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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换季 周四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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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陈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点薄,重庆的秋天来得快,前几天还热得开空调,这两天突然凉了。她缩成一团,把脚也裹进被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许以笙发的消息。
【许以笙:姐,明天早上吃什么?】
陈落盯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房间挨着房间,发消息问早餐吃什么。
【陈落:小姨做什么吃什么。】
【许以笙:小姨明天早上要去医院体检,不做早餐。】
陈落想了想。小姨前几天提过,要去医院做体检,她忘了。冰箱里有什么?她不太记得了。
【陈落:早上出去买。】
【许以笙:买什么?】
【陈落:你想吃什么?】
【许以笙:包子。】
【陈落: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雨声还在耳边,沙沙沙沙,像一首催眠曲。她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模糊了。
第二天早上,陈落被闹钟叫醒。七点,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睁不开。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外面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细细的,像一层雾。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穿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下楼的时候,许以笙已经坐在客厅了。他穿着校服,头发翘起一撮,手里拿着手机在刷。
“走吧。”陈落说。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出了门。伞是黑色的,长柄的,还是那把不知道谁落在小姨家的伞。许以笙撑着,陈落走在伞下面。许以笙比她高,伞举得高,雨从侧面飘进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帽子大,遮住了半张脸。
“你往这边站一点。”许以笙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你淋到了。”
“没事。”
早餐店在巷口往左走两百米,是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摆着蒸笼,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一条花围裙,在揉面。她看见陈落和许以笙,笑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小姨不在家。”陈落说。
“老样子?”
“嗯。四个包子,两个豆浆。”
老板掀开蒸笼,白气涌出来,热热的,带着面香。她用夹子把包子夹进塑料袋里,四个包子,两个青菜香菇的,两个鲜肉的。又从保温桶里舀了两杯豆浆,装进杯子,盖上盖子。
陈落付了钱,拎着袋子和豆浆走出店门。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许以笙撑开伞,两个人往回走。陈落把包子袋抱在怀里,怕雨淋到。包子还是烫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陈落吃了一个青菜香菇包,喝了大半杯豆浆。许以笙吃了两个鲜肉包,把豆浆喝完了。
“你吃饱了吗?”许以笙问。
“饱了。”
“你才吃了一个。”
“胃口小。”
许以笙没有说什么。他把剩下的一个包子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冰箱里。
“留着中午吃。”他说。
陈落上楼,把校服外套换了。外套的肩膀湿了一块,被雨淋的。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拿起书包,下楼。
雨没有停的意思。陈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把整个世界罩住了。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许以笙跟在后面,撑着自己的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面上积了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伞挨着伞,五颜六色的,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陈落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走进教学楼。走廊上湿漉漉的,都是伞上滴下来的水。她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里面。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进了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湿了的伞放进座位旁边的塑料袋里。书包上沾了水珠,她用袖子擦了擦。梁秋潭转过头来。
“早。”
“早。”
“你头发湿了。”
陈落摸了摸头发。发尾湿了一截,贴在脖子上,凉凉的。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头发。纸巾湿透了,变成一团纸浆。她又抽了一张,再擦。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梁秋潭问。
“小姨不在家。早起买早餐。”
“哦。你吃了吗?”
“吃了。”
“买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青菜香菇。”
梁秋潭笑了。“你天天吃青菜香菇,不腻吗?”
“不腻。”
梁秋潭摇了摇头,转回身去。陈落把湿了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她拿出课本,翻开,等上课铃响。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公式。陈落盯着那些公式,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跟不上了。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说这个点是对称轴,这个点是顶点。陈落盯着那个顶点,觉得它像一个山顶。她站在山脚,爬不上去。
她把老师讲的步骤抄在笔记本上。抄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还是不懂。她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等下课去问老师。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陈落拿着笔记本跟上去。
“老师,这道题。”
老师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的问号,拿过她的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步骤。一边写一边讲,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她点头。陈落听完,点了点头。
“懂了?”
“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陈落接过笔,在纸上重新做了一遍。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想了想,继续写。写完了,递给老师。老师看了看,把第二步圈出来。
“这里符号错了。负号变正号的时候,后面这一项也要变。”
陈落看了一眼。她把符号写错了。她改了,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下次注意符号。”老师说。
“嗯。谢谢老师。”
她拿着笔记本回到教室。梁秋潭在座位上吃饼干,看见她回来,递了一块给她。
“吃吗?”
“不吃。”
“你早上吃那么少,不饿?”
“不饿。”
陈落坐到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课间只有十分钟,她不想睡,就是想趴着。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追跑打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离她很近又很远。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语文课讲了一篇古文,英语课听写了单词,物理课做了一个实验。陈落坐在座位上,听课,记笔记,偶尔走神。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着。眼睛盯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讲课,脑子不在。回过神的时候,老师在讲下一道题了。
中午,陈落去食堂吃饭。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她撑着伞走到食堂门口,收了伞,抖了抖水。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吃了几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对面。
“下午排练你去吗?”梁秋潭问。
“去。”
“剧本改完了?”
“差不多了。”
“那你还去干嘛?”
