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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 携盛名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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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几息,厅堂内鸦雀无声。
吴子章坐在席间,脸色很难看,一只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摸到那份连夜写就的诗稿。
他特意挑选能与画屏相契合的文辞,反复推敲了每一个字的平仄与意象,原本设想的情景是自己站在画屏前挥毫泼墨,字画相映,满座皆惊,岳父含笑颔首,众人交口称赞。
可如今,他连画屏的边都没摸着,就被一个突然造访的毛头小子抢了风头。而且那人的文辞不仅与画屏相契合,甚至还与之相呼应。字落图生,人影穿梭,青鸟飞渡。
简直就像是……像是画屏在认主。
他咬了咬后槽牙,将袖中的文稿又往里推了推,面上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碍于岳父的面子,他不好发作。
阎伯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朗声大笑起来,抚掌赞叹:“冠绝古今!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自以为见过的好文章不算少,但今日王子安这一篇,当真让老夫开了眼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有此一句,高阁从此永固矣!”
周围的宾客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是啊是啊,老夫方才听得入了神,连酒杯都忘了端!”
“何止是入了神,我简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王公子的文思!”
“王子安果然名不虚传!长安芙蓉园那场水幕唱诗已是惊为天人,今日这篇赋文更是登峰造极!”
“此文一出,滕王阁必将名垂千古!”
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王勃站在其中,被那些热情的目光和赞美的言辞包围着,一时有些恍惚。
他冲众人拱了拱手,嘴上说着“谬赞了”“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摇头轻笑的人,此刻眼神里尽是惊讶,赞叹,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敬佩。仿佛他刚才不是写了一篇文章,而是施展了一场法术,一场令人倾倒的法术。
王勃垂下眼帘,没有再多说什么。
宴席继续,宾主尽欢。
觥筹交错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滕王阁映得如同白昼。江水在夜色中流淌,波光粼粼,与阁上的灯火交相辉映。丝竹声起,歌姬婉转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随着赣江水漂远了。
王□□身告辞,阎伯屿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无期许道:“王子安,你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老夫很是欣赏。今日这篇赋文,足以让你名扬天下。但老夫还是要多一句嘴,你性子太直,锋芒太露,这在官场上是要吃亏的。日后多加磨炼,必成大器。”
王勃微微一怔,随即躬身一礼:“多谢都督教诲,在下铭记在心。”
阎伯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阁内。
王勃直起身,独自走下滕王阁的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可就在他走到台阶中段时,一种陌生的不适感忽然涌了上来。
先是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台阶变得不真实起来。紧接着,耳边的一切声音,包括江水的流淌声、远处的丝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寂静。
王勃的脚步一顿,扶住了旁边的廊柱,蹲下身,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过了几息,那阵眩晕感才渐渐退去,声音也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他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甩了甩头。
也许只是不胜酒力,他想。今天喝得确实不少,又在玉屏前站了那么久,耗费了不少心神。他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滕王阁矗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在灯笼的光晕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它静静地俯瞰着赣江,凝视着盛衰更迭从它脚下缓缓流过。
王勃看着那座楼阁,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了。
是什么呢?
他摸了摸怀里,诗牌还在,其他随身物件也都在。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王勃在洪都城西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但胜在清净。他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房间,推开窗能看到远处滕王阁的灯火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然后躺在床上,掏出诗牌。
诗牌亮起,私讯栏里果然热闹非凡。他点开一看,发现自己在滕王阁上写的那篇赋文已经被在场的宾客传到了诗牌上,此刻应天门诗板的头号词条赫然写着:
“洪都滕王阁新修落成,王子安即席作赋,辞采惊世,画屏自生图景!”
词条后面的参与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王勃点开评论区,往下翻了几页,发现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等句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听说那画屏本是阎都督的女婿准备的,结果王子安一去,画屏直接认主了!”
“什么认主,那是灵气相合!王勃的才气驱动了画屏!”
“可惜没能亲临现场,光看文字就已经心潮澎湃了。”
王勃一条条看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退出词条,点开了【前川月】的对话框。
【秋水溟】:令明,今日我在洪都干了一件大事。
片刻后,杨炯的回复到了。
【前川月】:我知道。
王勃一愣。
【秋水溟】:你知道?
【前川月】:整个诗牌都在传你那篇赋文,我想不知道也难。
王勃嘿嘿一笑,手指在诗牌上飞快地按动。
【秋水溟】:那你觉得怎么样?
【前川月】:还行。
王勃盯着那两个字,愣了片刻,随即噼里啪啦地按动诗牌。
【秋水溟】:没了?
