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讲座(7) “所以,我 ...
-
岁眠为难地耸了耸肩,“这得看你的配合程度,不过我也不是神仙,我要是这么厉害,我早就……”
早就进重点班了!
莫名的悲伤席卷了五脏六腑。
岁眠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颜冬皱了皱眉,像是对她没说的话好奇,却并没有追问。
“不说那么多了。”岁眠理了理繁杂的思绪,自从和眼前的颜冬搭上关系,她还没有清净过。
偏偏杜雨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的劝告,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坠在她的头顶。
颜冬,也许是那个变量……
岁眠不知道,自己的出手,是好事,还是坏事?
仿佛冥冥之中,她和他的因果,早就已经在纠缠不清了。
斩不断理还乱。
当岁眠正遐想时,眼前颜冬的身形突然一晃,连同手上的罐子也滑落,梆的一声,击破了寂静的校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们这看过来。
夜里的走廊昏暗不明,他们也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岁眠及时拉住了他,他只撞到了柱上,像是昏了过去,焦急地喊他:“你没事吧?”
“没……没事。”颜冬的面色略显苍白,高大的身影此刻蔫蔫的,就好像力气耗尽,仿佛要站不稳了。
岁眠急了,踮起脚尖,只需要轻轻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额头,冰冰凉凉,又不像是发烧的样子。
“奇怪,你的烧好像退了……”岁眠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差别不大,可他怎么就突然晕了?
颜冬冷不丁地站了起来,带着坏笑,他轻而易举地弯腰捞起了罐子,不费吹灰之力。
“学霸,走,吃宵夜去?”
“?”
看到他突然神采奕奕,岁眠惊呼,她又上当了。
眼前这人,怎么有求于自己,还使劲地捉弄?
就不怕她翻脸不认人?
更何况,是关于人命健康的事?
岁眠转身就要走。
顽劣成性,孺子不可教也!
“岁眠,等等。”颜冬拉住了她的肩膀,没花什么力气,就能让她停下。
“放开我。”岁眠硬扯着自己的身躯向前,像头倔强的驴。
颜冬依旧没有把她放开,却是长脚一迈,横跨在岁眠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只是怕你想我的事,想得入迷,毕竟我这种学渣,提高成绩这事,急不来的。”
他眨了眨眼,“倒是你的珍贵的脑细胞为我的事耗尽了,我会过意不去。”
“所以,我请你吃宵夜,怎么样?”
岁眠抬头望教学楼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人声鼎沸,差不多也是要放晚自习的时间了,今天特殊,说不定早就有人提前离开了。
原来,她和他,在这里聊了这么久……
岁眠后知后觉,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叫,颜冬自然是听到了。
“学霸?走吧。”颜冬没等岁眠回答,转身就要走,他以为,岁眠会跟上他的。
“等等。”岁眠想着自己和他一起去食堂,人多眼杂的,要是碰上柳雪这样盯着颜冬的同学,只怕是有嘴说不清。
哪怕现在他们单独在廊下聊天,也属实是大胆了点。
尤其,这一路过来,岁眠能察觉到,有几股视线,一直望他们两这里瞄过来。
岁眠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缘故,能引人注意的,也只有眼前这个风云人物颜冬了。
“你自己去吧,我要回教室收拾东西。”岁眠拒绝了他,往前走回教学楼。
“你真的不饿?”颜冬看她走得大步流星,已然超过了自己,忙跟了上去。
她当然饿,要是被人精神攻击,那她还是宁愿忍受着物理上的饿吧。
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就像随机刷新的npc,岁眠可不愿,树敌一堆莫名其妙找茬的敌人。
岁眠一直没搭话,一路往回走,有几对鸳鸯也已经离开,倒是越来越多的人,从教学楼往此处走过来。
她加快了脚步,离颜冬更远一些。
可颜冬仗着腿长,三两下就追上了岁眠,他也意识到,岁眠像是在躲着。
“喂。”颜冬和岁眠搭话,他说话有些犹豫,“上次答应你的事,还作数。”
“什么?”
