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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落 夏初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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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辽在大学里读了四年书。四年很长。长到可以忘记一个人的样子。四年很短。短到什么都忘不掉。她以为自己会变。换了城市,换了语言,换了时区,换了身边的人。她应该会变。她没有变。她还是每天早上醒得很早。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想起重庆。想起那间教室,那个角落,那个水杯。想起那个人。她死了四年了。她还在想。她停不下来。
她住在一栋灰色的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什么都没有,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发白了。她每天都会看。看一页,哭一场。看两页,哭两场。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止笔于此”。她会停下来。停下来哭。哭够了再睡。第二天再看。四年了。纸更皱了,字更模糊了。她还是看。她怕忘了。她不能忘。
她的室友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叫艾米。艾米很喜欢笑,笑起来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到。她问夏初辽:“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夏初辽说:“我笑了。”艾米说:“你没有。你的嘴角没有动。”夏初辽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动。她忘了怎么笑了。从陈落死的那天起,她就忘了。她的笑被带走了。带到了那片灰色的海里。她笑不出来了。
她每天去上课,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盯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是梧桐树,是另一种树。叶子很小,很密,绿绿的。她盯着那棵树,想起重庆。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些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叶子。想起陈落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那棵树。她看了整整一年。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夏初辽替她看。她看了一年了,两年了,四年了。她会一直看。看到她死。
她的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他在讲文学,讲悲剧,讲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夏初辽听着那些故事,觉得每一个主角都是陈落。她们都死了。死在爱里,死在等待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坐在这里,听教授讲课,写作业,考试。活着。替她活着。
四年里,她交过几个朋友。不是很多,两三个。她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她笑过吗。也许笑过,也许没有。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次,她们去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个女孩站在海边,看着灰色的海。她盯着那个画面,眼泪掉下来了。朋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朋友没有追问。她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不会告诉她们。那是她的秘密。她一个人的。
她很少回国。四年里只回去过一次。陈落的忌日。她去了那片海。不是基隆港,是陈落死的那片海。她坐了很久的车,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海是灰色的。她站在海边,盯着那片灰色,想起陈落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我没去过。我想去看看。看了就走。”她来了。她替她看了。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块旧抹布,拧不干,晾不干,永远湿漉漉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比重庆的冬天还凉。她不知道陈落走进这片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冷。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橙色的包装纸,柠檬还是弯弯的。她蹲下来,把糖放在沙滩上。海浪冲上来,把糖卷走了。她盯着那片浪,觉得陈落收到了。她收到了她的糖,收到了她的想念,收到了她迟到了四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她听不到了。她死了。她永远都听不到了。
四年后,夏初辽毕业了。她拿到了学位,穿上了黑色的学士服,戴上了方帽子。艾米拉着她拍照,她站在镜头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毕业了”,也许是在说“我还活着”,也许是在说“我完成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拍完照,回到宿舍,脱下学士服,换上一件黑色的裙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长了,垂到腰际。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活了四年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
毕业后的第一个月,她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是方念发的消息,在微信群里。群里很多人,有些她记得,有些她不记得了。方念说:“我们好久没见了,聚一聚吧。下个月,在重庆。”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好”,有人说“去”,有人说“终于可以见面了”。夏初辽盯着那个群,盯了很久。她想去。又怕去。去了就会看到那些人,看到那所学校,看到那棵梧桐树。看到那个空位置。她不知道那个空位置还在不在。也许不在了。坐了别人了。她不知道。她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位置,看看那棵树,看看那片海。她回了一条消息:“我去。”
方念私信她:“你终于肯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夏初辽盯着“想你”这两个字,觉得她们想的是四年前的她。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每天从路口走过来的她。那个不知道有人在等她的她。那个错过了所有的她。她不是那个人了。她变了。变了很多。她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认出她。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不知道。
