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止笔于此 止笔于此 ...

  •   2019年7月,重庆的夏天还没有过去。太阳还是那样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夏初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的沉默。这个笔记本是梁秋潭带来的。那天下午,她敲开了夏初辽家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这个本子。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没有挨在一起。梁秋潭把本子递过来,夏初辽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这是她的日记。从去年九月写的。最后一篇是六月。你看看吧。”梁秋潭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夏初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了。封面被手指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发白了。她盯着那些发白的边角,觉得陈落每天都会摸它。打开,合上,打开,合上。一天一次,也许一天很多次。她摸了一年。摸到封面褪色了,摸到边角卷起来了,摸到她死了。本子还在。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盯了很久。她不敢打开。打开了就看到陈落的字。看到了就会想起她,想起她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哭。她不想哭。她忍了很久了。从知道她死了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她憋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许忍到一个人了再哭,也许忍到忍不住了再哭,也许忍到再也不需要哭了。她不知道。

      她翻开第一页。

      2018年9月1日。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用力,纸被笔尖戳出了小小的凹痕。她盯着那些凹痕,觉得陈落就坐在她面前,低着头,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她马上就知道。

      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有些句子她看了好几遍,看到记住了,看到刻在脑子里了。看到9月3日,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我知道她叫夏初辽。三个字。很好听的名字。初辽,初辽。像秋天的风,凉凉的,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我在心里念了几遍,念到舌头都习惯了这三个字的顺序。”

      夏初辽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纸上。她把那滴眼泪擦掉,怕弄湿了陈落的字。字已经湿了。她的眼泪滴在了“夏初辽”三个字上,墨水洇开了,模糊了。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觉得陈落在说“不要哭”。她听不到。她死了。她不能说话了。

      她继续看。看到9月5日,看到“今天又看到她了”。看到9月7日,看到“她是三班的”。看到9月10日,看到“我想看她笑”。看到9月14日,看到“体育课,她站在跑道边上,靠着栏杆”。每一篇都有她。每一天都有她。她活在她的日记里,活在她的每一天里,活在她每一个字的缝隙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后面,看到10月,看到“她问我叫什么名字”。看到“我说陈落”。看到“她说哦”。看到“她知道了我的名字”。看到“够了”。她盯着“够了”两个字,盯了很久。够了。她每天说早,一个字。她每天看到她,一眼。她每天写日记,一篇。她觉得够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她只想要那一个字,那一眼,那一篇。她等了一年。等到死了。她没有等到更多。她不需要更多了。她觉得自己够了。她不够。她永远都不够。

      她翻到11月,看到文艺汇演。看到“她站在舞台上,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沈栀的服装,白色衬衫,深蓝色裙子。她念了我写的台词。她演了我写的角色。她笑了。那个笑容我写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想了很多遍。她演出来的时候,比我写的好看一百倍。”夏初辽停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场话剧。她站在舞台上,念着陈落写的台词。她不知道那些台词是写给她的。她以为只是一个剧本,一个故事,一个虚构的角色。她不知道沈栀是她,林晚是陈落。她不知道那场天台上的对话,是陈落想对她说的话。她不知道那句“我一直在听”,是陈落想听到的回答。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演一个叫沈栀的人。她不知道沈栀是陈落眼中的自己。她演得很好。陈落看到了。她笑了。陈落说那个笑容比她写的好看一百倍。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12月,看到“她问我冷不冷。我说还好。她注意到了冷。她注意到了我也会冷。”看到“她说冷吗。两个字。我数了。她问我冷不冷。”看到“这两个字烫了我的耳朵。现在还在烫。”夏初辽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烫。凉的。她不知道那天她有没有问过她冷不冷。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每天早上说早,只记得她每天从路口走过来,只记得她每天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她不记得她问过她冷不冷。她问了。她忘了。她忘了自己问过她冷不冷。她忘了她回答“还好”。她忘了自己说“那就好”。她什么都忘了。她只记得“早”。一个字。她把所有的喜欢都装进了这个字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1月,看到期末考。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衬衫在发光。”看到“我站在二十米外。二十米。我量过。从树荫下到跑道边,二十米。”看到“这个距离安全。安全就不会受伤。它不知道我已经受伤了。从第一天起就受伤了。”夏初辽盯着“受伤”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受伤。不是陈落的那种伤,是另一种伤。是后悔,是心疼,是再也来不及说出口的那句“我也喜欢你”。她不知道她受伤了。她不知道她从第一天起就受伤了。她不知道她站在二十米外,看着她,受伤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2月,看到寒假。看到“四十多天见不到她。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遍,觉得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过。她只能一天一天地过。过一天少一天。过完四十多天,又能见到她了。”看到“她在倒计时。从寒假的第一天就在倒计时。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开学的那一天。”夏初辽盯着“开学的那一天”这几个字,觉得她在数日子。数每一天,数每一秒,数到开学,数到看到她。她数了四十多天。她数了整整一年。她数到死了。她没有数到那个人的回应。那个人没有回应。她不知道她在等。她不知道她在数。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3月,看到春天。看到“花坛里的花开了,粉红色的,小小的。她蹲下来看了几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花开了,春天来了,她更想她了。”看到“春天来了,距离没有变。还是二十米。”夏初辽盯着“二十米”这三个字,觉得自己离她很近。二十米。她每天从她面前走过,离她不到一米。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米,是二十米。她站在二十米外,看着她。她不知道。她以为她们很近。她们很远。远到她死了,她才知道她的存在。

