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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 卢照邻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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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
光德坊的小院里,病梨树上本就不多的叶子,在几场秋风过后飘落殆尽。那棵歪斜的树干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交错,像是墨尽前画师强留的最后一笔。
卢照邻多数时候就躺在床上,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病梨树上。
枝头一片卷曲的枯叶,干透了,边缘焦黄,叶脉凸起,像一只蜷缩的枯蝶,却仍然固执地挂在枝头。三天前一阵风,它没落。六天前一阵雨,它也没落。
它就那样待在那里,在日渐萧瑟的天光里微微颤动,没有要落下去的意思。
他看了很久,干裂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真好。
孙思邈隔三差五会来为他诊脉,他已经学会了安静等待,不再追问“还有多少时日”,不再用殷切的目光去探求那个已知的答案。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让那三根温暖的手指搭在腕间,感受那被人用心对待的片刻安宁。
诊脉结束,孙思邈会沉默片刻,然后提笔写下一张新方子。卢照邻接过药方,道一声谢,不再多问。
他已经问过了,在决赛结束不久的那个午后,在孙思邈第一次对他说出“放下”二字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了自己的命数。那答案不在药方里,不在脉象里,而在他自己日渐沉重的呼吸里,在镜中那张日益陌生的面孔里,无需再问。
苦得发麻的药一碗碗灌下去,有时候他需要分两次才能喝完一碗。喝一半,歇一歇,压下翻涌的恶心,再喝剩下的。可身体还是一日日单薄下去,像一支越燃越短的蜡烛,火光跳跃,却止不住蜡泪一滴滴淌尽。
冬天很快来了,所幸他在著作局还有些微薄的俸禄,加之昔日朋友的救济,屋里的炭火还算充裕。
他蜷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爆竹声。那声音很远,远得有些听不清。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一声声炸响。
新的一年来了。
开了春,孙思邈离开光德坊,从驾九成宫。临行前,老人最后一次来为他诊脉。诊完,他没有开方子,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春光大好,万物生发。这样的日子,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向天地借一两分生气。”老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病梨树上,枝条上奇迹般地冒出了细小的芽苞。
卢照邻默然点头。
孙思邈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药箱起身离开,脚步很轻。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无声合上。
不久之后,卢照邻也离开了光德坊,去了太白山。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听闻孙思邈也在此处,习惯了有那位老人在附近的日子。也许是想离那一点渺茫的希望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他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右臂酸麻,多数时候僵直不能动,连握笔都成了一种奢望。腿也如此,起初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后来连这几步也走不了了。卧床的时间越来越久,久到他有时候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病故的消息传来。他登时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只觉天旋地转,目之所及俱是灰茫。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眼泪无声地滑落,浸入鬓发。他想爬起来,想赶回去奔丧,想起身磕最后一个头。可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着,像一截枯木,任凭悲痛像潮水一样淹没自己,又退去,再淹没。
他不敢再去求孙思邈了,老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他延续了这许久的寿命。那些药方、那些银针、那些苦口婆心的叮嘱,都是老人从他自己的寿数里匀出来的慈悲。剩下的,要看他自己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看自己”,每一天醒来都像是欠了谁一笔债。
他又离开了太白山,辗转来到东龙门山,卧病于此。
童仆为他打造了一架轮车,天气好的时候,童仆会推着他出去走走。他如今已彻底无法站立了,双腿像是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垂着。右臂也废了,蜷成一个古怪的角度垂在身侧。只有左手还能勉强活动,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事,比如端起茶杯,翻一页书,或者在童仆的帮助下笨拙地吃一顿饭。
每次出门,他依旧戴着帷帽。皂纱垂至颈间,遮住了那张已经半边溃烂的脸。他怕惊了路人,惊了山雀,也怕到了水边,惊了临水凭吊的自己。
至于诗牌,他早已忘却了。那块曾经联通天下文脉,承载过他荣耀与希望的小小玉牌,此刻被遗忘在木匣的角落里,与一块顽石无异。
他不再需要知道天下人在说什么,也不再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什么。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轮车与床榻之间的距离,缩小到窗外那一方天空,缩小到下一次呼吸之间。
有一天,童仆推着他经过一片田野。田埂上,一个农人正在犁地,一头老牛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农人在后面吆喝,泥土被犁铧翻开,露出湿润的内里。几只鸟雀跟在犁后,啄食着翻出来的虫蛹。
卢照邻让童仆停下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蜀中的时候,有一次和郭珍一起去郊外,她指着田埂上的一株野花说,你看,它开得多好。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杂草丛中倔强地开着。
“它不知道自己只能开一个春天,所以它开得全心全意。”她说。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现在,那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支蝴蝶簪。簪子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上面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去。
这本是一对蝶恋花头钗,他买来后一分为二,珠花斜插在了珍娘的发髻上,自己留下了这支蝴蝶簪。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阳光落在簪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蝴蝶知不知道自己是蝴蝶呢?它知道自己曾经是茧吗?知道自己只能飞一个夏天吗?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它也还是会飞。
他让童仆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他们来到了具茨山,这里的山水很静,并非为了躲避什么,隐藏什么,只是生来便是如此。
他用自己最后的积蓄,在颍水旁购置了一处田产。几间茅屋,一处小院。他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可以听见颍水昼夜不息的流淌声。
他已经如死物一般的手足依旧会时不时传来剧痛,那种间歇性的痛像潮水一样,毫无预兆地涌来,又毫无预兆地退去。
痛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会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在疼痛的间隙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痛,说明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痛,说明还没有完全死去。
屋后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天然的土坑。他让童仆把土坑又挖大了一些,挖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童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阳光明媚的时候,他会独自推着轮车来到坑旁。那很难,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需要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一点一点地转动轮子,一寸一寸地挪动,但他从不让人帮忙。
他费力地从轮车上挪下来,然后慢慢地滑进坑底,仰面躺下。
坑底的泥土气更重,潮湿,微腥,还有草木腐烂的味道。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蓝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偶尔掠过的飞鸟。云朵的形状不断变幻,有时候像一座山,有时候像一匹马,有时候像一个人的侧脸。他静静地看着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童仆发现了他,惊呼着要把他拉出来。
他摇摇头:“让我再躺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不觉得,这个方形的坑里躺了个人,就是一个‘囚’字么?”
