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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遐想   小姨每 ...

  •   小姨每天早上六点十分醒来。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她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一条很宽的河。河这边是她,河那边是陈落。她过不去,陈落也过不来。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亮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盯着那棵树,想起陈落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它。她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树”。小姨当时没有在意。她以为她只是喜欢看树。现在她才知道,她看的不是树。她看的是时间。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是她等那个人的每一天。她看了整整一年。小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陈落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她的名字。夏初辽。三个字。她写了无数遍。小姨没有看过那本日记。她只是在收拾陈落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她拿起来,翻开了一页。看到“夏初辽”三个字,就合上了。她没有再看。那是陈落的东西。是她一个人的。她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她走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里。她不会再看那棵树了。树还在。小姨替她看。

      她走出房间,经过陈落的门口。门关着。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陈落的房间”。字迹端端正正的,像她的人。小姨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她在里面。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写日记。她走过去,想推开门。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缩回去了。她不敢开。开了就看到她的东西。课本,笔袋,水杯。那些东西还在。没有人动过。她不敢看。看了就会想起她。想起她就会哭。她不想哭。哭太多次了,眼睛肿了,脸也肿了。她不想再哭了。她还要活。替她活。她活不了的那份,她替她活。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想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她不能闭上。她还要做饭,还要上班,还要活着。她走下楼,走进厨房。锅里有昨天剩的粥,凉了。她打开火,热了热。粥冒出了热气,白白的,稠稠的。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粥,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不是粥的问题,是她的舌头出了问题。从陈落死的那天起,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米饭没味道,菜没味道,汤也没味道。她的味觉跟着陈落一起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尝到味道。也许等时间久了,也许等她不那么想她了,也许等她也死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吃不下。她放下勺子,把粥倒掉了。粥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盯着那些粥,觉得它们在说“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不想听。她捂住耳朵。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了。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是从心里钻进来的。它一直在那里。她捂住耳朵,它更清楚。她放下手,站在水池前,盯着那些粥,冲进下水道。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哭声。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抖了很久。久到水流干了,久到她的腿酸了。她转过身,走出厨房。

      许以笙从楼上下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的头发翘起一撮,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没有睡好。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姐姐。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哭的样子,想她站在镜子前梳头的样子。他想了无数遍。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他让她流。流够了就不流了。流不够继续流。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没有粥。小姨把粥倒掉了。他看着空空的桌面,没有说话。小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她把粥放在他面前。

      “吃吧。”

      许以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小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心。许以笙把那碗粥吃完了。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他盯着那些叶子,觉得姐姐在上面。她从叶子的缝隙里看他。她不在。她死了。他低下头,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盯着校门口那个位置,那个姐姐以前站在那里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站在那里。他只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那里,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到死了。他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空着。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他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么都不懂。许以笙也不懂。他不懂姐姐为什么要死,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懂她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死在海里,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死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走进三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把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讲什么他听不进去。他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那个角落里,在那个空座位上,在那本写满了名字的课本里。他在想,姐姐写那些名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很多遍。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

      下课铃响了。许以笙站起来,走出教室。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盯着对面的楼。对面是高中部。二班在三楼,三班也在三楼。他看不到姐姐的教室。他只能看到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盯着那些窗户,觉得姐姐还在里面。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他走过去,想叫她。他不能。他不在那里。他在初中部。隔着一栋楼,隔着一个操场,隔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距离。他收回目光,走回教室。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吃了几口,同桌坐到了他对面。

      “你最近怎么了?不说话。”

      “没怎么。”

      “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

      同桌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许以笙也低下头吃饭。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把盘子里的菜吃完,把碗里的米饭也吃完了。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慢的,像棉花糖。他盯着那些白云,觉得姐姐在上面。她坐在云上,低着头,看着他。她不在。她死了。他收回目光,走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他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上。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他在想姐姐。姐姐以前也会上体育课。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她看了很久。看到那个人走了,她还站在那里。她站了一年了。等到死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许以笙从树荫下走出来,往操场中央走。他低着头,不想看任何人。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老师在前面讲话,讲什么他听不进去。他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姐姐的日记本里,在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糖里,在那封写给夏初辽的信里。他不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很多。写到纸都皱了。她写完了,放在抽屉里,压在日记本下面。她以为不会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把信给了梁秋潭。梁秋潭给了夏初辽。夏初辽看了。她说什么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看了。她知道了姐姐喜欢她。太晚了。姐姐死了。她知道了也没用了。

      放学后,许以笙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校门口,站在那个位置前。那个姐姐以前站在那里的位置。他盯着路口,在等。等姐姐从那里走过来。他知道她不会来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来。他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他在想姐姐。姐姐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会的。她喜欢看树。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那个人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走进巷子。

      回到家,他推开门,走进去。小姨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你先去写作业。”

