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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周末   周日早 ...

  •   周日早上,陈落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亮线从窗户这头慢慢爬到那头,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发光虫子。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手机不在。昨晚忘了充电,手机在书桌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被子里很黑很安静。她闭着眼睛,不想起床。昨天走了一天,腿还酸着。小腿肚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又胀又沉。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卷起来的刺猬。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

      她不想动。又震了一下。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梁秋潭发了两条消息。

      【班长:今天干嘛?】 【班长:要不要出来逛?】

      陈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陈落:今天不想出门。腿疼。】

      【班长:昨天走太多了吧哈哈哈哈。那你好好休息。】

      陈落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眼睛有点肿。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脸还是那张脸,眼袋还是那对眼袋。十七岁,看起来像二十岁。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头发太短了,梳几下就到头了。

      她下楼的时候,许以笙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有一盘煎蛋。煎蛋有两个,一个完整的,一个碎了。

      “小姨呢?”陈落问。

      “去买菜了。让你把粥喝了。”

      陈落盛了一碗粥,坐到许以笙对面。粥是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她把勺子放下,等粥凉。许以笙把那块碎了的煎蛋夹到她碗里。

      “碎了,不好看。给你吃。”

      “碎了也可以吃。”陈落说。

      “那你吃。”

      陈落夹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有点焦,边是脆的,里面还是嫩的。小姨煎蛋的技术很好,每次都能煎出溏心。蛋液流出来,黄黄的,沾在嘴角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嘴。

      “今天还出去吗?”许以笙问。

      “不出去了。腿疼。”

      “我也是。”

      陈落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说‘还行’吗?还行的人也腿疼?”

      “还行的人也会累。”

      陈落没有反驳。她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墙壁照得发白。空调外机上落了一只鸟,灰褐色的,在啄什么东西。啄了几下飞走了。

      她回到楼上,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那张磁器口的明信片还在。石板路,老房子,黄桷树。她盯着那张明片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今天和许以笙去了磁器口。石板路很老,黄桷树很大。阳光很好。”最后那句“没有想她”写得太小了,挤在角落里,像一句悄悄话。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昨天走了两万步。腿疼。明天还要上学。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很无聊。流水账,小学生日记。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下午,陈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咚咚咚咚,很有节奏。许以笙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假。陈落换了一个台,在放电视剧。又换了一个台,在放新闻。又换了一个台,在放动画片。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追来追去,追了十几分钟还没追到。

      “你无聊吗?”许以笙问。

      “有点。”

      “无聊就看书。”

      “不想看。”

      “那就睡觉。”

      “睡不着。”

      许以笙把书放下,看着她。“你到底想干嘛?”

      陈落想了想。她什么都不想干。就是想找个人说话。不是说话,是待着。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说话也行。

      “你继续看书。我不吵你。”

      许以笙拿起书继续看。陈落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灯是一盏吊灯,有三片花瓣形状的灯罩,灯罩里落了几只小虫子的尸体。她盯着那些小虫子的尸体,看了很久。

      晚饭是小姨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碗番茄蛋花汤。陈落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小姨看了她一眼。

      “今天胃口不错。”

      “昨天走累了。”

      “累了就多吃点。补补体力。”

      许以笙在旁边没有说话,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一碗饭几下就吃完了。小姨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碗,继续吃。

      吃完饭,陈落帮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她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洁精分解了,变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冲掉,把碗放在沥水架上。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四个盘子,五双筷子。全部洗完,她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指尖皱皱的。

      她把手擦干,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亮了一下。剧组群有新消息。林老师发了一个通知,说下周的连排提前到周三下午,让大家做好准备。导演林知夏发了几条关于道具的意见。副导演发了一个表格,让大家填服装尺码。陈落把自己的尺码填了,提交。

      她退到群聊列表,看了一眼夏初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三天前的。她没有发新的,陈落也没有。对话框沉在列表中间,被其他聊天挤下去了。

      陈落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英语卷子,物理卷子。一张一张写,写到手指发酸。她写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很久。有些题想不出来,就空着,等明天去学校问老师。她把空着的题圈出来,在旁边画一个问号。

      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桂花开得差不多了,味道比之前淡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气,桂花味钻进鼻子里,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周一早上,陈落去学校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青菜香菇的,一个豆沙的。她把豆沙的留给许以笙,自己吃青菜香菇的。包子还是热的,捧在手心里暖暖的。她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软,馅很多,青菜绿绿的,香菇切成丁,嚼起来很香。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梁秋潭正好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早。”梁秋潭说。

      “早。”

      “腿还疼吗?”

