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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槛外长江空自流 盈川夜编遗 ...

  •   杨炯在长安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

      升任太子詹事司直,充弘文馆学士之后,他倒是不必再担心诗牌会被收缴了,也不必整日对着风雅屏处理琐事。他有了自己独立的值房,桌案上摆着一面青玉屏,比风雅屏略大,但他很少使用,往往是集中统一处理东宫庶务。

      他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过往的惊涛骇浪都已翻篇,不会再被提起。

      直到那日。

      他正在值房里批阅一份东宫的支度文书,忽然听见诗牌“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推送。他随手点开,目光扫过。

      “滕王阁上赋奇文,魂归南海难觅身。”

      杨炯愣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揉了揉眼睛。

      应天门诗板推送的词条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金色的,偶有红色,如此前东宫事件,可今天这个词条是灰白色的。

      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安,赶紧打开了词条,词条里的内容很简短,

      “绛州王勃,字子安,往交趾省父,归途于南海遇风浪,舟覆人亡,年二十七。其父福畴已于交趾立衣冠冢……”

      “啪嗒”一声,诗牌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久久没有被捡起来。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案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那个从十岁起就认识的人,那个在宴席上嘀咕他“老气横秋”的人,那个在华阴和他同住一院日夜相对的人,那个在芙蓉园上和他并肩而立、让整个长安为之倾倒的人,那个在滕王阁上写下千古绝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难怪。

      难怪这人又和之前一样,一连几日都没消息。可那一次有惊无险,他从虢州大牢里出来了,他从阎王那赎回一条命。

      几日不见他消息,杨炯心里还存着侥幸,猜想他地处偏远,又心情不佳,顾不得诗牌传讯也未可知。与【秋水溟】的私讯栏里,最后两条讯息是:

      【秋水溟】:已登船,不日便抵广州。

      【前川月】:路上小心。

      这一次,居然……

      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的,从那首《落花落》开始。那诗太沉,像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不同于简单的感时伤事。

      而且他数过,整整九重落花。

      九,至阳至刚之数,乾卦六爻皆称九。在符文结构中,三为稳,六为巧,九为极,本非吉非凶。然极则变,变则乱。

      他当时说“这诗不一般”,想告诉他自己心里的不安。可他没法说出口,因为那种不安来得没理由,来得荒唐。

      他也被王子安那番“技艺精进”的道理说服了。

      等到滕王阁上作序的消息传来,这种不安又扩大了。他并非无端联想到那个有关匠人的传说,据他了解,画屏能够因文生像本就是奇迹,还能将那等繁复的文辞转化成灵动的图景,说明驱动画屏的不止是匠人的神思,还有王子安的……

      所以他给王勃讲了那个故事。

      可他知道,那篇文章不会撤回,他也不能阻止王勃继续南下探望父亲。他无法安放那种忐忑,只能催促他快些休息。

      他什么都做不了。

      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用手背擦去,又流下来。

      他索性不擦了,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

      把哽咽吞进肚里,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在抬头写下“盂兰盆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工整。只是写着写着,纸上会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停下来,等那片水渍干了,再继续写。

      ……

      那场轰动一时的诗赛,最终以一个意味深长的断章结尾。

      赛后约一年多,东宫风波已然平息。圣人卧床不起,政务实际上全部由天后武则天处置。

      她在某日批阅奏折时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问身旁的上官婉儿:“那次诗赛的结果呢?”

      上官婉儿垂眸答道:“评分簿已经整理好,只待天后定夺。”

      “取来。”

      上官婉儿转身,从身后的架格上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呈上一份簿册。武则天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王勃,三甲等。

      陈子昂,三甲等。

      另有五位二甲等,余者皆不足论。

      武则天的手指停在王勃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王勃,是不是那个写《乾元殿颂》的神童?昔年圣人听闻此等文章出自未冠童子之手,大加赞赏。”

      上官婉儿应道:“是。”

      “那就授予他大赛魁首。”

      上官婉儿面露难色,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天后,此人……前不久已在南海溺亡了。”

      武则天抬起头看着她,面露惊讶。但也只是片刻,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她的手指移动到陈子昂的名字上:“那就授给他魁首,去拟诏书吧。”

      婉儿垂眸,应一声“是”,双手接过簿册,退了出去。

      ……

      王勃的诗文陆陆续续寄到杨炯这里,有些是王勃自己的手稿,有些是保存在其他友人处的残句,还有若干首题在酒楼墙壁上的,也托人抄录了来。

      杨炯也在几年间辗转各地,长安、洛阳、梓州,最后来到了盈川。

      他带着那些诗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官署到另一个官署。每次搬家,他都会把那些诗文仔细地包好,放在行囊的最深处,压在衣裳和书籍下面。

      随着最后一篇诗文寄来的,还有王勃的那块诗牌。令他颇为意外的是,来人自称是受宋之问所托,务必将此物交到盈川手上。

      宋之问……自从控鹤监被张易之兄弟接手,原来的律博士、算学士等都去了风宪司,继续在上官婉儿麾下效力,宋之问也不例外。然而他身在风宪司,心却没少往控鹤监上飘,那里可谓是一条直达天听的终南捷径。