“看看。”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陈落也低下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的嘈杂声很大,碗筷碰撞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陈落吃着饭,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些声音比教室里的声音好听。教室里的声音太尖了,食堂里的声音是圆的,软的,像一团棉花。
吃完饭,陈落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把伞收起来,拿在手里,往礼堂走。
礼堂里已经有人在准备了。道具组的同学在搬东西,灯光师在调试灯光,音响师在试音。陈落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伞放在脚边。她翻开剧本,从第一幕开始看。
第一幕,广播。沈栀坐在麦克风前,念广播稿。
第二幕,天台。林晚和沈栀看夕阳。
第三幕,教室。林晚写作文,沈栀在旁边听。
第四幕,走廊。林晚等沈栀放学。
第五幕,广播站。林晚推开门,沈栀回过头。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台词的问题,不是情节的问题。是感觉不对。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缺了什么东西。像一幅画,颜色都涂对了,线条都画对了,但就是少了一笔。那一笔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她合上剧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脚步声从舞台上传来。她睁开眼。夏初辽从舞台侧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剧本。她今天穿校服,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麦克风前坐下,翻开剧本,低头看。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排练开始了。夏初辽念广播稿,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礼堂里回荡。陈落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她写的台词被夏初辽念出来。每一句都熟悉,每一句都像从她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她听着听着,忽然知道缺了什么。
缺的不是剧本里的东西。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借沈栀的嘴说了出来,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说过。沈栀替她说了,她还在原地站着,什么都没有做。
排练结束后,陈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剧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夏初辽从舞台上走下来,经过她那一排,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怎么不说话?”夏初辽问。
“说什么?”
“你平时都会说几句。今天一句都没有。”
陈落愣了一下。夏初辽注意到她今天没有说话。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没什么想说的。”她说。
夏初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走了。脚步声在礼堂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陈落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礼堂。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她的伞上。她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面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水,她踩着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许以笙站在便利店门口。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没有撑开。
“你怎么在这?”陈落问。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回去。”
两个人走进巷子。陈落走在前面,许以笙跟在后面。巷子里的路灯还没有亮,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看不清楚。陈落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着光,一块一块的,像拼图。
回到家,小姨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陈落换了鞋,把湿了的伞放在阳台上晾着。她上楼,把书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陈落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小姨看着她,问了一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排练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吃完饭,陈落帮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她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洁精分解了,变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冲掉,把碗放在沥水架上。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三个盘子,四双筷子。全部洗完,她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指尖皱皱的。
她把手擦干,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英语卷子,物理卷子。一张一张写,写到手指发酸。她写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很久。有些题想不出来,就空着,等明天去学校问老师。她把空着的题圈出来,在旁边画一个问号。
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混合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被洗了一遍。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梁秋潭发了一条消息。
【班长: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陈落想了想。
【陈落:不知道。可能在家待着。】
【班长:要不要出来?我带你逛逛。你来重庆这么久,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陈落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陈落:去哪里?】
【班长:南山。听说那边风景很好,可以看整个重庆。】
陈落想了想南山。她没去过。来重庆之后,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陈落:好。】
【班长:明天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别迟到。】
【陈落: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虫鸣,意识慢慢模糊了。
第二天早上,陈落被闹钟叫醒。八点,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几秒,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晴了。云层散了大半,露出浅蓝色的天空。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把楼顶晒得发白。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桂花开得差不多了,味道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下面穿了一条牛仔裤。帆布鞋,白色的,鞋带换了新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她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额头。又觉得不好看,把刘海拨回来。
她下楼的时候,许以笙已经在吃早餐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有一个煎蛋。
“小姨呢?”陈落问。
“去买菜了。让你把粥喝了。”
陈落盛了一碗粥,坐到许以笙对面。粥是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她把勺子放下,等粥凉。
“今天出去吗?”许以笙问。
“出去。跟同学去南山。”
“哪个同学?”
“梁秋潭。班长。”
许以笙点了点头。他吃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放进水池里。
“几点回来?”
“不知道。下午吧。”
“别太晚。”
“知道了。”
陈落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她背上书包,书包里装了水、纸巾、一把伞,还有那本笔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笔记本,也许只是习惯。她走到门口换鞋,许以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姐。”
“嗯?”
“玩得开心。”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踩在一片叶子上,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扇子。她看了看,夹进笔记本里。
到校门口的时候,梁秋潭已经到了。她骑着自行车,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她看见陈落,笑了一下。
“上车。”
陈落坐上后座,抓着梁秋潭的衣角。梁秋潭骑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陈落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抓紧,别掉下去。”梁秋潭喊了一声。
陈落抓得更紧了。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公交站。梁秋潭停下来,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
“坐公交车去。南山有点远。”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有很多空位。陈落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梁秋潭坐在她旁边。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陈落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去过南山吗?”梁秋潭问。
“没有。”
“我也没去过。听说那边有个植物园,很大,有很多花。”
“什么花?”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南山脚下。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山不高,满山都是树,绿绿的,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新鲜,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走吧。”梁秋潭说。
她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柏油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并排。路边种着很多树,陈落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色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体力行不行?”梁秋潭问。
“行。”
“你看起来不太行。”
“走完你就知道了。”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观景台。观景台不大,木头的,围着一圈栏杆。陈落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重庆都在脚下。房子很小,路很细,车像蚂蚁一样在路上爬。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好看吗?”梁秋潭问。
“好看。”
陈落盯着那座灰蒙蒙的山看了很久。她想起基隆港的海,灰色的。她想起夏初辽说的那句话——“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今天是周末,不想那些。
她们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梁秋潭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山拍了一张。又转过身,对着陈落拍了一张。
“你干嘛?”陈落用手挡住脸。
“拍照啊。出来玩不拍照干嘛?”