      “好多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方念坐在座位上,在吃一个面包。夏初辽不在。陈落收回目光,走进二班。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老师讲了一套卷子,英语老师听写了单词,物理老师做了一个实验。陈落坐在座位上,听课,记笔记,偶尔走神。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着。眼睛盯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讲课,脑子不在。

      梁秋潭在课间转过来说了几次话。说了什么陈落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周末干了什么,作业写了没有,中午吃什么。陈落回答了,回答了什么她也不太记得了。

      中午,陈落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吃了几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对面。

      “你听说了吗?文化节的时间定了。下个月十八号。”梁秋潭说。

      “还有一个多月。”

      “嗯。时间够用吗?剧本改完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小地方要修。”

      “那你抓紧。别拖到最后。”

      陈落点了点头。她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米饭有点硬,在嘴里一颗一颗的。她想起昨晚改剧本的时候,把沈栀的一句台词删了。那句台词是“你不要难过”,她删掉之后改成了一段沉默。沈栀不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林晚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你不要难过”。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看的。

      她觉得自己改对了。沈栀不会说“你不要难过”。她只会看着。看很久,看到对方自己好起来。

      下午排练,陈落去了礼堂。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翻开剧本。今天排练第四幕和第五幕。第四幕是教室,第五幕是广播站。第五幕是最后一场戏,林晚走进广播站的门,沈栀回过头来看她,笑了。

      陈落写那场戏的时候改了十几遍。沈栀的笑容应该是怎样的?她想了很久。不能太甜,不能太淡。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随意。最后她写了一句:“沈栀回过头,看着林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

      她现在觉得这句描写还是太刻意了。沈栀的笑容不应该被描写。它就应该是那样,说不清道不明。

      排练开始了。夏初辽站在舞台上,麦克风前。她念广播稿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冷不热。陈落坐在台下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动。她不需要记什么,台词已经改完了,走位也定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

      第五幕的时候,演林晚的女生从舞台侧面走进来,推开门——一扇道具门,木头做的,涂成了白色。她走进去,站在麦克风前。夏初辽回过头,看着她。

      “你来了。”夏初辽说。

      “我来了。”演林晚的女生说。

      沉默。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夏初辽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

      陈落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写的那句描写被夏初辽演出来了。是因为夏初辽的那个笑容,跟她写的一模一样。不,比她写的更好。文字描不出来那种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知道。

      排练结束后,陈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剧本合上抱在胸前,盯着空荡荡的舞台。那扇白色的道具门还立在那里,门半开着,像在等谁走进去。

      脚步声从舞台上传来。陈落抬起头。夏初辽从舞台侧面走下来,手里拿着水杯。

      “第五幕那段,你觉得怎么样?”夏初辽问。

      “很好。”

      “你的台词写得好。”

      陈落愣了一下。夏初辽在夸她。不是“写得不错”,是“写得好”。少了一个“不”字,意思不一样了。陈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嘴角那个笑容,”陈落说,“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夏初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不,比我写的更好。我写的时候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描写。你刚才演出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写了。不用描写。看到的人自然懂。”

      夏初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水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陈落脸上。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陈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

      “你很会写。”夏初辽说。

      “谢谢。”

      夏初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礼堂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陈落坐在座位上,抱着剧本,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她很会写。

      夏初辽说她很会写。

      陈落低下头,看着剧本上那句描写。沈栀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它没有之前那么刻意了。

      她合上剧本,放进书包里,走出礼堂。

      晚上,陈落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她把笔袋打开,那颗糖还在。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把糖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她想起许以笙说的话——“一颗糖而已。送不出去就留着。不丢人。”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梁秋潭发了一条消息。

      【班长:周五晚上有空吗?】

      【陈落:怎么了?】

      【班长:我生日。请了几个同学一起吃饭。你来不来?】

      陈落想了想。梁秋潭对她很好,从她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对她很好。她应该去。

      【陈落:去。在哪里?】

      【班长:学校旁边那家火锅店。你知道吧?】

      【陈落:知道。】

      【班长:六点半。别迟到。】

      【陈落:好。】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梁秋潭生日,要送礼物。送什么?她不知道。她不太会挑礼物,以前在台北的时候,同学过生日她都是随便买一个东西,包装纸包好,写上名字。她不知道那些人喜不喜欢那些礼物,没有人当面拆开过。她想了想梁秋潭喜欢什么。梁秋潭喜欢说话,喜欢吃辣,喜欢骑自行车。她送不了一句话,送不了一顿火锅,送不了一辆自行车。

      也许送一本书。梁秋潭有时候会看书,课间的时候翻开,看几页又合上。她看的都是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书名很长。陈落不知道那些书好不好看,她没看过。

      明天去书店看看。

      周二中午,陈落去了学校旁边的书店。书店不大,两排书架,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陈落走进去,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梁秋潭喜欢什么类型的书。她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不知道选哪本。

      “找什么书?”老板抬起头问。

      “生日礼物。送给一个女生。”

      “小说?散文?还是励志的?”

