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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遗忘   梁秋潭 ...

  •   梁秋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日子的。也许是从陈落死的那天起,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在心里默默地加一个数字。一天,两天,三天。陈落死了三天了。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数了也不会回来。不数也不会忘记。她只是需要一个数字来证明时间在往前走。时间在走,她没走。她被困住了。困在那个夏天,困在那片海,困在陈落走进水里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一刻。她出不来了。

      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盯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每天重复同样事情的人。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出门,走到校门口,停下来,盯着那个空位置,然后走进去。每天都是一样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重复多久。也许一辈子。她不知道。

      她走出家门,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把手遮在额头上,低着头走路。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些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想起了陈落。陈落每天早上经过这里的时候,也会抬头看这棵树。她告诉过她。有一次她们一起走,陈落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梁秋潭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树”。梁秋潭说“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好看”。她说那棵树从光秃秃的到长满叶子,她看了整整一年。梁秋潭当时没有在意。她以为她只是喜欢看树。现在她才知道,她看的不是树。她看的是时间。是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是她等那个人的每一天。她看了整整一年。看到叶子落光了,又长出来了。看到那个人从路口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她看了无数次。那个人从来没有抬头看这棵树。她不知道这棵树知道她的秘密。树不会说话。树只会站在那里,等她经过。等她经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她来了”。她听到了。她每天都在听。听了一年了。她死了。树还在。叶子还在沙沙响。她听不到了。

      梁秋潭低下头,继续走。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那个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置,觉得陈落还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刚到肩膀。她每天早上站在那里,等那个人。等了一年。等到死了。梁秋潭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进去。没有说早。没有人说早。那个字死了。跟陈落一起死了。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夏初辽不在。座位空着。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迟到了,也许请假了,也许在走廊上的某个地方站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看到她。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心疼。心疼她一个人扛着。她们都在扛。扛同一份难过。扛的方式不一样。夏初辽不说话,不哭,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把自己关起来。梁秋潭不一样。她会说话,会哭,会跟别人说“我很难过”。说了也没用。难过不会少。只会更多。说一次,多一次。说一百次,多一百次。她还是要说。不说憋得慌。说了又后悔。后悔说了也没有人懂。没有人懂她为什么放不下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没有人懂她为什么每天去看那个空座位。没有人懂她为什么把那本日记看了那么多遍。他们不懂。她不需要他们懂。她只需要陈落懂。陈落死了。她不懂了。她什么都懂不了了。

      梁秋潭走进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放下书包,转过身,看着那个角落。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水杯里的水干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盯着那些水渍,觉得它们在记录时间。一天一圈,一天一圈。很多圈了。她数不清了。她站起来,走过去,坐在陈落的座位上。椅子有点矮,她习惯了。她坐过很多次了。每次坐在这里,都觉得陈落还在。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闻到了陈落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她记忆里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粉,又不像。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是陈落的味道。她闻了一年。闻了无数遍。她不会忘。

      她抬起头,打开抽屉。课本在里面,笔袋在里面,水杯在里面。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课本上写满了字,不是笔记,是名字。夏初辽。夏初辽。夏初辽。每一页都有。有些写得很小,小到差点看不见。有些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页纸。她盯着那些名字,觉得它们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像一颗颗心脏。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笔迹很轻。她摸着那些笔画,觉得在摸陈落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节分明。她握过那双手。很多次。每次拉着她去吃饭的时候,她的手都是凉的。重庆的冬天很冷,她的手永远是凉的。梁秋潭握着她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凉”,她说“体质差”。梁秋潭说“你多穿点”,她说“穿了”。穿了还是凉的。她整个人都是凉的。从里到外。没有人能捂热她。梁秋潭试过。她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还是凉的。她放弃了。她以为她只是体质差。她不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冰。那块冰从台北就开始了。一直没化。越结越厚。厚到她的心也凉了。她死了。冰还在。化不了了。

      梁秋潭合上课本,放回抽屉里。又把笔袋拿出来,拉开拉链。笔袋里有很多笔,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一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盯着那颗糖,想起陈落说过,这是她弟弟给她的。她一直留着。没有送出去。梁秋潭问她“你打算送给谁”,她没有回答。她笑了笑,把糖放回笔袋里。梁秋潭当时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了。她想送给夏初辽。她不敢。她把糖留在了笔袋里。留到了死。糖还在。她死了。梁秋潭把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话。她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许在说“她等了一年了”,也许在说“她没有等到”,也许在说“你替她送吧”。她不能替她送。那个人不需要了。她知道了。她知道陈落喜欢她了。她不需要一颗糖来证明。糖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叶子落了,没有人会在意。糖化了,没有人会记得。她记得。她会记得这颗糖。记得它皱巴巴的包装纸,记得它弯弯的柠檬,记得它躺在陈落的笔袋里,等一个人。等了一年。没有等到。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又把水杯拿出来,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拧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水干了。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里。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墙上,久到教室里开始有人进来了。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转回头去,趴在桌上。

      上课铃响了。她抬起头,把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老师在讲台上讲课,讲什么她听不进去。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那个角落里,在那个空座位上,在那本写满了名字的课本里。她在想,陈落写那些名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写了很多。写到纸都皱了。她停不下来。

      下课铃响了。梁秋潭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不想经过三班门口了。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每次看一眼都会难过。她不想难过了。她不能不难过。她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她走出去。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夏初辽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看书。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瘦了很多。梁秋潭盯着她,觉得她也在死。不是身体死,是心死。她收回目光,走过去。接完水,走回来。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看。她盯着自己的水杯,走过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

