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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误会   陈落决 ...

  •   陈落决定不再刻意靠近夏初辽。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巧克力出现的早晨种下,在之后的几天里慢慢发芽。她说不清是哪一刻下的决心。也许是第二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把那颗糖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也许是排练时她坐在台下,看着夏初辽在舞台上念台词,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结束后等所有人走完。也许是某个课间,她经过三班门口,没有停下来。

      她没有把那颗糖送出去。她把糖留在笔袋里,拉链拉好,不再去看它。

      许以笙问过她一次。“你还送吗?”

      “不送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许以笙没有追问。他大概看出来了,陈落不想说。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她只知道靠近夏初辽让她难受,不靠近也难受。靠近的时候紧张得发抖,不靠近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两种难受不一样,她选了一种更安静的。

      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不去想走廊那头的人。安静地去食堂,不去看三班的区域。安静地排练,改剧本,把修改好的段落发到群里,不单独发给夏初辽。

      夏初辽没有私信她。剧组群里的消息都是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陈落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吃饭、写作业、改剧本。她把时间填得很满,满到没有空隙去胡思乱想。下课的时候梁秋潭找她说话,她就说话。梁秋潭不找她,她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她假装得很好,没有人发现她在假装。

      梁秋潭问过一次:“你最近怎么了?跟夏初辽吵架了?”

      “没吵。本来就不熟。”

      “之前你不是还挺开心的吗?早上好,早,一个字你都能乐半天。”

      “那是之前。”

      梁秋潭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陈落的肩膀,转回身去。陈落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数学题很难,她解了很久。解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答案,心里没有开心。以前她解出一道难题会开心,现在不会了。不是数学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周四下午有排练。陈落去了,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她每次都会坐,已经成了她的固定座位。她翻开剧本,等着台上的演员们就位。

      夏初辽从侧门走进来,今天穿了校服,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大概剪过。她走上舞台,在麦克风前坐下。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轻的,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排练开始了。第一幕,广播。第二幕,天台。第三幕,教室。

      副导演今天不在,换了一个女生来代班。那个女生说话很小声,不太自信,让演员们自己走位。夏初辽站在舞台上,跟演林晚的女生对戏。她念台词的时候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紧不慢。陈落坐在台下,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落低下头,在剧本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就划掉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在写什么。

      排练结束后,陈落没有立刻走。她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离开。这不是在等夏初辽。她只是不想跟人群挤在一起。她喜欢空荡荡的礼堂,喜欢那种安静。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脚步声从舞台上传来,越来越近。

      陈落抬起头。夏初辽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手里拿着水杯。她经过陈落那一排,脚步没有停。她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陈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夏初辽会停下来跟她说话。

      “还好。”

      “剧本改得差不多了吧?”

      “嗯。还差一点。”

      “第三幕那一段,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呢?”

      陈落想了想。那段台词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熟悉。她不确定夏初辽说的“不顺”是指哪里。她猜了几个地方,又觉得不对。

      “你把那一段圈出来发给我,我再改。”陈落说。

      夏初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礼堂里回荡,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口。

      陈落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剧本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夏初辽跟她说话了。问她忙不忙,问她剧本改得怎么样。普通的问题,普通的回答。没有更多了。

      她把剧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礼堂。

      周五早上,陈落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了梁秋潭。梁秋潭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又倒回来。

      “上车,带你一程。”

      陈落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梁秋潭骑车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陈落抓着梁秋潭的衣角,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你知道三班那个女生吗?”梁秋潭忽然问。

      “哪个?”

      “就是总跟夏初辽走在一起的那个。扎低马尾的。”

      陈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怎么了?”

      “我听说她叫方念。三班的,成绩不错,跟夏初辽是前后桌。”

      “哦。”

      “她们关系好像挺好的。有人看见她们周末一起出去过。”

      陈落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眼睛有点涩。她眨了眨眼,把目光移到路边。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蒸笼冒着白气。她闻到了包子的味道,热热的,香香的。她的胃缩了一下。

      “你还好吧?”梁秋潭问。

      “还好。”

      “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想怎么样。”

      梁秋潭没有再说话。她加快了速度,自行车拐进校门,在一排车棚前停下来。陈落跳下车,把书包背好。梁秋潭锁好车,转过身看着她。

      “你真的没事?”

