“陈落!”梁秋潭从前排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一沓A4纸,“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舞台剧的演员名单出来了!”
陈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她放下书包,故作镇定地坐到座位上,一边掏课本一边问:“哦,都有谁?”
梁秋潭笑得意味深长,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想听谁的名字?”
“随便说说。”
“那我不说了。”
“……”陈落咬了咬嘴唇,“梁秋潭。”
“好好好,我说我说。”梁秋潭把手里那沓纸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女主角——你猜是谁?”
陈落盯着她,没有说话。
“夏——初——辽。”梁秋潭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砸进陈落的心里。
陈落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然后呢?”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然后?然后你就是编剧啊。编剧和演员,以后要经常对剧本的哦。”梁秋潭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想想,你们要一起开会,一起讨论剧情,她演什么你写什么——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陈落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来回做了好几次。
“我只是编剧。”她说,“编剧不需要和演员单独接触。”
“谁说的?剧本要修改,要沟通角色理解,要调整台词——你逃不掉的。”梁秋潭拍了拍她的肩膀,“认命吧,陈落同学。”
陈落没有接话。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让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了。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梁秋潭塞给她一张纸条:“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图书馆三楼会议室,第一次剧组会议。所有成员都要去。”
陈落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陈落站在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三楼。
会议室。
夏初辽会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再呼。
“你在练瑜伽吗?”
身后传来梁秋潭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陈落转过身,看见梁秋潭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歪着头看她。
“没有。”陈落说。
“那你站在这里干嘛?上去啊。”
“我在想……要不要带笔记本。”
“你手里不就拿着吗?”梁秋潭翻了个白眼,“走啦,别磨蹭了,第一次会议迟到不太好。”
梁秋潭拉着她的胳膊往楼上走。陈落没有挣扎,脚步却有些发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三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陈落跟着梁秋潭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笔握在手里,做出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实际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几个人。陈落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空白的页面,余光一直在捕捉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
她抬起头。
夏初辽站在门口,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刚好过耳,发尾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陈落身上——不,不是落在陈落身上,是落在陈落旁边的空位上。
夏初辽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陈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干净的,清冽的,像雨后初晴的风。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你好。”夏初辽说。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对陈落说。
“……你好。”陈落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话。
陈落盯着笔记本,盯着上面自己写下的第一个字——那是一个“夏”字,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她赶紧用笔涂掉,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墨团。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夏初辽也能听见。
负责舞台剧的老师姓林,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同学们好,”林老师站在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我们这次的舞台剧叫《雨季》,讲的是两个女生在高中时期相遇、相知、互相救赎的故事。剧本已经有了初稿,但还需要打磨,所以编剧组的工作非常重要。”
陈落听到“两个女生”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先介绍一下各个组的负责人。”林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导演组:高三的林知夏同学。演员组:女主角夏初辽,女二号……”
后面的话陈落没有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四个字上——夏初辽,女主角。
女主角。
陈落偷偷抬起眼,看向斜前方。夏初辽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林老师在介绍她的时候,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女主角”这三个字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陈落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下:
女主角,夏初辽。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
“编剧组的同学,”林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剧本初稿我已经发到群里了,你们先看一下,下周一之前每人交一份修改意见。另外,编剧组需要和演员组密切配合,尤其是主角的台词和人物弧光,需要根据演员的特点进行调整。”
密切配合。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陈落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密切配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和夏初辽讨论剧本,意味着她要听夏初辽对角色的理解,意味着她们要坐在一起,说话,对视,呼吸同一片空气。
陈落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提前准备一盒速效救心丸。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陈落故意磨蹭着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翻来翻去,把笔塞进笔袋又拿出来,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她在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走,因为她不想和夏初辽一起走出会议室——那意味着要并肩走一段路,意味着要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但空气会变得很奇怪。
可是夏初辽也没有走。
她坐在原位,翻看着手里的剧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陈落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走,但腿不听使唤。她想说话,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
夏初辽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你是编剧?”夏初辽问。
陈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夏初辽会主动跟她说话。
“……嗯。”她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落。”
夏初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落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
“哦。”夏初辽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陈落坐在那里,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夏初辽已经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夏初辽说。
语气和说“你好”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陈落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夏初辽拿起书,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陈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夏初辽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还是快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夏初辽知道了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梁秋潭已经在等她了。
“怎么样怎么样?”梁秋潭凑过来,眼睛里写满了八卦。
“什么怎么样?”
“夏初辽啊!你们不是在一个会议室里吗?她有没有跟你说话?”
陈落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坐下来,面无表情地说:“说了。”
“说了什么?!”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说陈落。她说哦。然后她就走了。”
梁秋潭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无语:“就这?”
“就这。”
“陈落,你是不是对‘搭讪’有什么误解?她说‘哦’是什么意思?你回个‘你呢’会死吗?”