“这周,我要去一趟外地。”
“你去外地和我有什么关系?”
岁眠觉得他无端说起这事很是突然,似乎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上次他答应自己的事?
她是真想不起来。
颜冬哑言了,他都说得这么明显,看来她是真的把那天夜里的事,给忘了。
少年咬了一下嘴唇,硬是没和她计较。
“那里有一种叫糖桂花的东西,你要是想吃,我给你带回来。”
“你要给我带特产?”
岁眠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一些话从脑海深处传来。
他好像,是承诺过,要给她带吃的来着。
这几天事情太多,她竟然抛到脑后去了。
岁眠想了想,也不算无功不受禄吧?
问他:“听起来像是甜的东西。”
颜冬见她迟迟不搭话,还以为她没什么兴趣。
他立刻答道:“放心,我尝了,是甜的就带回来给你。”
“你很爱吃甜的吗?上次那个蛋糕,我看你并不喜欢吃那个草莓,不是时节的东西,可能不大甜。”
岁眠愣住,原来那天,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吃蛋糕里面的草莓酸得掉牙那会,他的目光流连。
他真的在看自己……
按捺不住的雀跃,这是怎么了?
岁眠没有多做回应,可脸色已然绯红,怕被他察觉异常,低着头,只是说:“只要不是酸的就行。”
“可惜了,要是是时节,我想改道草莓盛产的城市,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喃喃自语,岁眠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
这算是关心吗?
还是说,这只是答应帮他提高成绩,提前支付的报酬?
岁眠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人,可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和颜冬谈条件,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岁眠锤了锤脑袋。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啊!岁眠,你怎么能上美男计的当?”
心底发狠地吐槽自己。
不知为何,只要他用上楚楚可怜的眼神逐步试探的时候,岁眠就像是被他吸取了理智,盲目与共情,被放大到极致。
倒真的成了他嘴里人美心善那类人了。
岁眠明白,致高的称赞,是束之高阁的玻璃,哪天想要搬下来,得想好梯子怎么搭,才不至于落得个七零八落,满盘皆输的下场。
不过,岁眠望了一眼颜冬,他只走在身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他面前,好像不用摆出什么世俗认同的架子,与他而言,他自己,便是离经叛道的那个。
一男一女逆着人流,和进来的学生,往紫藤长廊靠近教学楼的尽头走去。
眼前的光越亮,那是教学楼教室的光投下来,出了长廊,一条阶梯回教室,另一条,是回寝室和食堂的方向。
他要去吃饭,肯定是不同路了。
临别之际,岁眠不得不问了他一句。
“你的处分,严重吗?”
颜冬没料想岁眠会问这事,他只是把手里的钢镚,手掌一抛,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回过头,冲着岁眠爽朗地笑。
“周一升旗的时候,看我上去领奖吧。”
他嘴里的领奖,怕不是和学生眼里的去办公室喝茶,是一个意思。
要拉到升旗仪式上审判的程度……
岁眠望着他的笑,很不是滋味,也许,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站在台上,不是接受嘉奖,而是批评与惩罚吧。
这样的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假设与现实里,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眼前的男生,是怎么还能笑出来的?
乐观?
还是破罐子破摔?
假若是她,只怕是羞愤到极点,脸都丢尽了。
岁眠眼里逐渐流露出羡慕,她要是,能和他一样没脸没皮就好了。
可心底突然冒出个声音,十分理智地告诫她。
“你真的愿意?做个没皮没脸的人?那你如何,对得起她们?”
