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牌初唐 神都拾遗录》吟凤

60、阁中帝子今何在 落花终赴沧

　　王勃没有在交趾停留太久，不是不想陪父亲，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父亲的日子本就拮据，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开销。而且他待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遍遍地提醒父亲——你的儿子是个罪人，你是因为他才被贬到这个天涯海角的。

　　王福畴没有挽留，只是在他临走前默默往他行囊里塞了几张饼和一串铜钱。

　　“路上小心。”父亲说，语气平淡，和以往任何一次出门前的叮嘱一样。

　　王勃点了点头，背起行囊，朝着门外走去。一只脚刚踏出了门槛，他又退了回来，回到父亲面前跪下，给父亲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走出了那间简陋的官舍。

　　他独自一人走向港口，打算走海路回去。这时节船行顺风，还能快一些。

　　到了港口，他找到一艘要去中原的商船。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船工，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上下打量了王勃一番，见他穿着旧袍，背着行囊，不像有钱人，便报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

　　王勃没有还价，付了船资，踏上了那艘船。

　　船舱里堆满了货物，让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只在角落里留了一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空地。王勃把行囊放在头下当枕头，躺了下来，望着头顶低矮的舱板发呆。

　　船主在外面吆喝了一声，缆绳被解开，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开了岸边。

　　王勃感觉到船身在晃动，知道已经出发了。他本应该好奇船舱外的景象的，好奇陆地如何渐渐远去，船只如何从浅蓝驶向深蓝。可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船底水流的声音，伴着水鸟的叫声。

　　过了不知多久，船主的声音从舱口传来：“后生仔，出来看看吧，海上风光跟陆地上不一样。”

　　王勃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起来，走到甲板上。

　　海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船已经驶出了港湾有一段距离了，四面都是茫茫的海水，蓝绿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边。海岸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横亘在天际线的尽头。

　　船主站在舵旁，一手扶着舵柄，一手叉着腰，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怎么样？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吧？”

　　王勃摇了摇头：“没见过。”

　　“这还不算大的，等到了深海区，那才叫真正的无边无际。”船主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咱们走这条航线还算平稳，只要不遇上大风浪，十天半个月就能到广州。”

　　“十天半个月？”王勃愣了一下。

　　“怎么？嫌慢？”船主哈哈一笑，“你要是嫌慢，可以去坐那些大官人的快船，三五天就到。不过那价钱嘛……”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王勃靠着船舷，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不语。

　　船主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后生仔，我看你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勃没有回答。

　　船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跑了二十多年的船，见过的人多了。有去做生意的，有去投亲的，有去赶考的，也有像你这样……一看就是心里装着事的。”

　　他吹了个口哨，像是和头顶飞过的海鸟打招呼，等它们飞走了，这才又道：“海上行船，最忌讳的就是心里有事。风浪来了，你得全神贯注地应对，稍有疏忽就可能船毁人亡。所以啊，上了船，就把岸上的事先放一放，天大的事，等到了岸上再说。”

　　“多谢老丈指点。”王勃望着那张朴素真挚的脸，拱手道。

　　船主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海上天气变化快，你要学会看云。看到那种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一样的云彩，还是紫红色的，那就要小心了。那是风暴要来的征兆，得赶紧找地方靠岸。”

　　王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天空中干干净净，只有几缕淡淡的云丝，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鱼鳞一样的云彩？还是紫红色的？听起来像是某种乡野迷信。他在书里读过不少关于气象的记载，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但他并未提出质疑，心里想着，即便自己不认可，总要尊重其他人心里的神明。

　　“晚生明白。”

　　船主见他答应得痛快，也不再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船继续向前航行。

　　白天渐渐变长，夜晚渐渐变短。王勃在船上度过了最初的几天，渐渐习惯了那种摇晃的感觉。他有时候会到甲板上站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发呆；有时候会躺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听着水声和风声。

　　父亲的话总是在他耳边回响。

　　“都过去了。”