“我不喜欢拍照。”
“你又不丑,怕什么?”
陈落没有回答。她把脸转过去,看着远处的山。梁秋潭放下手机,没有强迫她。
她们继续往上走。路边有一个卖水的摊子,梁秋潭买了两瓶水,递给陈落一瓶。陈落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
“你冷?”梁秋潭问。
“不冷。水太凉了。”
梁秋潭笑了笑。她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植物园门口。门票不贵,梁秋潭抢着买了两个人的票。陈落说要给她钱,她不要。
“今天我请客。下次你请。”
“好。”
植物园很大。一进门就是一片花田,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陈落蹲下来,看着一朵红色的花。花瓣很大,一层一层的,像裙子。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很软,滑滑的,像丝绸。
“这是月季。”梁秋潭说。
“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着呢。”
陈落抬起头,花田旁边插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月季”两个字。她笑了。
“我没看到。”
“你光顾着看花了。”
她们沿着花田旁边的小路往前走。路两边种着很多树,树下有长椅。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陈落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很幸福。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不用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每天晒晒太阳,看看花,一天就过去了。
“你想不想退休?”陈落问。
梁秋潭愣了一下。“退休?我才十七。”
“我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落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梁秋潭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们走到一个湖边。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湖面上游,排成一条线,慢慢地游。陈落蹲下来,看着那些鸭子。鸭子游到湖中央,停下来,把头伸进水里找吃的。
“你在看什么?”梁秋潭也蹲下来。
“鸭子。”
“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看花,你看鸭子。”
陈落没有反驳。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鸭子。鸭子游了一圈,又游回来了。它们排成一条线,从湖的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回来。游来游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陈落靠在长椅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慢地,像棉花糖。
“陈落。”
“嗯?”
“你为什么从台北转过来?”
陈落愣了一下。梁秋潭之前问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现在又问了一遍。她看着天空,那朵白云已经飘远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家里出了点事。”她说。
“什么事?”
陈落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要不要说。她不想说,也不想骗梁秋潭。
“不太想说。”
梁秋潭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靠在长椅上,也仰起头看着天空。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陈落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待着,等太阳落山。
“几点了?”陈落问。
梁秋潭看了看手机。“两点半。”
“该回去了吧?”
“再待一会儿。难得出来。”
陈落没有反对。她闭着眼睛,继续晒太阳。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们在湖边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不累。陈落走在前面,梁秋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了。她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陈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皮被照得发红。
“累了吗?”梁秋潭问。
“有点。”
“睡吧。到了叫你。”
陈落没有睡。她闭着眼睛,听着车里的声音。报站的声音,刷卡的声音,有人在下车,有人在上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头歪到了梁秋潭肩膀上。
她没有睡着。她知道自己的头靠在梁秋潭肩膀上,她知道梁秋潭没有推开她。她不想睁眼。
车停了。梁秋潭轻轻推了推她。
“到了。”
陈落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她揉了揉眼睛,跟着梁秋潭下了车。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发晕。她用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
“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取车。”梁秋潭说。
她跑到路边,打开自行车的锁,推着车走过来。
“上车。送你回去。”
陈落坐上后座,抓着梁秋潭的衣角。梁秋潭骑得没有来的时候快,慢悠悠的,风吹过来,把陈落的头发吹起来。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墙壁照成橘色。陈落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
“谢谢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她说。
“谢什么。下次再出来。”
“好。”
梁秋潭骑上车,挥了挥手,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夕阳下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陈落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小点消失,转身走进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许以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陈落回来,问了一句:“玩得开心吗?”
“开心。”
“去了哪里?”
“南山。植物园。”
“好看吗?”
“好看。”
陈落换了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脚很酸,腿也很酸,走了太多路。她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脚底的酸痛缓解了一些。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那片梧桐叶还在,金黄色的,夹在纸张中间。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叶子的脉络很清晰,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张网。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黄色的,脉络没有那么清晰了。
她把叶子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进抽屉。
晚上,陈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梁秋潭发了一条消息。
【班长: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你。】
一张图片。陈落点开。是她在观景台上看远处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陈落:你偷拍我。】
【班长:光明正大拍的。你自己不看镜头。】
陈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从后面看是这个样子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外套的领子竖着,影子很长。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陈落:拍得不错。】
【班长:那当然。我技术好。】
【陈落:下次我帮你拍。】
【班长:好。说定了。】
陈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植物园的花,湖里的鸭子,观景台上的风。那些画面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没有想她。
一整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