      只可惜,他那点心思在二张兄弟眼里根本不够看,碰了一鼻子灰,到头来还是风宪司、弘文馆两头跑。兜兜转转,两个人又成了同窗。

      大抵是在王勃在虢州摊上事,他在长安多方托人打听的时候,宋之问也积极帮忙。一边是子安的性命,一边是昔日旧怨,他自然而然选择了前者,对宋之问打探来的消息回以一句“有劳”,不再多言。

      他没想到,宋之问与他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再仅仅涉及弘文馆公务。偶得新句,他会拿来和自己共享,询问精进之道。闻听西市开了新店,他也会拉着自己去尝新。这种感觉,越来越像许多年前,他们同一天入弘文馆时候的样子了。

      再到后来,讣告确凿无疑地传来,他一连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宋之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来到他的值房,陪着他坐坐,喝茶、分食点心,偶尔聊些有的没的。

      他知道那些诗文能源源不断寄来,宋之问在其间或有助力,只是颇感意外,他如何能找到子安的诗牌,还设法交到已经离开神都的他手上。

      但此刻,纠结无益。他向来人表示了感谢,多付了辛苦钱,把人打发走了。

      回到内室,他才拿起诗牌,仔细查看。诗牌已然变形,想来是被海水长期浸泡的缘故,外壳已经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和裂纹。

      他找来工具,小心地把外面那层斑驳的壳子卸下,露出里面的机括。若用寻常之法,这块已经被海水严重损害的诗牌是无法启动的。但他记得给诗牌装了无极令,可以尝试启用这道符文。

      几下操作,诗牌果然亮了起来,无极令起作用了。

      它让诗牌内所有的内容都保留下来了,王勃写过的诗,许过的诺,争论、辩驳、感叹……他一条条看过去,仿佛又看到了那人纵论古今,畅谈文道的样子,栩栩如生,犹在昨日。

      看到最后,他发现了那张鱼鳞云图,静静地躺在检校栏里,后面还附有一句:壮美,与令明靠岸再谈。

      那张图,就是子安最后看到的景象么?确实很美,而子安从不吝啬与人分享美景。只是他不知道,那是造化与他开了个恶毒玩笑前的先礼后兵。

      他关掉诗牌,把它放在桌案的角落里,继续处理盈川县的公务。

      他开始一点点整理那些诗文,编纂集子。那往往是盈川令的公务完成后,他在后院独自挑灯,案上铺满了纸张,还有一张套在影帙里的凝墨图,此刻用一个小木架支起来立在案上。

      那是王勃的凝墨图,穿得张扬,笑得放肆。

      每次动笔前,杨炯就瞥一眼那张图,然后低下头去,整理,校对,增补。

      搬了太多次家,许多东西都丢了,包括他们曾经一起的那张并影凝墨图,只剩下这一张。杨炯有时候会想,那张并影图现在在哪里?是被当作废纸扔掉了,还是被某个不识货的人捡了去压在箱底,永远不见天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张,不能再丢了。

      许多年过去了,集子编纂进入了尾声。

      这天夜里,杨炯看着装订好的诗文集,心念一动,重新取来一页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大矣哉!文之时义也……”①

      他想起长安时,他们在酒馆里争论诗。王勃说,诗就是要写尽天地间至真至性。他说,诗也要有规矩,有法度。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是骆宾王看不下去,一拍桌子:“争什么争!写出来不就知道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君讳勃,字子安,太原祁人也。其先出自有周,濬哲文明之裔……”②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他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同样被誉为“神童”的孩童走进宴席,伶牙俐齿地回应周围大人们的恭维。

      走近了,父亲拱手致意,他也跟着拱手,听着父亲称赞王勃“心存鸿鹄,异日必举千里”,又说“犬子小慧,然学浅识寡,犹当广览深求”。

      王福畴微笑着,说“稚子无知,信口妄语。幸见贤郎,言必有礼,愧羡交并。”那个用红绳绑着发鬏的孩童就在他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倒是一句话没说。

      坐下后,他才听见他嘀咕了一句:

      “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性非外奖,智乃自然。孝本乎未名,人应乎初识……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著撰之志,自此居多……”③

      他想起那些年在华阴,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日夜相对,读书论学。夏日炎热,天黑得也晚,他们并排坐在院子里纳凉,看着远处的华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抹黛青色的剪影。

      王勃说:“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他回:“墨钱从哪儿出?”

      王勃笑得前仰后合。

      “积年绮碎,一朝清廓,瀚苑豁如,词林增峻。反诸宏博,君之力焉……”④

      他想起芙蓉园。

      那三尊铜炉,那面水幕,那飘扬在紫云楼前的长安盛景。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那一刻,什么旧的东西碎了,新的东西从裂缝里肆无忌惮地生长出来。

      “神其不远,道或存焉。”⑤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篇序文,然后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诗集上,落在序文上,也落在那张凝墨图上。图上的少年笑得灿烂,看着伏在案上的人,看着他所没有的,也永不会再有的白发和皱纹。

      月光更加明亮了,洒满整个房间。

      那个在滕王阁上飞扬,在南海中游荡的灵魂,终于安栖在了盈川的竹纸上。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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