　　“这地方偏是偏了些，倒也不必再虚与委蛇，乐得自在。”

　　“路上小心。”

　　每一句都很平淡，与从前无异，但正是这种平淡无异让王勃更加难受。父亲越是说不怪他，要他好好生活，他越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这天下午，海面上风平浪静，船行得格外平稳。

　　王勃躺在船舱里，掏出诗牌点亮。屏幕亮起，本应如滔滔江水奔腾而过的界面像是被冻住了。他明白，这是因为在海上，离着灵泉十万八千里，连烽燧传诗的热气也蹭不上。此刻的诗牌拿在手里，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苦笑了一下，把诗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拓影功能还能用。至少还能拓几张影，等靠岸后再发给杨炯看。

　　他爬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举起诗牌，对准远处的海面。

　　陆地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色线条，横亘在天际线的尽头。他按下拓影键，画面定格，将那片渐渐远去的陆地留在了诗牌里。

　　他又转过身，对准天空。

　　天空很干净，澄澈的蓝色，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他又拓了一张，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船主在舵旁打盹，见他拿着诗牌拓影，也不打扰，只是眯着眼睛笑了笑。

　　王勃收起诗牌，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开始变幻颜色。从浅蓝到淡紫，从淡紫到橘红，从橘红到金黄，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是天女的衣袂飘带。

　　王勃盯着那片天空，看着云彩一点点成形。一片，两片，连成一线，铺成一层，被夕阳染上金光，染成绛紫朱红，像上好的浮光锦一样铺开。

　　这景色很美。

　　他举起诗牌拓了一张，放在了检校栏里，还附了一行备注：壮美，与令明靠岸再谈。

　　他把诗牌收回怀里，继续望着那片云彩。

　　云彩的形状越来越清晰，一片一片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王勃看着那些云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想要写诗的冲动。他张了张嘴，想吟出几句，可那些字词就像游鱼一样在他脑海里逡巡，怎么也抓不住。只有一些断句残章，拼凑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放弃了。

　　他靠着船舷，望着那片鱼鳞状的云彩，眼睛渐渐有些发酸。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只是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色暗了下来，暗得非常快。他睁开眼睛，发现夕阳不见了，那片鱼鳞状的云彩也不见了，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像是要压到海面上来。

　　风也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是轻柔的海风，此刻却变得冷飕飕的，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勃站直了身子，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船主说过的话，方才他看到的，不就是紫红色的鱼鳞云吗？

　　原来……那不是迷信。

　　他“唰”的一下站起来，想去找船主，发现船主已经站在了舵旁，脸色凝重，正在拼命地转动舵柄。他大声喊着：“后生仔！快进船舱！抓紧了！”

　　话音未落，一个巨浪猛地拍上船头。

　　船身剧烈地倾斜，王勃站立不稳，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船舷上。他感到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个浪又打了过来。

　　船翻了。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刺骨。王勃在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手边什么也没有。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下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海底拖。

　　他拼命地划水，想要浮出水面，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根本无法挣脱。

　　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感到肺部在燃烧。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袍子，头戴玉冠，腰佩玉环，静静地看着他。

　　他认得，那是年轻的自己。

　　王勃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身影，想要向他求救。但他的喉咙被水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个身影看着他，忽然笑了，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子安，你的青云志呢？”

　　王勃想要回答，可是一张口就被灌入海水，什么也说不出。

　　那个身影继续说：

　　“你留在滕王阁上了，这无用的，沉重的皮囊，还留着干什么呢？”

　　说着，那个身影伸出手，握住了王勃的手。

　　王勃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虚无的冰冷之后是一股温暖。无尽的黑暗似乎也不那么张牙舞爪着要吞噬他了，他闭上了眼睛。

　　……

　　夜里，风浪平息了。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照在镜面一样的海面上。海浪轻轻地起伏着，像是婴儿的呼吸。

　　海面上漂浮着几块破碎的木板，一块蓝色的布条缠在其中一块木板上，随着波浪轻轻飘荡。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泽。

　　海面平静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