陈落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想说“你呢”,但当时嘴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算了算了,”梁秋潭摆了摆手,“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们编剧组和演员组要一起开会的,下周就有。”
陈落低下头,翻开课本。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放在剧本上,放在那些她可以控制的事情上。
但她的脑海里全是夏初辽的那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五个字,像五颗种子,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晚上回到家,陈落打开电脑,登录了年级群的网盘,下载了《雨季》的剧本初稿。
她泡了一杯茶,坐在书桌前,开始看。
剧本讲的是两个高中女生的故事。一个叫林晚,性格内向,喜欢写作,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和任何人交流。一个叫沈栀,性格开朗,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很好听,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林晚写了一篇关于“雨季”的文章,被老师推荐到了广播站。沈栀在广播里读了这篇文章,声音温柔而清澈,像雨水落在湖面上。林晚听到自己的文字被另一个人用声音诠释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开始每天去广播站门口等沈栀,不进去,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沈栀注意到了她,但没有揭穿她,只是在每次广播结束的时候,多说一句:“今天也有人在等我。”
故事的最后,林晚终于走进了广播站的门。
沈栀坐在麦克风前面,回过头来看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她说。
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落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她盯着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出来的时候变得昏黄昏黄的。
林晚。
沈栀。
雨季。
广播站。
等待。
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和她现在的生活有一点点像。
她也是那个不敢进门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落把剧本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
她在笔记本上写满了修改意见——哪些台词太书面化了,哪些场景可以增加细节,哪些情绪转折需要更细腻的铺垫。
她写得认真,写到忘记吃饭,写到许以笙来敲门叫她睡觉,写到小姨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但有一个地方,她迟迟没有动笔。
那是剧本的第一幕,林晚第一次听到沈栀的声音。
原文的台词只有一句:“林晚站在走廊上,听到广播里传来沈栀的声音,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落觉得这句太简单了。
太轻了。
那种“忽然安静下来”的感觉,不是一句台词能说清楚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夏初辽说话。
那是在礼堂里,夏初辽对那个女孩说“你好”。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耳尖,但陈落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安静,而是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朵里反复回荡。
她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新的描写:
广播里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低着头走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也许是那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舍不得继续走。
声音不是那种甜腻的、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清澈。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偶尔撞上一块石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又继续往前。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念完她写的每一个字。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文字这么好听过——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读它们的人,把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写完这一段,陈落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夏初辽。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三个字,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夏初辽也能读出她写的文字——不是剧本里的台词,而是她心里真正的想法——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不敢想。
但她的手已经在写了。
九
周五下午,编剧组第一次集中讨论。
地点还是在图书馆三楼的会议室。陈落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
夏初辽没有来。
陈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林老师对陈落的修改意见很满意,尤其是那段关于广播声音的描写。
“这段写得很好,”林老师说,“很有画面感,也很有情绪。你可以试着把这种感觉贯穿到整个剧本里。”
陈落点了点头,把“很有情绪”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散会的时候,梁秋潭在外面等她。
“夏初辽今天没来?”梁秋潭问。
“嗯。”
“听说她请了假,好像是家里有事。”梁秋潭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她好像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陈落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打听的啊。你不是不让我打听吗?我自己好奇不行啊?”
陈落没有接话。
她不想知道夏初辽的隐私。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她怕自己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她已经在泥沼里了。
再往前一步,就真的出不来了。
周六下午,陈落一个人去了学校。
她不是去上课,而是去图书馆还书。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被放大了很多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某种空旷的回音。
她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教室的门锁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错觉,是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陈落转过身。
夏初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比平时散乱一些,像是刚睡醒就出门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陈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怎么在这里?”夏初辽先开了口。
“还书。”陈落举了举手里的书,像举着一面盾牌。
夏初辽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走到三班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走进去,门没有关。
陈落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步——不是往三班的方向,而是往楼梯的方向。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夏初辽的声音。
“陈落。”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夏初辽站在三班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看她。
“你的剧本写得不错。”夏初辽说。
陈落愣住了。
“什么?”
“《雨季》的剧本。我看过了。”夏初辽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但陈落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那段广播的描写,写得很好。”
陈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夏初辽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进了教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陈落站在走廊上,手里还举着那本书。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说你的剧本写得不错。
她说你的剧本写得不错。
她看过了。她看了你写的字。她说写得很好。
陈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抱在胸前,走下楼梯。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她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夏初辽看了她写的剧本。
夏初辽说写得很好。
这四个字,够她开心一整个周末了。
晚上,陈落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念完她写的每一个字。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文字这么好听过——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读它们的人,把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陈落站在走廊上,听着那个人说“你的剧本写得不错”。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文字这么好听过——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夏初辽。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应该不会是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