霎时,周遭的一切开始坍塌,黑暗滚滚地从四面八方吞噬而来,漆黑的浓墨里,只有岁眠孤单地站在原地。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的黑暗。
身后突然一阵猛烈的光,岁眠转身,刺眼,半眯着的眼缝里,只看见几个高高低低的身影。
她慢慢地走近去看,接近的每一步,脚上像是被灌了铅,无数荆棘扎进了血肉,几乎动弹不得。
直到她万般努力地连滚带爬地挪动过去,那些人影伸出了手。
岁眠欣喜地抬头,当她看起那些人的面目,却直愣愣地惊住。
无数个小女孩团团地围住她,她困在了圆心,每一个小女孩的头顶都顶着几个明晃晃的数字。
几乎全是一百,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她们都是同一张脸,岁眠越看越慌。
她们,长得好像自己。
她们!就是自己。
突然轰隆一声,岁眠还在想发生了什么,围拢的女孩子们,一起行动,齐刷刷地共同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是岁眠的来路,是她费劲力气爬过来的起点。
和她一模一样的“岁眠”站在升旗台上,一如往常光辉与荣耀加身,可下一秒,“岁眠”渐渐变了,从外到内,变成了一个她没见过的模糊的人影。
没有了聚光灯,没有了鲜红的奖状,身后巨大的榜单滚动着的数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名的成绩急速地向下坠去。
“岁眠”的头上,顶着的数字,是0.
“不!”岁眠伸手想要去勾,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她周围,可她的脚早已鲜血淋淋,她已经没有再重回原点的力气。
她用尽了力气,只爬到一半,往前看那是失败者的加冕,往后看,那是来路者的荣耀。
不!不!不!
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她不要变成这一堆烂泥里的一员,!
她夹在其中,脚底的泥泞死死吸住了她,空灵之声传来。
“岁眠,真以为山鸡,就能变成凤凰了?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吧。”
岁眠的膝盖传来锥心的痛,她尖叫着,嘶吼着。
她听见了身后女孩子们稚嫩的呐喊。
“岁眠,现在的你,怎么对得起曾经如此努力又优秀的自己?”
岁眠只觉得头痛欲裂,五脏六腑被一点点地融化,她们声嘶力竭的呐喊,是对于她落后的檄文。
没有人可以逃脱内心深处的谴责,没有人愿意背叛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付出。
因为她知道,数以万计的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她,才铸成了今日进入明高的自己。
她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可她决不能对不起自己。
如果不能成为想要的自己,那她从前的付出,将毫无意义。
她将接受来自自我的永生谴责。
“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回去。谁也不能抵挡我的路,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岁眠红了眼,她不允许自己倒在路上,她不允许落后的一切。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驱散,一阵强光,岁眠只能遮眼,当她再次缓缓移开手时,只有一张漂亮的脸挤进了视线中。
“怎么了?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颜冬在岁眠面前挥了挥手。
岁眠此刻竟然大汗淋漓,仿佛做了一个噩梦,看到他那一刻,竟然有些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刚刚那是什么?岁眠心有余悸,她从未有过如此心惊的感受,虽然她现在的排名远远没有从前高,可她也早就说服了自己接受。
为何,还会有恐慌自己变成零蛋的想法,那些疯狂下滑的数字,实在触目惊心。
那诡异的泥潭,那些吃人的荆棘,那看不穿扯着自己下坠的黑河,又是什么?
“你真的没事?”颜冬又问。
“可能是感冒还没好,还有点低血糖了。”岁眠打了个哈哈。
“所以,我先回去了。”岁眠不愿再多说话,对颜冬的态度,也淡漠了许多。
颜冬这次没有拦着她,他站在长廊的阶梯上,目送着她逆着蓝白人流,与他人截然不同的方向,一眼便能锁定她摇摇摆摆的身姿。
少年不禁剑眉紧皱,刚才她呆呆地驻足了好几分钟,要不是她还有呼吸,他还以为,她着魔了。
放学的学生总是兴奋的,几乎是兴匆匆地跑下台阶,人流慢慢聚集,她小小的身影穿梭期间,显得矮小无助。
他可真怕这弱不禁风的皮囊,被人一撞,就从台阶上滚下来。
“算了,送佛送到西。”
这话没想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颜冬叹了口气,冲着岁眠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