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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系纽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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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陈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用毛巾包住头发,走到许以笙房间门口。门开着,许以笙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背上。
“许以笙。”
“嗯?”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
许以笙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一点意外。陈落很少主动说要出去玩。她来重庆之后,大部分周末都待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出门,也是去学校图书馆或者买东西,很快就回来。
“去哪里?”他问。
“随便。你想去哪里?”
许以笙想了想:“不知道。你定。”
陈落靠在门框上,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她想了几个地方。解放碑,洪崖洞,磁器口。这些地方她都没有去过,只在手机上看过照片。小姨提过好几次要带她去,一直没有去成。
“去磁器口吧。”她说。
“好。”
“早上早点出门。”
“多早?”
“八点。”
许以笙看了她一眼。周末八点出门,对他来说太早了。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行。”
陈落回到房间,把毛巾挂好,坐在床上。她拿起手机,查了去磁器口的路线。坐公交车,四十分钟,不用换乘。她把路线截图保存,又把手机放下。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翻身关灯。
周六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陈落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有点干。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脸,把头发梳顺。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下面穿了一条牛仔裤。帆布鞋,白色的,鞋带有点脏。她蹲下来把鞋带拆下来,搓了搓,又穿回去。
许以笙已经在楼下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有一个包子。他看见陈落下来,指了指厨房。
“小姨给你留了粥。”
陈落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前坐下来。粥很烫,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不吃了?”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都吃得很少。”
陈落没有接话。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里是青菜香菇馅的,小姨知道她不喜欢吃肉包子。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许以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陈落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没有。”
陈落没有追问。她把第二个包子吃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她背上书包,书包里装了水、纸巾、一把伞,还有那本笔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笔记本,也许只是习惯。
两个人走出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陈落踩在一片叶子上,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踩它干嘛?”许以笙问。
“就是想踩。”
许以笙没有说什么。他走在陈落旁边,步子比她大一点,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公交车站在巷口往右走三百米。他们走到的时候,车刚好来了。陈落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以笙坐在她旁边。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陈落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头发打到我脸了。”许以笙说。
陈落把头发拨到另一边。“放屁,我是短发。”
车开了四十分钟,经过了很多条街。陈落不认识那些街,她来重庆之后很少出门。她看着窗外的招牌,一家一家地看。有一家卖面的,门口排着长队。有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橙色的橘子。有一个老奶奶牵着一只小狗,小狗走得很慢,老奶奶也走得很慢。
车停了。磁器口到了。
陈落跳下车,站在站牌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磁器口,三个字,红色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烧烤和麻花混合的味道,香香的,热热的。
“走吧。”许以笙说。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全是店铺,卖吃的,卖玩的,卖衣服的。人很多,挤来挤去。陈落被推着往前走,许以笙跟在后面,伸手抓住她的书包带子。
“别走散了。”他说。
陈落点了点头。她放慢了脚步,让许以笙走到前面。许以笙比她高半个头,在人群里看得更远。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条人少一点的巷子里。
“你想先逛哪里?”许以笙问。
“随便。”
“你能不能别总说随便?”
陈落愣了一下。许以笙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生气。也许只是不耐烦了。
“那你说去哪里?”陈落问。
许以笙看了看四周。他们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卖小吃的,右边是卖工艺品的。
“先吃东西。”他说。
他们往左走。第一家店卖酸辣粉,门口排着队。第二家店卖糍粑,一个老爷爷在捶糍粑,捶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三家店卖冰淇淋,五颜六色的,装在蛋筒里。
许以笙在一家卖凉虾的店门口停下来。
“吃这个。”
“好。”
两碗凉虾。一碗红糖味的,一碗桂花味的。陈落端着碗,站在路边吃。凉虾滑滑的,甜甜的,一口就滑下去了。她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许以笙。许以笙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好吃吗?”陈落问。
“还行。”
“你喜欢红糖的还是桂花的?”
“红糖的。”
陈落把自己碗里的红糖凉虾舀了一勺,放进许以笙碗里。许以笙低头看着那勺凉虾,又抬头看陈落。
“你干嘛?”
“给你吃。”
“你自己不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
许以笙没有拒绝。他把那勺凉虾吃了,把碗里剩下的也吃完了。他把两个空碗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陈落走在许以笙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长一个短。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冒,陈落的脚底热热的。
路过一家卖麻花的店,门口有人在喊:“免费试吃,免费试吃!”一个阿姨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麻花。陈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脆脆的,有点甜,有点咸。她又拿了一块,递给许以笙。
许以笙接过去,吃了。“还行。”
“要不要买一包?”
“你买你吃。我不要。”
陈落买了一包,放进书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也许只是想买。麻花用透明袋子装着,扎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她看了一眼,拉上书包拉链。
他们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排成一条线,慢慢地游。陈落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鸭子。鸭子游到桥洞下面,不见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许以笙问。
“没有。”
“台北有这种地方吗?”