      她翻到4月,看到运动会。看到“她坐在看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好看。我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念着稿子。我的目光在看台上找她。找到了。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在看书。她没有看我。”夏初辽不记得那天有没有看她。她只记得运动会,记得阳光,记得那本书。她不记得陈落在主席台上。她不记得她的声音。她不记得她在看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5月,看到谣言。看到“他们说我被搞过,说我随便,说我不是好东西。我听到了。我没有反驳。我不知道怎么反驳。那些事是真的。不是我愿意的。我不想说。说了你会觉得我脏。我不想你觉得我脏。”看到“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我希望你知道。又希望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很想你。想得发疯。疯到想告诉你所有的事。我不能。我只能在日记本里写。写给你看。你不会看到。你永远不会看到。”夏初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一次,又流出来了。她擦不干净。她放下手,让眼泪流着。流到纸上,滴在字上,模糊了。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觉得陈落在说“你终于看到了”。她看到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了。

      她翻到6月,看到最后几篇。字迹越来越潦草,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了。她猜那些水渍是眼泪。她哭了。她一边写一边哭。哭到字看不清了,哭到笔握不住了,哭到她不想活了。她写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撑不到明天。也许撑不到后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想你。想得发疯。疯到想去找你。我不能。我站在二十米外。二十米。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我站了一年了。站到腿酸了,站到脚疼了。我还站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也许不是站。是等。等你回头。你不会回头了。你从来没有回过。”夏初辽盯着“你从来没有回过”这几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她没有回头。她从来没有回过。她不知道她在等她。她以为她只是路过。她以为她只是在等别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在等她。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不是水渍洇开的模糊,是手已经握不住笔了。每一个字都在抖,像秋天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掉。她盯着那些抖动的笔画,觉得陈落写这些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在抖,心在抖,灵魂在抖。她不知道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几点。也许是深夜,也许是凌晨。窗外有风,有蝉,有月亮。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很干,眼睛很红。她盯着那张纸,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她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这样写的:

      今天我走了很多路。光着脚,没有穿鞋。脚很疼,疼到后来不疼了。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是一夜。我分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在往东走。东边是海。我想去看海。灰色的海。你说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我没去过。我想去看看。看了就走。走到海里。海水很凉,应该比重庆的冬天还凉。我不怕冷。我怕热。重庆的夏天太热了。热到我喘不过气。我想凉快一下。凉快一下就好了。凉快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走了以后,你不要来找我。找不到的。我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海里,藏在沙子里,藏在那些没有人去的海浪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待在没有人的地方。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假装自己很好。我不好。我从来都不好。只是你们没有发现。

      这本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写了整整一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写了你的名字,写了很多遍。写到纸都皱了,写到笔都没墨了。我还是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是想让你看到,也许是只想自己留着。留着慢慢看,看到老了,看到死了。现在不用了。我死了。这本日记会留在这里。谁看到就是谁的。你看到了吗?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写完了。写完了就不遗憾了。

      夏初辽,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你。喜欢了一年。没有一天不喜欢。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