      “真的。”

      梁秋潭看了她几秒,笑了。“行吧。走吧,要迟到了。”

      她们一起走进教学楼。陈落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她看见方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前面的同学说话。她的笑声很大,整个教室都听得见。夏初辽不在。

      陈落收回目光,走进二班。

      课间的时候,陈落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经过三班门口。她端着水杯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三班的门开着,她余光扫了一眼。夏初辽坐在座位上,低头在看一本书。方念坐在她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夏初辽的椅背上。她们没有说话,方念在看手机,夏初辽在看书。

      陈落走过去,接完水,走回来。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方念抬起头,正好对上陈落的目光。方念笑了笑,陈落没有笑。她低下头,快步走回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

      “你冷?”梁秋潭问。

      “不冷。”

      “你打哆嗦了。”

      “水太凉了。”

      梁秋潭看了一眼她的水杯。“这是温水。我刚看见你接的是温水。”

      陈落没有说话。她把水杯盖上,放回桌上。

      下午第一节课,年级开了一个短会。所有人在礼堂集合,年级主任讲了一些关于月考的事情。陈落坐在二班的区域,低着头,在本子上乱画。她画了一个柠檬,弯弯的,像那颗糖的包装纸。她盯着那个柠檬看了两秒,用笔涂掉了。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涌。陈落被挤着往前走,她低着头,跟着人流移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夏初辽,等一下。”

      方念的声音。

      陈落抬起头。方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颗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跟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今天又买了。给你。”

      夏初辽看了那颗巧克力一眼,伸手接过去。“谢谢。”

      方念笑了。“你每次都说谢谢,能不能换一句?”

      夏初辽没有说话。她把巧克力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方念跟在她旁边,肩膀又贴了上去。

      陈落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有动。她盯着那个金色的包装纸在夏初辽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直到它消失在楼梯拐角。

      又是巧克力。又是方念。又是夏初辽收了。

      陈落低下头,跟着人流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教室,她坐到座位上,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眼睛闭着。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放学后,陈落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学校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长接走。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答案,也许在等自己死心。

      她看见方念从校门里走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路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一辆电动车开过来,骑车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方念的妈妈。方念笑着喊了一声“妈”,跳上车,走了。

      陈落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路口。方念走了,夏初辽呢?

      她没有等太久。夏初辽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没有拿东西。她一个人,没有方念跟在旁边。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她经过陈落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坐着干嘛?”

      “等人。”陈落说。

      夏初辽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落坐在石墩上,看着夏初辽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从陈落脚下滑过,像一条黑色的河。她盯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巷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走。

      晚上,陈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把笔袋打开,拿出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把糖放在桌上,盯着看。方念给了夏初辽两颗巧克力,夏初辽都收了。她连一颗糖都送不出去。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打开手机,剧组群有几条新消息。林老师发了一个通知,说下周要连排,让大家抓紧时间。导演林知夏发了几条关于走位的意见。夏初辽没有发言。

      陈落退出群聊,打开许以笙的对话框。

      【陈落:睡了吗?】

      【许以笙:没有。怎么了?】

      【陈落:没事。就是想说一下,那颗糖我没送。】

      【许以笙:我知道。】

      【陈落:她又收了别人的巧克力。同一个女生。两次了。】

      【许以笙: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女生?】

      【陈落:我见过。她叫方念,三班的,跟她前后桌。】

      【许以笙:收了巧克力不代表什么。】

      【陈落:那个女生靠她很近。她没有躲开。】

      【许以笙:你靠她很近的时候,她躲开了吗?】

      陈落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她从来没有靠夏初辽很近。她们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图书馆,隔着一张桌子。还有一次在走廊上,夏初辽从她面前走过,距离不到一步。夏初辽没有躲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陈落的存在。