陈落想了想。台北有老街,跟磁器口有点像,也是石板路,也是老房子,也是很多人。她去过一次,跟妈妈一起。那时候她很小,只记得人很多,妈妈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有。但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感觉不一样。”
许以笙没有再问。他也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把河面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波纹往远处扩散,碰到河岸又弹回来,跟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
“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台北?”
陈落愣了一下。回台北。她想过。很多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看到跟台北有关的东西的时候。她想回去看看那个家还在不在,看看那条巷子变了没有,看看妈妈有没有回来过。
“想过。”她说。
“想回去吗?”
“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想回去,又怕回去。回去能看到什么?一个空荡荡的家,一条变了样的巷子,一些已经不记得她的人。不回去,至少那些记忆还在,没有被现实覆盖。
“你呢?”陈落问,“你想回你爸妈那边吗?”
许以笙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河面,表情没有变化。但陈落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不想。”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没有再说。陈落没有追问。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不会说。
他们离开那座桥,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陈落踩在光影上,一步一步,像在跳格子。
“你多大了?”许以笙忽然问。
“十七。你不知道?”
“知道。就是想问你。”
“为什么问?”
“你刚才踩光影的样子,像小孩。”
陈落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踩在一块光斑上,帆布鞋被阳光照得很白。她挪开脚,光斑还在那里。
“我本来就是小孩。”她说。
“十七岁不算小孩了。”
“那算什么?”
“青少年。”
陈落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许以笙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
“你也是。”
许以笙摇了摇头。“我不笑的时候好看。”
“你什么时候都不好看。”
“你刚才还说我笑起来好看。”
“我说的是你也是。‘也是’的意思是跟你一样。你觉得你自己笑起来好看吗?”
许以笙想了想。“不好看。”
“那你觉得我笑起来好看吗?”
“好看。”
“那不就得了。你说我好看,我说你好看。两个人都好看。”
许以笙被她绕晕了。他没有再说话,加快了脚步。陈落跟在后面,嘴角还弯着。
他们走到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黄桷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一把巨大的伞。树荫下有几把长椅,坐满了人。有人在乘凉,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看手机。
陈落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许以笙坐在她旁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一样,一闪一闪的。
“累吗?”许以笙问。
“还好。”
“你走了一天了。”
“才走了两个小时。”
许以笙看了看手机。十点半。他们八点多出门,坐车四十分钟,逛了两个小时。时间过得好快。陈落觉得刚出门没多久,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时间过得好快。”她说。
“因为你开心。”
陈落看着许以笙。他说得对。因为开心,时间过得快。不开心的时候,时间过得慢。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怎么都扯不断的橡皮筋。
“我今天很开心。”陈落说。
“看得出来。”
“你呢?”
“还行。”
“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介于中间。”
陈落没有追问。她知道许以笙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很开心,也不会很不开心。他在中间待着,哪里都不去。陈落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不会被情绪牵着走。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累,什么都要压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们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陈落从书包里拿出那包麻花,拆开,拿出一根,咬了一口。脆脆的,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嚼起来很香。她递给许以笙一根。
许以笙接过去,吃了。
“好吃吗?”陈落问。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每次都说还行。”
“可以。”
“那你现在说一个别的。”
许以笙想了想。“不错。”
陈落叹了口气。“你还是说还行吧。”
许以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陈落看到了。她没有说,低下头继续吃麻花。
中午,他们在一条巷子里找了一家小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气,热气把老板的脸熏得通红。
“两碗小面。”许以笙说。
“要不要辣?”
“要。一碗少辣。”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桌子有点油,陈落用纸巾擦了擦。面端上来了,碗很大,面很多,上面撒着葱花和花生碎。陈落的那碗少辣,汤底是棕色的,闻起来很香。她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辣。就算少辣,还是辣。她的舌头被辣得发麻,眼眶有点湿。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太辣了?”许以笙问。
“还好。”
“你眼眶红了。”
“辣出来的。”
许以笙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面吃了一半,推给陈落。“你吃我的。我的不辣。”
陈落看着那碗面。许以笙的那碗是正常辣,汤底红红的,一看就很辣。她摇了摇头。“你自己吃。”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半。”
“我胃口小。”
陈落知道他在说谎。许以笙的胃口不小,他能吃两碗米饭。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喝汤。她拿起筷子,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面,放进自己碗里。
“谢谢。”她说。
“嗯。”
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阳光比上午更烈了,晒得人睁不开眼。陈落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伞是黑色的,长柄的,还是那把不知道谁落在小姨家的伞。她举着伞,遮住自己,也遮住许以笙。
许以笙比她高,伞边老碰到他的头。他把伞往陈落那边推了推。
“你打吧。我不怕晒。”
“你皮肤会黑。”
“黑了好看。”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陈落没有坚持。她把伞举在自己头上,许以笙走在伞外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他眯着眼睛,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他们走到一条卖工艺品的小巷子。两边的店铺摆着各种小玩意——木雕、陶瓷、手链、扇子。陈落在一家卖手链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有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很多手链,各种颜色的,各种材质的。有一条是浅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贝壳,贝壳在灯光下反着光。
“喜欢这个?”许以笙问。
“还行。”
“你学我。”
“没有。是真的还行。”
陈落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几秒,走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条手链。她不喜欢戴手链,手上什么都不戴。也许是因为那个贝壳,小小的,白白的,让她想起海。灰色的海。基隆港的海。
她想起夏初辽说的话——“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今天是周末,不想那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明信片的店,陈落走进去。店里有一面墙,贴满了明信片。有重庆的夜景,有磁器口的老街,有洪崖洞的灯光。她在那一面墙前站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看。
她拿起一张。磁器口的老街,石板路,两边的老房子,远处有一棵黄桷树。跟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买了一张。付了钱,把明信片夹进笔记本里。
“你买明信片干嘛?”许以笙问。
“收藏。”
“你收藏明信片?”