童仆听不懂,但见他神色平静,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守在一旁。
他躺在坑底,望着天空,忽然笑了。
曾经他以为,囚是那间有蛇鼠的牢房,那里的老鼠也爱俏,专挑模样齐整的爬。后来他以为,囚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是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是那些言不由衷的馆阁文章。
而现在他明白了,囚是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是寸行千里,咫尺山河。①
但此刻,躺在这个方形的土坑里,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他忽然觉得,囚也可以是打开的,只要他愿意。
又一年春天。
他也不知道是他病倒后的第几个春天了,他只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早,来得热烈。院子里的野草疯长,墙角的桃树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他难得有兴致,让童仆扶他起来,坐在木桌前。
铜镜就在桌上,他伸手将它倒扣了过去。
他开始束发。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右臂废了,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勉强打理。
他先把头发梳顺,那也很难,因为头发已经干枯打结,梳子常常卡住。他就一点一点地梳,不急不躁。梳顺了,再把它们拢到一起,用发带束好,绾成一个髻。
好在春光足够长,允许他慢慢来。
他拿起那支蝴蝶簪,簪子温润,蝴蝶栩栩如生。他用左手捏着簪子,对准发髻插了进去。插得不算齐整,倒也不至于会走到半路掉下来。
束好发,他摸索着坐上轮车,童仆推着他出了门。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童仆就一直推着他往前走。轮车在泥土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向远方。
阳光透过茂密起来的树叶洒下,在帷帽的轻纱上晕染开斑驳的光影。他透过那层薄纱看着外面的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像隔着一层水波。
经过一个转弯处,他看到一只喜鹊正蹦蹦跳跳地在车辙里翻找着什么。也许是种子,也许是果实,也许是虫子。那只喜鹊心无旁骛地在泥土里寻找着自己的食物,然后叼起什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到了颍水边,他让童仆停下来。
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岸边生长着茂密的水草,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他回头对童仆说:“好像闻到菌子香了,去采一些吧,晚上回来做汤。”
童仆有些疑惑,菌子真的有香气吗?为什么他没闻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林子里走去。
颍水边只剩下他一人。
太安静了,连啁啾鸣叫的鸟儿也不叫了,只有水声,亘古如斯地流淌着,低语着不舍昼夜的学问。
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没有了帽檐和轻纱的遮蔽,阳光扑面而来,温暖而明亮,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脸,让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脸上,落在那些溃烂的、健康的、年轻的、衰老的皮肤上。他感受着那份温暖,感受着它在睫毛上跳跃,在脸颊上游走,在唇边停留。
许久,脸颊微热,他重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帷帽,手一扬,帷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漂远了。皂纱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渐渐被水浸透,沉了下去。
他又抬起手,把那支蝴蝶簪从发间抽出。
簪子温润,蝴蝶依旧栩栩如生。而他的头发干枯,像深秋的芦苇。他将簪子举到眼前,逆着光,看着那只蝴蝶。阳光透过蝴蝶的翅膀,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他弯下腰,将簪子轻轻放在了河岸上一块平整的青石旁。
蝴蝶不能沾水,沾了水,就飞不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望着眼前的颍水。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的青翠,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想起骆宾王在长安的夕阳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从你一落生,造化小儿就给了你一纸契约,上面写了你得做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命数。”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想,也许骆观光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契约,但可以选择自己走什么路。譬如他,写过一些诗,交过一些朋友,爱过一个人,这就是他的路。
此刻,他走到了这条路不可行进之处,接过了那纸契约的最后一页。
他没有画押。
他将它撕了个粉碎,然后随手一抛。
高高扬起的碎纸片在风中翩翩飞舞,像一群白蝴蝶。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追逐。
悠悠落下的是一片片白纸钱,落在水面上,随水流漂远。落在草丛里,消失不见。落在他膝头,又被风吹落。
颍水荡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