      【陈落:我没有靠她很近过。】

      【许以笙:那你试试。也许她也不会躲开。】

      陈落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她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云层很厚,月亮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遮住。她站了很久,直到许以笙又发了一条消息。

      【许以笙:姐,你别想太多。一颗糖而已。送不出去就留着。不丢人。】

      陈落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嗯”。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金色的包装纸。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

      【夏初辽:第三幕那一段我圈出来了。图片.jpg】

      陈落点开图片。那是一张剧本的照片,夏初辽用红笔在几行台词下面画了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沈栀的回应太长了。她不会说这么多话。

      陈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夏初辽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没有多余的弯绕。那个“沈栀”两个字写得尤其好看,“沈”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栀”字收在“沈”的尾巴下面,像一个依靠。

      【陈落:收到了。我改完发给你。】

      【夏初辽:好。】

      一个字。

      陈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道裂缝。也许它一直都在,也许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闭上眼睛。

      周六没有排练。陈落待在家里,把第三幕的台词改了。她把沈栀的回应缩短了。原来沈栀会回四五句,现在只回一两句。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有时候只是一句“我在听”。她改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顺了很多。沈栀本来就不爱说话,让她说太多,不像她。

      她想起夏初辽在排练时改的那句台词——海是灰色的。夏初辽比她更了解沈栀。也许不是更了解沈栀,是更了解那种沉默。那种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才沉默,而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一句。

      陈落把改好的剧本发到群里。夏初辽没有回复。其他人都回了“收到”,只有夏初辽没有。陈落盯着那个沉默的头像,看了一会儿。那只白色的猫,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在桌上。

      下午,许以笙来敲她的门。

      “姐,出去走走?”

      陈落不想去。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剧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想了想,站起来,换了鞋。

      两个人走出门。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些,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你想去哪里?”许以笙问。

      “随便。”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陈落走在前面,许以笙跟在旁边。路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陈落停下来。拾光面包。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店里有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在擦柜台。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新品推荐:海盐牛角包”。

      海盐牛角包。

      陈落盯着那几个字,想起夏初辽给她买的那个牛角包。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她吃的时候已经凉了,面皮不够酥,奶油不够多。那个袋子她还留着,剪下来的“拾光面包”四个字夹在日记本里。

      “进去吗?”许以笙问。

      “不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陈落看着对面的马路,车流来来往往,一辆接一辆。她的目光追着一辆白色的公交车,看着它拐弯,消失在街角。

      “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生给她巧克力,也许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许以笙忽然说。

      “想过。”

      “那你还难受什么?”

      陈落想了想。她难受的不是方念给了夏初辽巧克力。她难受的是方念可以很自然地给,夏初辽可以很自然地收。她做不到。她连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我难受的是我自己。”她说。

      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许以笙跟在后面。

      周日晚上,陈落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朋友圈。方念发的。照片里是两杯奶茶,配文:“和辽辽的周末。”下面有人评论:“又一起出去了?”方念回复了一个笑脸。

      陈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两杯奶茶,一杯是原味的,一杯是抹茶的。她不知道哪杯是夏初辽的。她把照片放大,看到桌面上还有一本书,书脊朝上,看不清书名。桌角有一个书包,黑色的,不是夏初辽的。夏初辽的书包是深蓝色的。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扔在床上。

      辽辽。

      方念叫她辽辽。

      陈落从来没有叫过她任何名字。她连“夏初辽”三个字都很少说出口。她在心里念过无数遍,念到这三个字变得滚瓜烂熟。她没有说出口过。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觉得它比昨天长了一点。裂缝不会自己变长。是她在看。

      周一早上,陈落去学校的路上,在校门口遇见了夏初辽。夏初辽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在看一张通知。陈落走过去,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也看那张通知——月考安排,下周三开始。

      夏初辽转过头,看见陈落。

      “早。”

      “早。”

      夏初辽收回目光,继续看通知。陈落也看通知。两个人站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夏初辽转身走了,陈落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进教学楼,夏初辽往三班走,陈落往二班走。没有多余的话。

      陈落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梁秋潭从前排转过头来。

      “你刚才跟夏初辽一起进来的?”

