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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 意识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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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上浮,每一次试图清醒,都牵扯着神经末梢发出尖锐的抗议。
北栀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合过,勉强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浮雕,在昏暗中扭曲成怪诞的图案。
痛。
这是第一个清晰闯入脑海的信号。
并非某种单一的痛楚,而是弥漫性的、深嵌入骨髓和肌□□隙里的酸胀与钝痛。
她的脊椎仿佛被抽走了几节,又或者被强行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部件,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动着胸腔传来沉闷的抗议。
四肢更像是被拆解后又由毫不相干的人胡乱拼接回去,关节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手臂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弯曲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并引来一阵阵肌肉撕裂般的酸软。
她尝试移动,身体却像一滩不受控制的软泥,只能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蠕动的姿态,依靠肩胛和腰腹那点残存的力量,艰难地、一寸寸地蹭到床边。
身侧,床垫的另一半,是冰冷的、平整的。
那个带来这一切混乱、有着一头嚣张白发的男人,已然消失。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一丝冷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清晰昭示着一切的印记,共同构成这场荒诞剧的物证。
“发现认错人,所以离开了么……”
这个认知让北栀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一股混杂着疲惫的庆幸感弥漫开来。
不必再面对那个力量超乎想象、思维难以捉摸的男人,不必再纠缠于那段她毫无记忆的过往,对她而言无疑是种解脱。
与那种明显处于另一个危险世界的人物产生交集,绝非她这等平凡社畜所能承受。
她强忍着周身不适,拾起散落在地的睡裙勉强穿上,扶着墙壁,步履维艰地挪回自己原本的房间门口。
摸索口袋,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她心里一沉——房卡不见了。
大概是昨夜仓促逃离时遗失了。
无奈,她只得折返酒店大堂,向前台说明情况,询问补办房卡事宜。
正当她略显局促地等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诧异从身后传来:
“北栀课长?”
她身体微僵,缓缓回头,对上同事小纯子探究的目光。
小纯子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片刻,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为一种了然于心的微妙表情。
她此刻的模样确实经不起推敲:发丝凌乱,面色倦怠,穿着睡裙和一次性拖鞋,颈间隐约可见未消的暧昧红痕。
小纯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关心与好奇:“课长你……昨晚没休息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北栀心下一凛,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她绝不能让组员窥见昨夜真实的混乱与不堪,那只会引来无穷的麻烦。
她定了定神,嘴角牵起一个略显慵懒又带着点疏离的弧度,用同样不高的、但足以让旁人听清的音量,语气平淡地回应:
“麻烦谈不上。”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遇到个还算合眼缘的人,各取所需罢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体力不错,就是……不太懂得体贴人。”
这番轻描淡写却又隐含信息量的话果然让小纯子微微一怔,随即她脸上泛起些许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诶?…那个…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没事就好。”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社长让我带话,上一单项目收尾做得漂亮,客户反馈很好。特批给你放一天假,好好调整一下。”
北栀刚因“假期”二字眼神微动,就听小纯子紧接着补充:“……至于项目奖金,社长说等下一季度财报好看点再一并考虑,你知道的,最近各部门预算都卡得紧。”
那点刚升起的光芒瞬间黯淡。
北栀看着小纯子,眼神里透着了然与一丝无奈,语气淡然:“嗯。替我谢谢社长的‘体恤’。这份心意,我领教了。”
小纯子讪笑一下,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仿佛生怕卷入更私密的话题。
看着同事消失的背影,北栀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身无法忽视的酸痛。
她拿着补办好的房卡,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回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身体的疼痛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昨夜的经历,那个男人危险的眼神、笃定的语气、以及那句关于“利息”的宣告,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回响。
“误会不存在。”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真的……能就此结束吗?