“从今天开始。”
许以笙没有说什么。他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等她。陈落把笔记本放回书包,拉上拉链,走出去。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他们坐在一家奶茶店里。陈落点了一杯柠檬茶,许以笙点了一杯原味奶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很亮,亮到有点发白。
陈落咬着吸管,看着窗外。一个小孩拿着一串糖葫芦从窗前走过,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小孩咬了一口,糖碎了,掉在地上。他蹲下来捡,被妈妈拉走了。
“姐。”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陈落愣了一下。她看着许以笙,许以笙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面湖水。
“没有。”她说。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找事情做。你今天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一直没有停下来。”
陈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以笙说得对。她有心事。那颗糖还在笔袋里,那个金色的包装纸还在她脑子里转。方念的笑容,方念递巧克力的手,夏初辽接过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部重复播放的电影,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事。”她说。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陈落低下头,咬着吸管。柠檬茶很酸,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杯沿上。
“我就是在想一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
“一些小事。”
许以笙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在桌上。奶茶杯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在桌上洇开一小滩水。
“想不通就别想了。”他说。
“你说得容易。”
“本来就是。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
陈落知道他说得对。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她的大脑不听她的。它自己在那里转,转来转去,转到头晕都不肯停。
“你有没有想不通的事情?”陈落问。
许以笙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表情没有变化。但陈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他说。
“什么事?”
“不想说。”
陈落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柠檬茶。酸味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她打了个哆嗦。
他们从奶茶店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人比上午更多了,挤来挤去。许以笙走在前面,陈落跟在后面。她的书包被挤得歪了,她伸手扶正,又歪了。
走到公交车站,车刚好来了。他们上车,还是靠窗的位置。陈落坐在窗边,许以笙坐在她旁边。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磁器口的牌坊,老街的入口,那棵黄桷树。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陈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皮被照得发红,能看到光在眼皮里面跳来跳去。
“困了?”许以笙问。
“有点。”
“睡吧。到了叫你。”
陈落没有睡。她闭着眼睛,听着车里的声音。报站的声音,刷卡的声音,有人在下车,有人在上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头歪到了许以笙肩膀上。
她没有睡着。她知道自己的头靠在许以笙肩膀上,她知道许以笙没有推开她。她不想睁眼。
车停了。许以笙轻轻推了推她。
“到了。”
陈落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她揉了揉眼睛,跟着许以笙下了车。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发晕。她撑开伞,遮住自己。
走回家的时候,小姨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玩得开心吗?”
“开心。”陈落说。
“吃了什么?”
“小面,凉虾,麻花。”
“就吃这些?没吃饭?”
“吃了面。”
小姨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出去玩就知道吃零食。”
陈落没有反驳。她换了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脚很酸,腿也很酸,走了太多路。她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脚底的酸痛缓解了一些。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麻花,放在桌上。又拿出笔记本,翻开,把那张贴在里面的明信片拿出来。磁器口的老街,石板路,老房子,黄桷树。她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她翻到背面。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和许以笙去了磁器口。石板路很老,黄桷树很大。阳光很好。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没有想她。
她把明信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进抽屉。
晚上,陈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梁秋潭发了一条消息。
【班长:今天干嘛了?】
【陈落:去了磁器口。】
【班长:跟谁?】
【陈落:我弟。】
【班长:玩得开心吗?】
【陈落:开心。】
【班长:那就好。你最近太闷了,出去走走好。】
陈落盯着“你最近太闷了”这几个字。她知道自己闷。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壳子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今天她把壳子打开了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让风吹进来。
【陈落:下周还出去。】
【班长:去哪里?】
【陈落:不知道。还没想好。】
【班长:去南山吧。听说那边夜景很好看。】
陈落想了想。南山。她没去过。来重庆之后,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陈落: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今天走了一天的路,腿很酸,脚很疼。身体很累,心不累。
她想起许以笙说的话。“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
她今天没有想。不是故意不想,是真的忘了。走在磁器口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老房子,吃着凉虾,喝着柠檬茶,她忘了那些想不通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想吧。
也许明天也想不通。
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