      “没有。在校门口碰到的。”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她说早。”

      “一个字?”

      “嗯。”

      梁秋潭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主动说点什么?别老是等她说。”

      陈落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主动说。她是不敢。每次站在夏初辽面前,她的嘴巴就像被缝住了。那些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最简单的几个字。早。嗯。好。谢谢。明天见。

      就这些。再也多不出来。

      中午,陈落去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梁秋潭就坐到了她对面。两个人埋头吃饭,偶尔说几句话。陈落吃着吃着,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夏初辽端着餐盘,在找一个位置。方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们走到一个空桌前,坐下来。方念把一瓶水递给夏初辽,夏初辽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方念在说什么,夏初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陈落低下头,把米饭送进嘴里。米饭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梁秋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别看了。吃饭。”

      “没看。”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落没有再反驳。她把盘子里的菜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经过夏初辽那张桌子的时候,方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方念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弯弯的。陈落没有看她,从旁边走了过去。

      下午排练,陈落去了。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翻开剧本。今天排练第四幕,林晚和沈栀在教室里的那场戏。沈栀的台词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林晚说了一大段话,沈栀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夏初辽念那句“我知道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落握着笔,在剧本上写了一个字。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字。也许是因为夏初辽念得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好”这个字都不够。

      排练结束后,夏初辽从舞台上走下来。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第三排,在陈落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隔着一个座位。

      陈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第四幕的台词,你觉得怎么样?”夏初辽问。

      “很好。”

      “你在剧本上写了一个‘好’字。我看见了。”

      陈落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夏初辽会看见。她低下头,假装在翻剧本。

      “那段台词不用改了。”陈落说。

      “嗯。我也觉得不用改。”

      沉默。礼堂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陈落能听见夏初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盯着剧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陈落。”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说话?”

      陈落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夏初辽。夏初辽也在看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我一直话就少。”

      “以前你还会说早上好。现在连早上好都不说了。”

      陈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夏初辽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陈落不再说早上好。这算不算在意?陈落不确定。

      “最近有点累。”陈落说。

      “那就多休息。”

      夏初辽站起来,拿起水杯和剧本。她看了陈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落来不及捕捉任何东西。她走了。

      陈落一个人坐在礼堂里,手里握着笔。笔尖在剧本上点了好几下,墨水洇出几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些黑点,看了很久。

      夏初辽注意到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夏初辽注意到她不再说早上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随口一问。陈落不敢多想。

      她合上剧本,放进书包里,走出礼堂。

      晚上,陈落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拿起手机,点开夏初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图片,她说“好”,夏初辽回“好”。她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

      “你加一下我微信,剧本有些地方我想跟你单独讨论。”

      “好,我加你。”

      “嗯。”

      “第二幕林晚和沈栀在天台的那场戏,我觉得沈栀的台词可以再少一点。”

      “你说得有道理。沈栀的台词可以更克制一些。”

      “对。就是这个意思。”

      就这些。再也没有更多了。陈落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些字是夏初辽打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夏初辽的气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周二,陈落在走廊上遇见了方念。

      方念从三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差点撞上陈落。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抬起头,笑了笑。

      “对不起。”

      “没关系。”陈落说。

      方念看了她一眼。“你是二班的吧?那个编剧?”

      陈落愣了一下。方念认识她。

      “嗯。”

      “剧本写得真好。我看过了。广播那段写得特别好。”

      陈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方念会夸她。

      “谢谢。”

      方念笑了笑,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陈落看着她走回三班,在夏初辽旁边坐下。方念拿出那个本子,给夏初辽看。夏初辽低下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陈落收回目光,走进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笔袋打开。那颗糖还在。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柠檬还是弯弯的。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

      她忽然不想送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即使没有方念,夏初辽也不会喜欢她。夏初辽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收下方念的巧克力,也会收下别人的。她跟方念走在一起,也会跟别人走在一起。陈落不是特别的。从来都不是。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很难受。她以为自己会很难受,眼眶会酸,鼻子会堵。没有。她很平静。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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