望着窗外逐渐被晨曦点亮的天空,北栀心中隐约浮起一丝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手机铃声的响起,牛马专属的、充满廉价励志感的“发财音乐”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来电显示是“貔貅”——她给贷款银行客户经理存的备注,取其只进不出之意。
北栀叹了口气,认命地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莫西莫西,这里是北栀。”
“北栀女士您好,这里是东京银行个贷中心。”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语气礼貌却透着程式化的疏离,
“温馨提示您,您下一期的房贷还款日即将在五天后截止,请您提前准备好还款资金,确保账户余额充足,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逾期费用和影响您的个人信用记录。具体金额已通过短信发送给您,请注意查收。”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提醒。”北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应。
挂断电话,她立刻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巴巴的数字,心头一阵发紧。
很好,扣除掉即将被划走的月供,余额大概只够她紧巴巴地吃一周的饭,前提是每顿都自己动手,并且严格控制预算。
月供、水电、交通、最基本的生活开销……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座座小山压在她肩上。
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个强大莫测的男人,那些谜团,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似乎都暂时褪色,变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音。
她揉了揉眉心,一种熟悉的、被生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缓缓弥漫。
所谓的“奇遇”和“谜团”填不饱肚子,也还不了贷款。她依旧是那个需要为下一顿饭、下一笔月供精打细算的普通社畜。
那个白发男人带来的混乱与恐惧,与眼前这赤裸裸的经济窘境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分裂般的荒谬。
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些不切实际的纷乱思绪抛开。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赚钱。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浏览兼职网站和项目外包信息。
无论如何,得先想办法把这周的饭钱和下一期的月供挣出来。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与北栀那间逼仄房间相隔甚远,某处能俯瞰城市夜景的高层隐秘空间内。
“你还是没忍住。”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赞同。
身着盘星教标志性五条袈裟的夏油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眉头微蹙。
“‘帐’的波动比预想中更明显了。”
他转过身,看向随意瘫在柔软沙发里,长腿交叠搁在茶几上的五条悟。
对方脸上那副小圆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后面那双苍蓝眼眸,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屏幕上炫光闪烁的游戏音效与室内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所以呢?”五条悟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语气漫不经心。
“所以?”夏油杰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她剥离能力,以自身为代价换来的‘平衡’正在受到影响。
回忆的波动会干扰她施加于世界规则上的‘束缚’,导致她分离出去的力量出现不稳定。
最近各地随机出现的低级咒灵数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上报的异常事件增加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它们不再完全被束缚在预设的‘出生点’结界内,反应时间被压缩了。”
这意味着,普通人遭遇咒灵袭击的风险,正在悄然上升。
五条悟终于结束了那一局游戏,随手将手机丢在沙发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正在分析的挚友。
“再稳定发展几年,等新生代根基更牢固,他们能发挥的力量会远超现在。”
“嗤,”五条悟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等到那时候,在‘平衡’规则下孕育成长的咒灵,难道就不会变得更难缠?杰,咒力总量可不会凭空消失。”
他一步步走向夏油杰,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在可控范围内提前加压,让人类再次证明自己的韧性。再赌一次,如何?”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挚友。
他知道五条悟说得不无道理,平衡本身就在动态变化,拖延未必是更好的选择,只是…
“她当初选择牺牲自己,是为了换取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包括你和我。她认为那是必要的代价,甚至……牺牲了你们之间的……”
“是啊,她同意牺牲她自己,”五条悟猛地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暴戾,“她同意牺牲一切…可我,”
他指了指自己,苍蓝的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风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油杰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到极致,却也固执到极致的男人,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任何关于“大局”、“平衡”、“牺牲”的道理,在现在的五条悟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这家伙...”夏油杰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袈裟袖口,“既然你执意要打破平衡,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东京的夜景在眼前铺陈开来,宛如一片星海。
“盘星教这些年的转型,不正是为了这一天么?新生代的力量需要历练,旧有的秩序也该有所改变了。”
五条悟挑眉,墨镜下的唇角微扬:“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别无选择。”夏油杰回身,目光沉静,“既然平衡注定要被打破,那不如由我们来掌控节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现在的平衡确实脆弱,你要适可而止。若是引发大规模咒灵暴动,即便是盘星事务所全员出动,也未必能控制住局面。”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是还有你在吗?”
夏油杰无奈摇头:“你这任性的毛病,真是十年如一日。”
“这样才能让你这个优等生保持活力啊。”五条悟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只余最后一句话在室内回荡,“计划照旧,我等你的好消息。”
夏油杰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挚友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缓步走回落地窗前,方才那抹无奈已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发出规律的轻响。
“撒…”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这场博弈,终究还是开始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仁中明明灭灭。
“只是,悟…”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某个正在电脑前为生计发愁的、对此一无所知的身影上,“将一切都寄托于人类的韧性,赌注是否下得太过轻率了呢?”
他抬起手,一枚通体漆黑的咒灵玉不知何时已悬浮于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不祥却又被完美收敛的气息。
“也罢。”他合拢手掌,咒灵玉悄然隐没,“既然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陆续登场……”
他转身,宽大的袈裟袖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声音低沉而充满掌控感:
“就让我看看,这盘棋…最终会落入谁的掌控之中。”
空气中,只余下未尽的话语,和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却又乐于将水搅浑的、纯粹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