她买了机票,收拾好行李。她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进背包里,放在最里面,贴着后背。她不会把它留在家里。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带着它,就像带着陈落。她不会让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太久了。她等了一年,死了四年。她一个人太久了。夏初辽要陪着她。走到哪里都陪着。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夏初辽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盯着那片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慢的,像棉花糖。她盯着那些白云,觉得陈落也在看。她看了四年了。她在世界的另一端,看着同一片天空。不是同一片。时区不一样,云不一样,太阳不一样。什么都一样。她还是很想她。
她坐上一辆出租车,说了那个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浓重的重庆口音,问她“你是重庆人吗”。她说“是”。司机说“好久没回来了吧”。她说“四年”。司机说“四年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她没有说话。四年不长吗。四年很长。长到她以为她会忘了。她没有忘。她永远不会忘。
车开了很久。久到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车停了。司机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那家酒店门口。酒店不大,很旧,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盯着那棵树,觉得陈落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刚到肩膀。她站在那里,等她。等了一年。等到死了。她不在那里了。她死了。她的影子还在。她的影子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棵树下,留在了每一个经过那里的人的心里。没有人会忘了她。夏初辽不会。她一辈子都不会。
她走进酒店,办了入住。房间在三楼,靠窗。她推开门,走进去,把背包放在床上。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巷子,那棵梧桐树。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她坐在床上,低下头,盯着那个封面。封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就在那里。不是身体在那里,是字在那里。她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从去年九月就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走了。光着脚,什么都没带。她不需要她了。她死了。死了就不需要了。
同学聚会定在第二天晚上。地点是学校旁边的那家火锅店。四年前她们去过的那家。夏初辽记得。那家店很小,很旧,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菜单。火锅很辣,辣到人想哭。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哭。也许不会。她们只是来吃饭,来聊天,来笑。她们不会哭。她们没有理由哭。她们没有失去什么。她们只是长大了。夏初辽也长大了。她失去了一个人。她失去了一辈子。
第二天晚上,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披着,垂到腰际。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画了一点妆,涂了淡淡的唇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化妆。也许是怕别人看到她憔悴的样子,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她不好。她永远都不会好。她只是假装。假装自己很好。假装自己忘了。假装自己活得很好。她骗了所有人。她骗不了自己。
她走出酒店,走到巷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她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那棵树下。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日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火锅店还是那个样子。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字已经掉色了。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火锅的味道,辣辣的,麻麻的,呛得人想打喷嚏。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夏初辽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她看到了方念,看到了梁秋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她们都变了。胖了,瘦了,头发长了,短了。有人烫了卷发,有人染了颜色。有人穿了裙子,有人穿了西装。她们长大了。不再是十七岁的少女了。夏初辽也不是了。她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从陈落死的那天起,就老了。
方念第一个看到了她。她站起来,朝她挥手。
“初辽!这里!”
夏初辽走过去,坐下来。方念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变了好多。”
“是吗。”
“瘦了。头发也长了。差点没认出来。”
夏初辽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变了吗。也许变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是那个人。那个每天早上从路口走过来的人,手里拿着一杯豆浆。那个人死了。她活着。她替她活着。
梁秋潭坐在对面,看着她。她们对视了一眼。梁秋潭的眼睛红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夏初辽,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碗。夏初辽也低下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火锅在煮,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们的脸。夏初辽盯着那些热气,觉得陈落也在。她坐在那个空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低着头,在吃。她抬起头,看着夏初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夏初辽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你来啦”。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夏初辽也低下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火锅店里很吵,她们很安静。夏初辽喜欢那种安静。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很好。她可以只是坐在那里,吃饭,发呆,想她。想了一年了,两年了,四年了。她还会继续想。想一辈子。
方念倒了一杯酒,递给夏初辽。
“喝吧。今天不醉不归。”
夏初辽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到喉咙,辣到胃里。她咳了一下。方念笑了。
“你还是不会喝酒。”
“嗯。”
“在国外不喝吗?”
“不喝。”
“那你都干嘛?”