      止笔于此。

      夏初辽盯着最后四个字,盯了很久。止笔于此。笔停了。她的生命也停了。停在这四个字里,停在这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里,停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本子是凉的,封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毛边。她摸着那些毛边,觉得在摸陈落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她从来没有握过。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窗外阳光很烈。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夏初辽盯着窗外,觉得那些蝉在替陈落叫。叫了一年了。叫到夏天来了,叫到夏天快过去了,叫到她死了。它们还在叫。它们不知道她死了。它们只管叫。叫到秋天,叫到冬天,叫到明年夏天。明年夏天,她死了整整一年了。夏初辽还会在。她会在世界的另一端,捧着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碎了,翻到字没了,翻到她老了。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一本日记,一个人。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陈落就在那里。不是身体在那里,是字在那里。她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她。她在看她。她一直都在看她。从去年九月就在看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已经走了。光着脚,什么都没带。她不需要她了。她死了。死了就不需要了。

      夏初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她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日记本里写她的名字。写了一年。写到死了。她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抱着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碎了,翻到字没了,翻到她老了。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夏初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拿出来,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还活着。活在这些字里,活在每一页纸里,活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她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止笔于此。她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也该止笔了。她拿起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她把纸铺在桌上,笔尖抵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觉得它像一滴眼泪。陈落的眼泪。她哭了太多次了。哭到眼睛干了,哭到流不出来了。她替她哭。她还有很多眼泪。她会替她流完。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

      陈落:

      我看完了你的日记。看了一天一夜。看到纸皱了,看到字模糊了,看到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我还是看。我怕忘了。我不能忘。你写了那么多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你“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喜欢是疼。疼到喘不过气。疼到想跟你一起死。

      你走了。你死在那片灰色的海里。你不知道,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想你的样子,想你的声音,想你说“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我每天经过校门口,都会停下来,盯着那个空位置。你不在那里了。你永远不会在那里了。我知道。我还是会停。停一会儿,想一会儿,哭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窗外有阳光,有蝉,有风。我盯着那些东西,觉得你也在。你无处不在。你在风里,在阳光里,在蝉鸣里。你死了。你还活着。你活在我的心里。

      我快要走了。出国。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你,没有这所学校,没有那棵梧桐树。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海。也许有,也许没有。如果有,我会去看。看海的颜色。如果是灰色的,我就知道你在那里。你住在海里,住在灰色的浪花里,住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我会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灰色,告诉你我很好。我不好。我永远都不会好了。我会骗你。骗你说我很好。你也会骗我。你说你没事,你说你不疼,你说你只是累了。你骗了我。我也骗你。我们扯平了。

      这本日记我会带走。带到国外,带到那个很远的地方。我会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一页,哭一场。看两页,哭两场。看到最后一页,看到你写“止笔于此”。我会停下来。停下来哭。哭够了再睡。第二天再看。看到纸碎了,看到字没了,看到我老了。我不会忘。我永远不会忘。

      陈落,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你。喜欢了一年。没有一天不喜欢。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太晚了。你死了。我活着。我会替你活着。活到你该死的那一天。那一天很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很久,也许很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等。等你来接我。你会在海的那一边等我。等我走过去,等我走进海里,等我跟你一起沉下去。那一天我会说“早”。你说“早”。然后我们一起走。光着脚,什么都不带。走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夏初辽停下笔,盯着这封信。她写了很多。写到纸不够了,写到笔没墨了。她还是写。她停不下来。她把信折好,放进日记本里,夹在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盯着那棵树,觉得陈落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刚到肩膀。她站在那里,等她。等了一年。等到死了。她不在那里了。她死了。她的影子还在。她的影子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棵树下,留在了每一个经过那里的人的心里。没有人会忘了她。夏初辽不会。她一辈子都不会。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她“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拿起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本子放进书包里。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妈妈在客厅里,看到她下来,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走到巷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她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夏初辽低下头,走进巷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那棵树下。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日记本里,夹在最后一页,夹在“止笔于此”的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那个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置,觉得陈落还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想说“早”。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