      “小说。”

      老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很大。

      “这本最近卖得很好。女生都喜欢。”

      陈落接过书翻了翻。讲的是一个女孩和一只猫的故事。文字很简单,每一页都有一幅插图。她看了几页,觉得还行。

      “就这本。”她说。

      老板把书装进一个纸袋里,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书店的名字。陈落付了钱,拿着纸袋走出书店。阳光很烈,她把纸袋举过头顶,遮住太阳。纸袋太小了,遮不住。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加快脚步走回学校。

      下午排练,陈落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排练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个纸袋,怕它倒了,怕它掉了。夏初辽在舞台上念台词,她没有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在纸袋上。

      排练结束后,她抱起纸袋走出礼堂。在门口碰到了梁秋潭。

      “你手里拿的什么?”梁秋潭问。

      “没什么。”

      “你藏什么?”

      “没有藏。”

      梁秋潭盯着纸袋看了两秒,笑了。“是不是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陈落的脸红了。“不是。”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梁秋潭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太阳晒的。我不问了。周五见。”

      她走了。陈落站在礼堂门口,抱着纸袋,脸还是红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的脸还是烫的。

      周三,连排。

      整个剧组都到了。演员、导演、道具、灯光、音响,所有人挤在礼堂里。林老师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林知夏在台下指挥走位。气氛比平时紧张,没有人说笑。

      陈落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握着笔。今天不需要她做什么,剧本已经定稿了,演员的台词已经背熟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

      第一幕,广播。第二幕,天台。第三幕,教室。第四幕,走廊。第五幕,广播站。

      夏初辽从第一幕演到第五幕。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礼堂里回荡。陈落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她写的台词被夏初辽一句一句念出来。每一句都熟悉,每一句都像从她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借沈栀的嘴说了出来。夏初辽替她说了。说给台下的人听,说给空荡荡的礼堂听,说给空气听。

      第五幕。演林晚的女生推开那扇白色的门,走进去。夏初辽回过头。

      “你来了。”

      “我来了。”

      沉默。对视。夏初辽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痕迹。

      林知夏喊了“停”。所有人都停下来。林知夏站起来,走到舞台前面。

      “第五幕的灯光再暗一点。林晚走进来的时候,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沈栀的脸要半明半暗。”

      灯光师点了点头。所有人回到原位,重新来。

      “你来了。”

      “我来了。”

      沉默。对视。嘴角弯了一下。

      “停。沈栀的笑容再晚一秒。林晚说完‘我来了’之后,停一秒,你再笑。”

      夏初辽点了点头。

      “再来。”

      “你来了。”

      “我来了。”

      一秒。沉默。嘴角弯了一下。

      “好。这条过了。”

      陈落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又不是她在演。

      连排结束,林老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让大家回去休息。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陈落把剧本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陈落。”

      她转过身。夏初辽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着水杯。

      “第五幕最后那段,你写的台词,林晚说的那句‘我来了’,后面能不能加一句?”

      陈落愣了一下。“加什么?”

      “加一句‘我一直在听’。”

      陈落想了想。林晚说“我来了”,沈栀说“你来了”。然后林晚说“我一直在听”。沈栀笑了。三句台词,两个人。够了。不多不少。

      “好。我回去加上。”

      夏初辽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上舞台,把水杯放在道具桌上。陈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灯光还没有关完,舞台上只剩几盏灯亮着,把夏初辽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从舞台边缘一直延伸到观众席第一排。

      陈落收回目光,走出礼堂。

      晚上,陈落坐在书桌前,打开剧本。第五幕最后那段,林晚走进广播站,沈栀回过头。

      她加了一句话。

      林晚:你来了。沈栀:你来了。林晚:我一直在听。沈栀笑了。

      四句。够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不多不少。

      她合上剧本,放进书包里。从笔袋里拿出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把糖放在桌上,盯着看。包装纸被她揉了很多次,褶皱很深,抚不平了。柠檬的形状还在,弯弯的,像在笑。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周四,陈落在走廊上遇到了方念。方念从三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看见陈落,笑了一下。

      “嗨。”

      “嗨。”陈落说。

      “剧本写完了吗?”