      他上了楼,经过姐姐的房间,停下来。门关着。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打开抽屉,课本在里面,笔袋在里面,水杯在里面。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开。课本上写满了字,不是笔记,是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每一页都有。有些写得很小,小到差点看不见。有些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页纸。他盯着那些名字,觉得它们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颗颗心脏。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笔迹很轻。他摸着那些笔画,觉得在摸姐姐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节分明。他握过那双手。很多次。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他都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凉的。他问她“你怎么这么凉”,她说“体质差”。他说“你多穿点”,她说“穿了”。穿了还是凉的。他握了很久,还是凉的。他放弃了。他以为她只是体质差。他不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冰。那块冰从台北就开始了。一直没化。越结越厚。厚到她的心也凉了。她死了。冰还在。化不了了。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又把笔袋拿出来,拉开拉链。笔袋里有很多笔,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一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他盯着那颗糖,想起这是自己给她的。他问她“你要不要吃糖”,她说“要”。他把糖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笔袋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了。他以为她留着以后吃。她一直留着。留到了死。糖还在。他把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话。他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许在说“她等了一年了”,也许在说“她没有等到”,也许在说“你替她吃了吧”。他不能替她吃。她留着。留到死。他要把糖放回去。放回笔袋里,放回抽屉里,放在她留的地方。他不想动她的东西。他不想改变任何东西。他想让她的房间保持原样。课本在抽屉里,笔袋在课本上面,水杯在笔袋旁边。她走的那天,这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他要让它们一直这么放着。等她回来。她不会回来了。他还是要等。等一天算一天。

      他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里。又把水杯拿出来,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他拧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水干了。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边,从床边移到墙角。他盯着那道光,觉得它在走。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来,犹豫要不要走,犹豫要不要留下。它还是走了。光不会犹豫。光只会照。照到哪里算哪里。

      小姨在楼下喊他吃饭。他没有应。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他下楼,坐在餐桌前。小姨把饭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他把青菜咽下去,又夹了一根。他吃了很久,把米饭吃完了,把汤喝完了。小姨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

      “好吃吗?”

      “好吃。”

      她知道他在说谎。她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心。许以笙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手,上楼。经过姐姐的房间,他停下来。门关着。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在变白。白得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他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失去了姐姐。她死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姐姐。姐姐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站在那里,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到死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她叫夏初辽。他见过她吗。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死了。死在那片灰色的海里。她走的那天晚上,光着脚,什么都没带。他听到门响了。他没有起来。他以为是小姨。他不知道那是她。她走了。他没有拦住她。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姐姐和他的合影。去年秋天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姐姐在笑,眼睛弯弯的。他没有笑。他看着她笑,觉得她在骗他。她不是真的开心。她只是假装。假装了一年,装不下去了。她走了。他盯着那张照片,觉得她还在。还在他身边,还在这个家里,还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他。他不能等了。他要去找她。他不能去。她死了。找不到了。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台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盯着那片白,觉得姐姐在那里。不是身体在那里,是影子在那里。她的影子留在了这个房间里,留在了那张照片里,留在了他的心里。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来,等他走,等他忘了她。他不会忘了她。他永远不会忘了她。

      小姨在楼下收拾完厨房,关掉灯,上楼。经过陈落的房间,她停下来。门关着。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枕头上有一圈一圈的黄色印子。那是陈落的眼泪。她每天晚上把脸埋在这个枕头里,哭到睡着。小姨不知道她哭了多少次。她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不知道她吃不下饭,瘦了很多。她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笑,不出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做好饭,等她下楼。她有时候下来,有时候不下来。下来的时候,吃几口,说“不饿了”。不下来的话,她把饭端上去,放在门口,敲敲门。陈落有时候开门,有时候不开。开门的时候,她把饭端进去,放在桌上。陈落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关上门。每一天都是这样。她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她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她不知道她不会好了。她不知道她死了。不是真的死。是心里死了。心死了就跳不动了。跳不动了就不会想她了。她不想心死。她想一直跳。跳不动了再说。现在她不用跳了。她死了。心不跳了。

      小姨躺在陈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在问她:你后悔吗?她说后悔。它又问:你恨自己吗?她说恨。它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她躺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房间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陈落的。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陈落的,也许两个人都在哭。哭同一件事,哭同一个人,哭同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梦。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不是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是从窗户延伸到门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在问她:你明天还活吗?她说活。它又问:你明天还哭吗?她说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躺在这里,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说“谢谢”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十分醒来。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她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觉得它比昨天长了一点。裂缝不会自己变长。是她在看。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盯着那棵树,想起陈落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它。她看了整整一年。小姨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只知道她在看。看那棵树,看那片天空,看那个人。她看了整整一年。等到死了。小姨收回目光,走出房间。经过陈落的门口,她停下来。门关着。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下楼,走进厨房。锅里有昨天剩的粥,凉了。她打开火,热了热。粥冒出了热气,白白的,稠稠的。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粥,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有味道。她把勺子放下,把粥倒掉了。粥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盯着那些粥,觉得它们在说“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不想听。她捂住耳朵。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了。她放下手,站在水池前,盯着那些粥,冲进下水道。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哭声。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抖了很久。久到水流干了,久到她的腿酸了。她转过身,走出厨房。

      许以笙从楼上下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的头发翘起一撮,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没有睡好。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没有粥。小姨把粥倒掉了。他看着空空的桌面,没有说话。小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她把粥放在他面前。

      “吃吧。”

      许以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小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心。许以笙把那碗粥吃完了。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他盯着那些叶子,觉得姐姐在上面。她从叶子的缝隙里看他。她不在。她死了。他低下头,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天快过去了。蝉叫得没有那么响了。它们累了。叫了一个夏天,累了。它们需要休息。休息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明年再来。明年夏天,它们还会来。还会叫。叫得比今年更响。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女孩死在了这个夏天。死在蝉叫得最响的那几天。她听不到了。她死了。蝉不知道。它们只管叫。叫到秋天,叫到冬天,叫到明年夏天。明年夏天,她死了整整一年了。小姨还会在。许以笙还会在。他们还会每天早上起床,吃饭,上班,上学。还会经过那棵梧桐树,还会抬头看那些叶子,还会想起她。他们会想她一辈子。她不会回来了。她死了。他们活着。替她活着。活到该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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