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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涟漪   事情平 ...

  •   事情平息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蝉在叫,叫了一个夏天了,还在叫。它们在叫什么呢。也许在叫“热”,也许在叫“渴”,也许在叫“活着”。它们不知道有人死了。它们只管叫。叫到秋天,叫到冬天,叫到明年夏天。明年夏天,它们还会叫。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女孩死在了这个夏天。死在蝉叫得最响的那几天。她听不到了。她死了。蝉不知道。它们只管叫。

      夏初辽每天去上学。她早上从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红枣味的。杯子是红色的。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站在那里了。她盯着那个空位置,盯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没有人说早。她也没有说。那个字消失了。消失在那片灰色的海里。她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空着。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水杯里的水干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她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只是一只杯子。它什么都不懂。夏初辽也不懂。她不懂她为什么要死,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不懂她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死在海里,也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进三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方念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你还好吗”?她不好。她永远都不会好了。说“别难过了”?她不能不难受。难受是她的。她留着。留着慢慢用。用一辈子。方念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夏初辽也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上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是陈落写的。很久以前,她们一起排话剧的时候,陈落在她的课本上写过几个字。她忘了写了什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很小,很密,像怕占太多地方。她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早”字。她写了“早”。她每天都说“早”。她把所有的喜欢都装进了这个字里。装了一年。装得满满的。夏初辽不知道。她以为那只是礼貌。她以为她只是路过。她以为她只是在等别人。她不知道她在等她。她不知道她在看她。她不知道她在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从来没有回过头。她不知道陈落在看她。她不知道她在看她的背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她了。她只能看到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她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假装她就在那里。她不在那里。她在海里。在风里,在浪里,在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她不在。她永远不会在这里。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一首古诗,写的是爱情。夏初辽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字,觉得它们在嘲笑她。爱情。她有过爱情。她不知道那就是爱情。她以为只是多看了一眼,以为只是记得她的名字,以为只是每天早上期待看到她的身影。她不知道那就是爱情。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爱是疼。疼到喘不过气。疼到想跟她一起死。她不能死。她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她要活着。替她活着。活到她该死的那一天。

      下课铃响了。夏初辽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空着。课本还在,笔袋还在,水杯还在。她盯着那个水杯,觉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了。接完水,走回来。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还是空着的。她没有停下来。她走过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吃了几口,方念坐到了她对面。

      “你最近吃得很少。”

      “不饿。”

      “你瘦了很多。”

      夏初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盘子里的菜吃完,把碗里的米饭也吃完了。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陈落常坐的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坐在那里了。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花坛里的花全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叶子也被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起来,往教学楼走。她在想陈落。陈落喜欢看花。她喜欢看花,看树,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花了。她看不到树了。她看不到天空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二班和三班一起上。夏初辽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上。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跑道边上,靠着栏杆。她看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她在想陈落。陈落以前也会来上体育课。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站在那里,看着夏初辽。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看她。她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节课,也许一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看。看到她死了。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夏初辽从跑道边上走出来,往操场中央走。她低着头,不想看任何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她看了一眼二班的队伍。梁秋潭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眼睛是红的,脸是肿的。她没有睡好。她也没有睡好。她们都没有睡好。她们都在想同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她们还活着。她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们只知道她们很想她。想得发疯。

      集合完,解散。夏初辽没有回跑道边上。她走回了教室。她不想待在操场上了。操场上人太多,声音太多,她受不了。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坐在那个角落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陈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夏初辽想问她怎么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陈落会哭。她怕自己也会哭。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在说“我没事”,也许是在说“你别担心”,也许是在说“救救我”。她没有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那个笑容。她以为她没事。她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以为她睡一觉就好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放学后,夏初辽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门口,站在陈落以前站的那个位置上。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盯着路口。她在等。等陈落从那里走过来。她知道她不会来了。她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没有人来。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也许会的。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那棵树下。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课本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她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最近都不怎么吃。瘦了这么多。”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那片落叶还在。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她盯着那片叶子,觉得陈落也捡过这样的叶子。她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压干,留着。留到夏天,留到秋天,留到冬天。留到她走了。叶子还在。夏初辽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夹进了那封信里。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模糊了。她把叶子夹在中间,合上,放进枕头下面。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在变白。白得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躺在这里,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说“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第二天,她去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那个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置,觉得陈落还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想说“早”。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没有说早。没有人说早。那个字消失了。

