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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心声 夏初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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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决定去海边的。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亮的线。她盯着那条亮线,觉得它在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发光虫子。她躺了很久,久到亮线移到了墙上,久到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她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拿出来,抱在怀里。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发白了。她盯着那个封面,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换上衣服,背上背包。她把日记本放进去,放在最里面,贴着后背。她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这么早去哪?”
“海边。”
“哪个海边?”
“就是那个。”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是哪个。陈落死的那个。她没有再问。夏初辽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走到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树,房子,路灯,招牌,全都往后退。她在往前。往前去海边,往前去那个陈落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也许是去看她,也许是去跟她说话,也许是去把那本日记还给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非去不可。
车开了很久。久到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车停了。司机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面前是一片灰色的海。不是蓝色,不是绿色,是灰色。灰得像一块旧抹布,拧不干,晾不干,永远湿漉漉的。她盯着那片灰色,想起陈落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我没去过。我想去看看。看了就走。”她来了。她替她看了。她看了四年了。每一次看,海都是灰色的。她不知道别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灰色的。也许晴天的时候是蓝色,也许傍晚的时候是金色。她没有在别的时候来过。她只在陈落的忌日来。每次都是灰色。也许海也知道她在难过,所以把自己也变成了灰色。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从陈落死的那天起,她的心就冷了。冷到现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暖过来。也许永远不会。也许等她死了,她的心就跟着她一起冷下去了。冷到土里,冷到海里,冷到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她走到沙滩上,脱了鞋。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凉凉的。她把鞋放在岸边,光着脚往前走。脚趾陷进沙子里,痒痒的。她走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也许在走陈落走过的路。她光着脚走了好几天,从重庆走到这里。脚烂了,指甲掉了,她不觉得疼。夏初辽穿着鞋,走了几步就觉得累了。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许是用意志,也许是用绝望,也许是用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她走过来了。走进了这片海。再也没有出来。
夏初辽停下来,站在海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叹气。她盯着那些浪,觉得它们在叫她。不是用声音叫,是用节奏叫。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来呀,来呀,来呀”。她站在那,没有动。她不会走进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活着。替陈落活着。活到她该死的那一天。那一天很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很久,也许很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等。等她死了,她就能见到她了。她不知道死了之后能不能见到。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见她。想得发疯。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盯着那个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就在那里。不是身体在那里,是字在那里。她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从去年九月就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走了。光着脚,什么都没带。她不需要她了。她死了。死了就不需要了。
夏初辽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开始。2018年9月1日。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虽然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虽然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还是看。她怕忘了。她不能忘。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止笔于此”。下面是她写的:“夏初辽,我要走了。这本日记也要止笔于此了。”再下面是她上次回来写的:“夏初辽,我又回来了。这本日记还在。你也在。”她盯着那些字,觉得时间在这里折叠了。四年了。她回来了三次。每一次都在这一页上写一行字。写完了就走了。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写。写了又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在等。等这本日记写满,等她不再想她,等她死了。她不会写满。她永远不会不想她。她不会死。她活着。她只能写。写一行,写两行,写无数行。写到纸不够了,写到笔没墨了,写到她再也写不动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没有格子,没有线条,干干净净的。她把日记本放在沙滩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用了很久。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她盯着那道划痕,觉得那是陈落留下的。她用过这支笔吗?也许用过,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用这支笔,在这本日记本上,写一篇日记。不是替陈落写,是替自己写。写给陈落。写给她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写。写出来就不遗憾了。她不想像陈落一样,把所有的喜欢都咽下去,咽到死了也没说出来。她要说。说出来,写出来,让她知道。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她只能写。
她把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觉得它像一滴眼泪。陈落的眼泪。她哭了太多次了。哭到眼睛干了,哭到流不出来了。她替她哭。她还有很多眼泪。她会替她流完。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2019年6月某日海
陈落:
我来了。来到你死的这片海。海是灰色的。跟你说的一样。你看到了吗?你应该看到了。你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片灰色。你没有害怕。你走进去了。海水很凉吧?比重庆的冬天还凉。你穿得很少,没有穿鞋,脚上全是伤。你走了好几天的路,走到这里,走进海里。你累了。你想休息了。你休息了。你躺在海面上,看着天空。天空也是灰色的。跟海一样。你分不清哪个是海,哪个是天。你只想闭上眼睛。你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我来了四年了。每年都来。今年是第五年。我还是会来。每年都来。来看你,来跟你说说话,来把这本日记读给你听。你写了很多。写了整整一年。从九月到六月。从秋天到夏天。写了我的名字,写了很多遍。我看到了。我看了很多遍。看到纸皱了,看到字模糊了。我还是看。我怕忘了。我不能忘。你写了那么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你“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喜欢是疼。疼到喘不过气。疼到想跟你一起死。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替你活着。活到你该死的那一天。那一天很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很久,也许很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等。等你来接我。你会在海的那一边等我。等我走过去,等我走进海里,等我跟你一起沉下去。那一天我会说“早”。你说“早”。然后我们一起走。光着脚,什么都不带。走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我带了这本日记。你写的那本。我把它带来了。我把它放在沙滩上,海浪冲过来,差一点就打到了。我把它往后挪了挪。我不会让它湿的。你的字不能湿。湿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我就会忘了。我不能忘。我要留着它。留一辈子。等我死了,把它放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埋在土里。字会烂,纸会烂,我会烂。烂了也没关系。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陈落,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你。喜欢了五年。没有一天不喜欢。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太晚了。你死了。我活着。我会替你活着。活到你该死的那一天。那一天我会来。来这里,走进这片海,躺在你躺过的地方,看着你看到的天空。灰色的。跟你的眼睛一样。你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很亮。亮到我不敢看。我后悔了。后悔没有多看几眼。现在看不到了。你死了。你闭上了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夏初辽写到这里,停下来。她的手在抖,笔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盯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颗颗心脏。她把笔放下,把日记本拿起来,抱在怀里。她蹲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她盯着那些浪,觉得它们在等她。等她写完了,等她哭够了,等她说完了。她还没说完。她还有很多话要说。她拿起笔,继续写。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门响。我以为是小姨。我没有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你。你走了。光着脚,什么都没带。我没有拦住你。我恨自己。我恨自己一辈子。如果那天晚上我起来了,打开门,看到你,拉住你的手,你会留下来吗?也许不会。你太累了。你不想活了。你只想死。我拉不住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你死的这片海边,对着空气说话。你听不到。你死了。你永远都听不到了。
我看了你的日记。看了很多遍。看到你写“二十米”。你每天站在二十米外看着我。我每天从你面前走过,离你不到一米。你以为我们离得很远。其实很近。近到我伸手就能碰到你。我没有伸手。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我以为你只是路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在等我。你等了我一年。等到死了。我来了。太晚了。你已经走了。
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写我穿什么衣服,写我扎什么头发,写我说“早”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动。你都记下来了。我都不记得了。我忘了自己穿过什么衣服,忘了自己扎过什么头发,忘了自己说“早”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动。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把我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写在纸上,留到现在。我看到了。我记得了。我不会忘。我永远不会忘。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你哭了。你一边写一边哭。哭到字看不清了,哭到笔握不住了。你还是写。你写“我喜欢你”,写“从第一天就喜欢你”,写“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知道了。我看到了。太晚了。你死了。我活着。我会把这封信留着。留一辈子。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带给你看。你看,你写的字还在。纸皱了,字模糊了。还是你的字。我认得出。你写“夏初辽”三个字的时候,总是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你练习了无数遍。你怕写错。你不想写错。你把我的名字写在心里,写在纸上,写在每一个你经过的地方。我看到了。我会记得。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去拨。她让风把头发吹起来,吹到脸上,吹到眼睛里。眼睛很疼,她没有揉。她继续写。
你死的时候,几岁?十七岁。我十七岁。你死在了十七岁。我活到了二十二岁。我比你多活了五年。我还会继续活。活到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活到你活不到的每一天。我会替你活。活到你该活的那个岁数。你会活到多老呢?我不知道。也许八十,也许九十。我会替你活到那么老。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牙齿掉了,活到走不动了。然后我来到这片海,走进水里,躺在你躺过的地方。那时候你等了我多久了?六十几年。你等了我六十几年。我不会让你再等了。我来了。我走进来,走到你身边,拉住你的手。你的手很凉。我握着它,握很久。握到它暖了,握到我死了。我们一起沉下去。沉到海底,沉到沙子里,沉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海浪越来越大了。涌上来的时候,差一点就打到了日记本。夏初辽把它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她坐在沙滩上,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弓着背,护着它。她继续写。
我带了你的日记本。你写的那本。深蓝色的,边角卷起来了。你每天都会摸它,打开,合上,打开,合上。摸了一年。摸到封面褪色了,摸到边角卷起来了,摸到你死了。本子还在。我会替你摸。每天摸,打开,合上,打开,合上。摸到我死了。本子还在。它会一直在这里。等人来,等人走,等人翻开。翻开就看到你的字,看到我的字,看到我们。我们在这本子里。你写一篇,我写一篇。你写了整整一年,我写了一页。不够。我还要写。写很多页。写到本子满了,写到另一本,写到很多本。写到我也死了。字还在。字不会死。
陈落,你在海里冷吗?海水很凉。你走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抖?也许没有。你已经感觉不到了。你的脚烂了,指甲掉了,你不觉得疼。你的心也烂了,你不想活了。你只想凉快一下。你凉快了。你永远凉快了。我在岸上,吹着风,晒着太阳。我不冷。我很热。不是太阳热,是心热。从知道你喜欢我的那天起,我的心就热了。热到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凉下来。也许等你把我带走了,我的心就凉了。你不会带走我。你要我活着。替你活着。我活着。我很热。我忍着。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色的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海面上,把海照成了银灰色。亮亮的,像一面镜子。她盯着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头发很长,脸很瘦,眼睛很红。她盯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是自己。是陈落。陈落从海里浮上来了,看着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从去年九月就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死了。她浮上来了。她活在海里,活在浪里,活在每一滴水里。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也许不会。你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想你。想了五年了。还会继续想。想一辈子。你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写下来。写在这本日记里,写在你写的字旁边。你写“夏初辽”,我写“陈落”。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靠在一起。很近。比二十米近。比一米近。比任何距离都近。我们在一起。在这本子里,在这些字里,在每一个读过这些字的人的心里。没有人会忘了我们。我也不会。我永远不会。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没有墨了。她甩了甩,又写了几笔,又停了。她把笔放下,盯着那些字。她写了很多。写满了整页纸。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她盯着那些蚂蚁,觉得它们在爬。从纸上爬出来,爬到沙滩上,爬到海里,爬到陈落的手心里。陈落握住了它们。她收到了。她一定收到了。