夏初辽想了想。她干嘛。她上课,写作业,看书,看日记。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皱了,看到字模糊了。她还是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许在等。等时间过去,等她忘了,等她死了。时间没有过去。她忘不了。她没有死。她活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方念喝了很多酒,脸红了,话也多了。她搂着夏初辽的肩膀,说:“你还记得陈落吗?”夏初辽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酒杯放下,盯着桌上的碗。碗里有一片毛肚,煮老了,硬硬的。她盯着那片毛肚,觉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把毛肚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到她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桌上。
方念看到她的眼泪,愣住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酒太辣了。”
方念没有追问。她拍了拍夏初辽的肩膀,继续喝酒。夏初辽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碗。她在想陈落。陈落以前也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位置上,低着头,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她不吃辣。她点的是番茄鸡蛋面。夏初辽记得。她记得她不吃辣,记得她喜欢喝红枣豆浆,记得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门口,记得她说“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记得所有的事。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梁秋潭站起来,走到夏初辽旁边,坐下来。她端着一杯酒,看着夏初辽。
“四年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梁秋潭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她没有拆穿她。她知道她在说谎。她一直在说谎。从陈落死的那天起,她就在说谎。她说“我没事”,她说“我不疼”,她说“我很好”。她不好。她永远都不会好。梁秋潭知道。她只是不说。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夏初辽的杯子。
“敬她。”
夏初辽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到喉咙,辣到胃里,辣到心里。她没有咳。她忍着。忍到眼泪流下来,忍到肩膀在抖,忍到她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趴在那里,肩膀在抖。梁秋潭坐在旁边,没有动。她只是陪着她。火锅在煮,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喝酒。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们不需要被注意。她们只需要安静。安静地想她。
聚会散了。人走了。火锅店空了。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声,哗啦哗啦的。夏初辽坐在那里,没有动。梁秋潭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她们“还要不要”。梁秋潭说“不要了”。服务员把碗收走了。桌上空了。只有两杯酒,没有喝完。夏初辽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酒是凉的,不辣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她们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夏初辽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灰蒙蒙的,厚厚的,压得很低。她盯着那些云,觉得陈落就在那里。她坐在云上,低着头,看着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死了。她看不到了。
梁秋潭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夏初辽的头发很长,飘在风里,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梁秋潭盯着那面旗帜,觉得她在替陈落飘。陈落的头发很短,刚到肩膀。她喜欢站在镜子前,把刘海别到耳后,又拨回来。她怕自己不好看。她怕那个人觉得她不好看。那个人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了。
“我走了。”梁秋潭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梁秋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抱了抱夏初辽。抱得很紧。夏初辽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梁秋潭抱着。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她忘了被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暖的,也许是凉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躺在地上,蜷成一团,等死。她不能死。她死了就没人记得陈落了。她要活着。替她活着。
梁秋潭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巷口。夏初辽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消失的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洒在地上。她的影子很长,投在前面,像一个瘦瘦的竹竿。她盯着那个影子,跟着它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她停下来。她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凉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酒店,上了楼,回到房间。她把背包打开,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她把它抱在怀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还在重庆。还在那间教室里,还在那个角落里,还在那个人身边。她不在。她死了。她一个人。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开日记本,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止笔于此。下面是她写的:夏初辽,我要走了。这本日记也要止笔于此了。她盯着那两行字,觉得时间停在了这里。停在了那个夏天,停在了那片海,停在了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刻。她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她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这本日记里,待在这些字里。字不会死。字永远活着。她死了。字还在。她会替她活着。活到她也死了。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陈落的照片。是梁秋潭发给她的。陈落站在校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她在笑。夏初辽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再见”。她不会再见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里。夏初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她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日记本里写她的名字。写了一年。写到死了。她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抱着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碎了,翻到字没了,翻到她老了。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夏初辽去了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个空位置。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盯着路口,等着一个人从那里走过来。没有人来。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她“你等谁”,她说“没有”。门卫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头,走了。
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陈落还在里面。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她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椅子有点矮,桌面上有涂鸦。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她打开抽屉,课本不在,笔袋不在,水杯不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她盯着那个空抽屉,觉得陈落的东西被收走了。不知道是谁收的。也许是老师,也许是同学,也许是她的家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在了。她的东西也不在了。什么都留不住。只有那本日记。她留住了。她会一直留着。留到她死。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这个位置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陈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夏初辽想问她怎么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陈落会哭。她怕自己也会哭。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是在说“你别担心”,也许是在说“救救我”。她没有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那个笑容。她以为她没事。她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走出教室,关上门。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个空位置。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她“你等谁”,她说“没有”。门卫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回到家,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日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止笔于此。她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也该止笔了。她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夏初辽,我又回来了。这本日记还在。你也在。”
她放下笔,盯着这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她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夹在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还在。活在这些字里,活在每一页纸里,活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躺到床上,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