      中午,梁秋潭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吃了几口,方念坐到了她对面。

      “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方念问。

      梁秋潭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找过方念。她们不熟。方念是夏初辽的同桌,不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方念为什么要这么问。

      “找你干嘛?”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可怜的。”

      梁秋潭盯着方念,觉得她很可笑。可怜。她不需要可怜。她只需要陈落回来。她不会回来了。她死了。可怜有什么用。可怜能把她救活吗。不能。她不需要可怜。她只需要安静。一个人待着。谁也别来烦她。

      “我不可怜。”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梁秋潭也低下头吃饭。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盘子里的菜吃完,把碗里的米饭也吃完了。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陈落常坐的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坐在那里了。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花坛里的花全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叶子也被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起来,往教学楼走。她在想方念刚才说的话。“你一个人挺可怜的”。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妈妈,还有同学,还有老师。她有很多人。她不需要人。她只需要陈落。陈落死了。她就是一个人了。不是真的一个人。是心里一个人。心里只有她自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二班和三班一起上。梁秋潭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上。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着跑道那边,夏初辽站在那里,靠着栏杆。她一个人。方念不在。她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梁秋潭盯着她,想起陈落以前也站在这里。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夏初辽。她看了很久。梁秋潭问她“你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梁秋潭知道她在看夏初辽。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看。看那个人站在跑道边上,靠着栏杆,喝着水。她们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陈落看夏初辽,梁秋潭看陈落。她不知道陈落看夏初辽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看陈落的时候,觉得她很傻。傻到站在远处看一个人看了一年。她不敢走过去。不敢说话。不敢让她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盯着她。梁秋潭觉得她很傻。现在她不觉得了。她觉得她勇敢。勇敢到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勇敢到被打被骂也不说。勇敢到走进那片海。她不敢。她连想都不敢想。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梁秋潭从树荫下走出来,往操场中央走。她低着头,不想看任何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夏初辽站在三班的队伍里,离她大概十几米。她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在看前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梁秋潭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集合完,解散。梁秋潭没有回树荫下。她走回了教室。她不想待在操场上了。操场上人太多,声音太多,她受不了。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夏初辽。梁秋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方向。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热的。陈落的头发被吹起来,飘到梁秋潭的脸上,痒痒的。梁秋潭伸手拨开。陈落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梁秋潭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谢谢你陪我”。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梁秋潭睁开眼睛。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她旁边。陈落不在了。她死了。她再也不会站在树荫下看那个人了。她再也不会笑了。

      放学后,梁秋潭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门口,站在陈落以前站的那个位置上。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盯着路口。她在等。等陈落从那里走过来。她知道她不会来了。她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来。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她告诉过她。她说她每天早上都会看。看叶子黄了,掉了,又长出来了。她看了整整一年。梁秋潭当时没有在意。她以为她只是喜欢看树。现在她才知道,她看的不是树。她看的是时间。是等那个人的每一天。她等了整整一年。等到叶子又长出来了。等到夏天来了。等到她死了。叶子还在。她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那棵树下。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课本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她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那片落叶还在。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她盯着那片叶子,想起陈落也捡过这样的叶子。她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压干,留着。梁秋潭问她“你留着干嘛”,她说“留着看”。梁秋潭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好看”。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她想留着。留到夏天,留到秋天,留到冬天。留到她死了。叶子还在。她会把它夹在信里,放在抽屉里。等她也死了,别人打开她的抽屉,会看到这片叶子。他们会想,她为什么留着一片枯叶子。他们不会懂。她不需要他们懂。她只需要自己知道。这片叶子是从那棵树下捡的。那棵树陈落每天都会看。她看了整整一年。叶子落了,又长出来了。她死了。叶子还在。她会替她留着。留到她也死了。

      她把叶子夹进那封信里。信是陈落写给她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她看了很多遍。看到纸皱了,看到字模糊了。她把叶子夹在中间,合上,放在抽屉里。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在变白。白得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躺在这里,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说“不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妈妈在楼下喊她吃饭。她没有应。又喊了一声。她没有动。妈妈上楼来,敲了敲门。

      “秋潭?吃饭了。”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晚上也不吃。会饿坏的。”

      “不饿。”

      妈妈推开门,走进来。她站在床边,看着梁秋潭。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头疼。”

      “头疼也要吃饭。不吃更疼。”

      梁秋潭坐起来,跟着妈妈下楼。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她把青菜咽下去,又夹了一根。她吃了很久,把米饭吃了半碗,把汤喝了几口。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

      “秋潭,你别太难过。她走了,我们还要活。”

      梁秋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她盯着那些米粒,觉得它们在看她。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不是陈落的,是她自己的。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陈落写给她的那封信。她把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她把信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在变白。白得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躺在这里,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说“不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食堂里,端着餐盘,低着头吃饭。她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陈落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梁秋潭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你来啦”。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梁秋潭也低下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她们很安静。梁秋潭喜欢那种安静。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很好。她可以只是坐在那里,吃饭,发呆,想事情。陈落也是。她们坐在一起,坐了一年。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从秋天到夏天。从她活着到她死了。梁秋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陈落就在那里。不是身体在那里,是影子在那里。她的影子留在了这个房间里,留在了那张餐桌前,留在了那个空座位上。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人来,等人走,等人忘了她。没有人会忘了她。梁秋潭不会。她一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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