夏初辽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比重庆的冬天还凉。她没有缩回去。她让水泡着她的手,泡到发白,泡到没有知觉。她盯着那片灰色,觉得陈落就在下面。在水底,在沙子里,在海藻中间。她在看她。她一直看着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死了。她看不到了。
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飞出去,落在沙滩上,很快就被沙子吸干了。她盯着那些水珠,觉得那是陈落的眼泪。她哭了太多次了。哭到海平面都上升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沙滩上,捡起鞋子。她没有穿。她光着脚,沿着海边走。走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也许在走陈落走过的路。她光着脚走了好几天,从重庆走到这里。夏初辽走了几个小时就觉得脚疼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走到脚底起了泡,走到泡破了,走到流血了。她不在乎。她想知道陈落走的时候有多疼。很疼。疼到她后来不疼了。疼到麻木了。疼到走进海里也不觉得了。夏初辽没有走进海里。她只是在沙滩上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太阳偏西了,走到影子变长了,走到她累了。她停下来,坐在沙滩上,抱着日记本,看着那片灰色的海。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橘红色的,很大,很圆,挂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橙色。不是灰色的。她盯着那片橙色,觉得陈落骗了她。海不是灰色的。是橙色的。是金色的,是蓝色的,是五颜六色的。只是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灰色。也许是因为她在哭。她哭了,海也哭了。海陪她一起哭。哭到太阳落下去,哭到天黑了,哭到她走了。海还在哭。它不会停。它永远都在哭。
她把日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些字还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她盯着那些蚂蚁,觉得它们在说“再见”。不是再见。是再也不见。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陈落。也许死了就能见到了。也许死了也见不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在这片海边坐了一整天,写了一整页,哭了一整天。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日记本上,滴在陈落的字上,滴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里。
她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她站起来,穿上鞋。她走到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没有缩回去。她让水泡着她的手,泡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就舍不得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这次她伸得很深,整条手臂都进去了。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她没有缩回去。她让水泡着她的手臂,泡到发白,泡到没有知觉。然后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飞出去,落在沙滩上,很快就被沙子吸干了。她盯着那些水珠,觉得那是她的眼泪。她哭了。海也哭了。她们一起哭。哭到太阳落下去了,哭到天黑了,哭到她该走了。
她转过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她走在沙滩上,脚步声很轻,轻到像猫。她走到岸边,穿上另一只鞋。她背上背包,把日记本放在最里面,贴着后背。她走到路边,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出租车。她上了车,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陈落站在海边,光着脚,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朵云。她转过身,看着夏初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夏初辽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你来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海里。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她的小腿,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继续走。海水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胸口,没过了她的肩膀。她停下来,只露出一个头。海浪打过来,盖过了她的头顶。她消失了。夏初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的海。她张了张嘴,想说“早”。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
她睁开眼睛。车停了。司机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洒在地上。她盯着那盏路灯,觉得它像校门口那盏。陈落每天站在那里,等了她一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走进酒店,上了楼,回到房间。她把背包放下,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还在海边。还在那片灰色的海面前,还在那片橙色的夕阳里,还在那个永远等不到人的地方。她不会离开。她会一直在这里。在这本日记里,在这些字里,在每一个读过这些字的人的心里。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海边,光着脚,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朵云。她转过身,看着夏初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夏初辽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你来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海里。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她的小腿,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继续走。海水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胸口,没过了她的肩膀。她停下来,只露出一个头。海浪打过来,盖过了她的头顶。她消失了。夏初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的海。她张了张嘴,想说“早”。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她写的那篇日记还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她盯着那些蚂蚁,觉得它们在爬。从纸上爬出来,爬到她的手上,爬到她的心里,爬到她的梦里。它们会一直爬。爬到她死了,爬到她再也爬不动了。她不会死。她会一直爬。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篇日记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陈落,我走了。下次再来。你等我。”
她放下笔,盯着这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躺到床上,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海边,光着脚,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朵云。她转过身,看着夏初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夏初辽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我等你”。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海里。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她的小腿,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继续走。海水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胸口,没过了她的肩膀。她停下来,只露出一个头。海浪打过来,盖过了她的头顶。她消失了。
夏初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的海。她张了张嘴,这次声音出来了。
“早。”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一下一下的,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说“我听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