      “写完了。”

      “太好了。我特别期待这部剧。到时候我一定坐在第一排看。”

      陈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从方念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她转过身,方念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方念。”

      “嗯?”

      “你跟夏初辽很熟吗?”

      方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落会问这个问题。她笑了笑。

      “还行吧。前后桌。偶尔一起出去。”

      “哦。”

      “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落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答案她知道。还行吧,前后桌,偶尔一起出去。没有什么特别的。跟她想的差不多。那颗巧克力的答案,她早就有了。

      周五晚上,陈落去了梁秋潭的生日聚餐。

      火锅店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店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菜单,上面写着各种菜名和价格。空气里全是火锅的味道,辣辣的,麻麻的,呛得人想打喷嚏。

      陈落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都是二班的女生,有几个陈落认识,有几个不太熟。梁秋潭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个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插着几根蜡烛。

      “陈落!这里!”梁秋潭朝她招手。

      陈落走过去,把纸袋递给梁秋潭。“生日快乐。”

      梁秋潭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书?”

      “你课间的时候会看。”

      梁秋潭愣了一下,笑了。“你观察得挺仔细。”

      陈落没有回答。她在梁秋潭旁边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看。菜很多,她不知道点什么。她把菜单放下,等别人点。

      菜上来了。毛肚,鸭肠,牛肉,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满满一桌子。锅底是红汤的,辣得冒泡。陈落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拿出来。毛肚上沾满了辣椒和花椒,她吹了吹送进嘴里。辣。舌头麻了。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辣味没有被冲淡,反而更辣了。

      “你不能吃辣?”一个女生问。

      “能吃。一点。”

      “你脸都红了。”

      陈落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碗里,等凉了再吃。

      梁秋潭在旁边跟别人说话,笑得很开心。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领口有一个蝴蝶结。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陈落看着她,觉得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是班长,说话做事都很稳重。今天她就是一个过生日的女生,开心,放松,不用管任何人。

      “陈落,你怎么不吃?”梁秋潭转过头问她。

      “在吃。”

      “你光吃土豆。吃肉啊。”

      梁秋潭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陈落碗里。牛肉很大一片,上面还滴着红油。陈落夹起来咬了一口。牛肉很嫩,辣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喉咙,她咳了一下。

      “你还好吧?”梁秋潭递给她一张纸巾。

      “没事。呛到了。”

      陈落擦了擦嘴,把剩下的牛肉吃完了。辣。还是辣。她喝了好几口水,舌头还是麻的。

      吃完饭,大家开始吃蛋糕。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铺了一层水果。梁秋潭吹了蜡烛,许了愿。没有人问她许了什么愿。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陈落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她吃了几口,放下了。

      “不好吃?”梁秋潭问。

      “好吃。吃不下了。”

      “你胃口真小。”

      陈落没有反驳。她把盘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火锅店里的热气熏得她脸发烫,她用手扇了扇风。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落跟梁秋潭说了再见,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火锅的味道,也有树叶的味道。她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梁秋潭从里面走出来。

      “我送你吧。”梁秋潭说。

      “不用。不远。”

      “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陈落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往陈落家的方向走。路灯把路照得很亮,地上有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梁秋潭走在陈落左边,步子比陈落大一点。

      “今天谢谢你。”梁秋潭说。

      “谢什么?”

      “礼物。还有你来吃饭。”

      “应该的。”

      梁秋潭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比平时认真。

      “陈落。”

      “嗯?”

      “你转学来这么久,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从台北转过来?”

      陈落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

      “家里出了点事。”她说。

      “什么事?”

      “不太想说。”

      梁秋潭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陈落停下来。

      “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梁秋潭笑了笑,“周五晚上,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好。”

      梁秋潭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在路灯下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陈落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小点消失,转身走进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客厅看电视。许以笙不在,大概在楼上。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

      “吃了什么?”

      “火锅。”

      “辣不辣?”

      “辣。”

      小姨笑了。“重庆的火锅哪有不辣的。快去洗澡,一身火锅味。”

      陈落上楼,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她站在走廊上,许以笙房间的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背上。

      “我回来了。”陈落说。

      许以笙转过头。“嗯。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陈落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梁秋潭发了一条消息。

      【班长:到家了吗?】

      【陈落:到了。】

      【班长: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陈落:你也是。晚安。】

      【班长:晚安。】

      陈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火锅店里的画面,梁秋潭吹蜡烛的样子,大家笑的样子。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夏初辽。

      她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着水杯,说“加一句‘我一直在听’”。

      陈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许以笙说的话。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不想了。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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