      她走进三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那行字还在。陈落写的“早”。她盯着那个字,觉得它在看她。她也看它。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凹进去的,笔迹很轻。她摸着那些笔画,觉得在摸陈落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很白,骨节分明。她握过那双手吗?没有。她从来没有握过。她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她只是每天说早。一个字。她不知道那个字里装了多少喜欢。装了一年。装得满满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她“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初辽每天去学校,每天经过校门口,每天盯着那个空位置。她每天都会想起陈落。想她站在那里等她的样子,想她说“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想她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她想了无数遍。想到那些画面刻在了脑子里,刻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有一天,她在走廊上碰到了梁秋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没有挨在一起。梁秋潭看着她,她也看着梁秋潭。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还好吗?”梁秋潭问。

      “还好。”

      梁秋潭知道她在说谎。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了,久到走廊上的人多了。夏初辽说“我走了”。梁秋潭说“好”。她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梁秋潭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消失的地方,觉得陈落也在那里。她站在那里等了她一年。等到死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人回头。她不会回头了。她走了。她不会再来了。

      夏初辽回到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那行字还在。陈落写的“早”。她盯着那个字,觉得它在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她说记得。它又问:你会忘了我吗?她说不会。它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她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老师进来了,久到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抬起头,看着黑板。老师在讲数学,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她盯着那个公式,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很黑的路,没有灯,没有尽头。陈落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走了一年。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许是悬崖,也许是一堵墙,也许什么都没有。她还是要走。她走了。走进了海里。海是灰色的。她喜欢的颜色。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灰色。也许是因为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她想去看看。她没去成。她死在了另一片海里。那片海也是灰色的。她看到了。她应该满足了。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那片灰色的海。她没有等到那个人。那个人来了。太晚了。她已经死了。

      放学后,夏初辽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门口,站在陈落以前站的那个位置上。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盯着路口。她在等。等陈落从那里走过来。她知道她不会来了。她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没有人来。她低下头,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风吹过来,热的,叶子晃了晃,没有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她在想陈落。陈落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这棵树。也许会的。她是一个喜欢看树的人。她看树,看花,看天空,看夏初辽的背影。她看了一年了。夏初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太晚了。她死了。她看不到这棵树了。她看不到这些叶子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低下头,走进巷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回到那棵树下。她蹲下来,又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课本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她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饭快好了。”

      “不吃了。不饿。”

      “你又不吃。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饿。”

      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那片落叶还在。黄色的,边缘卷起来了。她盯着那片叶子,觉得陈落也捡过这样的叶子。她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压干,留着。留到夏天,留到秋天,留到冬天。留到她走了。叶子还在。夏初辽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夹进了那封信里。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模糊了。她把叶子夹在中间,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她盯着那片白,觉得自己也在变白。白得像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她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她很想她。想得发疯。疯到想冲进那片海,把她捞起来。她不能。她死了。捞起来也不会活了。她只能躺在这里,想她。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说“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了很久。想到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落。陈落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走过去,说早。陈落说早。她走进去,陈落跟在后面。她回过头,看了陈落一眼。陈落的眼睛很亮,亮到她不敢看。她移开目光,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一眼对陈落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看到我了”,也许意味着“她回头了”,也许意味着“她也在意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头,后悔没有早一点问她“你在等谁”,后悔没有早一点说“我也喜欢你”。她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天快过去了。蝉叫得没有那么响了。它们累了。叫了一个夏天,累了。它们需要休息。休息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明年再来。明年夏天,它们还会来。还会叫。叫得比今年更响。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女孩死在了这个夏天。死在蝉叫得最响的那几天。她听不到了。她死了。蝉不知道。它们只管叫。叫到秋天,叫到冬天,叫到明年夏天。明年夏天,她死了整整一年了。夏初辽还会来。来校门口,站在那个空位置前,盯着路口。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知道她不会回来。她还是等。等了一年了,等了两年了,等了十年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等。是习惯。习惯了每天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习惯了盯着那个空位置,习惯了想起她。她想了无数遍。想到那些画面刻在了脑子里,刻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她不会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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