      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陈落还在里面。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她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椅子有点矮,桌面上有涂鸦。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她打开抽屉,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水杯里的水干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么都不懂。夏初辽也不懂。她不懂她为什么要死,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不懂她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死在海里,也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课本上写满了字,不是笔记,是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每一页都有。她盯着那些名字,觉得它们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颗颗心脏。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笔迹很轻。她摸着那些笔画,觉得在摸陈落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节分明。她从来没有握过那双手。她只是每天说早。一个字。她不知道那个字里装了多少喜欢。装了一年。装得满满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合上课本,放回抽屉里。又把笔袋拿出来,拉开拉链。笔袋里有很多笔,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一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盯着那颗糖,想起陈落一直留着它。没有送出去。她不知道她想送给谁。也许是她,也许不是。她当作是她。她把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话。她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许在说“她等了你一年”,也许在说“她没有等到”,也许在说“你替她吃了吧”。她不能替她吃。她留着。留到死。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里。又把水杯拿出来,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拧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水干了。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这个位置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陈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夏初辽想问她怎么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陈落会哭。她怕自己也会哭。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是在说“你别担心”,也许是在说“救救我”。她没有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那个笑容。她以为她没事。她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走出教室,关上门。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个空位置。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她“你等谁”,她说“没有”。门卫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回到家,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把日记本从里面拿出来。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她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日记本里写她的名字。写了一年。写到死了。她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抱着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碎了,翻到字没了,翻到她老了。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夏初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拿出来,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还活着。活在这些字里,活在每一页纸里,活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背上书包,走出房间。妈妈在客厅里,看到她下来,问了一句:“今天还出去?”

      “不出去。去学校。办手续。”

      “办完了?”

      “快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那个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置,觉得陈落还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想说“早”。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陈落还在里面。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她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椅子有点矮,桌面上有涂鸦。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她打开抽屉,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水杯里的水干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么都不懂。夏初辽也不懂。她不懂她为什么要死,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不懂她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死在海里,也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课本上写满了字,不是笔记,是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每一页都有。她盯着那些名字,觉得它们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颗颗心脏。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笔迹很轻。她摸着那些笔画,觉得在摸陈落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节分明。她从来没有握过那双手。她只是每天说早。一个字。她不知道那个字里装了多少喜欢。装了一年。装得满满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合上课本,放回抽屉里。又把笔袋拿出来,拉开拉链。笔袋里有很多笔,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一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盯着那颗糖,想起陈落一直留着它。没有送出去。她不知道她想送给谁。也许是她,也许不是。她当作是她。她把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话。她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许在说“她等了你一年”,也许在说“她没有等到”,也许在说“你替她吃了吧”。她不能替她吃。她留着。留到死。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里。又把水杯拿出来,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拧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水干了。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这个位置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陈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夏初辽想问她怎么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陈落会哭。她怕自己也会哭。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是在说“你别担心”,也许是在说“救救我”。她没有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那个笑容。她以为她没事。她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走出教室,关上门。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个空位置。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她“你等谁”,她说“没有”。门卫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回到家,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把日记本从里面拿出来。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她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日记本里写她的名字。写了一年。写到死了。她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抱着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纸碎了,翻到字没了,翻到她老了。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夏初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本拿出来,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还活着。活在这些字里,活在每一页纸里,活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背上书包,走出房间。妈妈在客厅里,看到她下来,问了一句:“今天还出去?”

      “不出去。去学校。办手续。”

      “办完了?”

      “快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那个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置,觉得陈落还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想说“早”。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了。

      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二班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陈落还在里面。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她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椅子有点矮,桌面上有涂鸦。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她打开抽屉,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水杯里的水干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她也不知道。她以为她只是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她不会回来了。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里。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这个位置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陈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夏初辽想问她怎么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陈落会哭。她怕自己也会哭。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是在说“你别担心”,也许是在说“救救我”。她没有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那个笑容。她以为她没事。她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她走出教室,关上门。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校门口,盯着那个空位置。她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问她“你等谁”,她说“没有”。门卫看了她一眼,回去了。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回到家,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把日记本从里面拿出来。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她的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写了无数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停不下来。夏初辽现在才知道。她在练习。练习写她的名字,练习叫出口。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她只在心里念。念了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串笔画,一个符号,一种习惯。她戒不掉。夏初辽也戒不掉了。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她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止笔于此。她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也该止笔了。她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夏初辽,我要走了。这本日记也要止笔于此了。”

      她放下笔,盯着这行字。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她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夹在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盯着那片空白,觉得陈落还在。活在这些字里,活在每一页纸里,活在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夏天。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她躺到床上,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她“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经过校门口了。走了就不用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了。走了就不用每天想起她了。她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在天上会想起她,在地下会想起她,在世界的另一端也会想起她。她忘不掉。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陈落要走了,这本日记也止笔于此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