【前川月】:……什么没了?
【秋水溟】:就 “还行”两个字?我写了一篇让整个洪都府都震动的赋,你就给我两个字?
【前川月】:你想要几个字?
【秋水溟】:起码也得夸我几句吧?“王子安真乃天纵之才”“此赋当流传千古”之类的,我也不要多,三五句就行。
【前川月】:你又不缺人夸,今日滕王阁上,夸你的人还不够多?
王勃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指在诗牌上悬了一会儿,才又按下一行字。
【秋水溟】:那不一样,别人夸我,我听个乐呵就过去了。你夸我,我才觉得是真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杨炯那边沉默了许久。
王勃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秋水溟】:人呢?
又过了一会儿,杨炯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前川月】: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秋水溟】:什么事?
【前川月】:从前在控鹤监的时候,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些匠人制作法器,往往只做一两件就收手。不是不想多做,是不敢多做。
【秋水溟】:为何?
【前川月】:因为那种法器太过聪敏,近乎妖异。它们能感知人的心意,能回应人的呼唤,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拥有自己的“灵”。这样的东西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它是拿匠人自己的神思去浇筑的。
王勃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蹙。
【秋水溟】:你是说,今天那块玉屏……
【前川月】:我只是想起这个故事,你今日见到的那块玉屏能根据辞赋呈现出对应的图景,还能让古人从中走出来与你对话,这样的东西,背后的匠人技艺定然登峰造极,也许他这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个。
王勃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打出一行字。
【秋水溟】:得,老毛病又犯了,就盯着那些符文法器的。
诗牌那头,杨炯又沉默了许久,这才回了一句话。
【前川月】:天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勃看着那行字,想再调侃几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放下诗牌,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王勃便收拾行囊,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风景越是不一样。中原的青山绿水渐渐被连绵的山岭和茂密的丛林取代,空气越来越潮湿,气温也越来越高。官道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有时候走上一整天也遇不到一个像样的集镇。
他走走停停,有时候搭一段顺路的牛车,有时候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几个饼充饥,有时候错过了宿头,便在山神庙里凑合一宿。鞋底磨薄了一层,他没有抱怨,甚至觉得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不用想过去,不用想未来,只需要考虑下一顿饭在哪里吃,下一晚在哪里睡。
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当他终于站在交趾县城那低矮的土墙前时,已经是腊月底了。
交趾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县城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道上是夯实的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泞未干,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街边的店铺稀稀落落,大多门板紧闭,只有几家卖油盐杂货的小铺子还开着门,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父亲居住的官舍。
官舍很简陋,白墙灰瓦,院墙低矮,墙头上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王勃站在门外踌躇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几件洗过的衣裳晾在竹竿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墙角种着一畦青菜,绿油油的,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过。
他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刚要开口叫父亲,却一眼看见了那个坐在桌边的身影。
王福畴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读。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头发比王勃记忆中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读书的神态依旧专注。
王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喉头一紧,未及开口,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行李从他手中滑落,散落一地。
王福畴被这声响惊动,转过头来。他看见跪在门口的儿子,手中的书卷滑落,“啪嗒”一声落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王勃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都过去了。”
王福畴说着,用袖口擦了擦王勃脸上的眼泪。
“这地方,偏是偏了些,倒也不必再虚与委蛇,乐得自在。”
王勃只是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在胸中酝酿翻涌了一年多的话,自己不孝,是自己连累了全家,自己在牢里的时候每天都在后悔……在真的见到了父亲后,竟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福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王勃的肩膀,引着他往屋里走。
“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那间卧房在堂屋的东侧,窗户朝南,光线还算充足。但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榻,榻上铺着一床粗布被褥;一张矮凳,凳面磨得光滑发亮。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王勃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清贫的景象,完全想象得出父亲在这里的日子有多苦。他想起父亲在雍州时的书房,满架的书籍,案上永远摊着未写完的公文,笔筒里插着大大小小的毛笔,砚台里永远有磨好的墨汁。
那时候的父亲是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朝廷命官。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居所雅致。如今却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
王勃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王福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思绪。他板起脸来,语气故意放重了几分:“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既然来了,就莫要再想从前的事了。先住下来,一家人好好过一个春节,不能因为来到蛮荒之地就忘了中原的礼节。”
王勃被这顿话堵住了眼泪,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点了点头:“是,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勃渐渐适应了交趾的生活。
这里的白天很长,太阳很烈。早晨起来,雾气从山林间升起,弥漫在整个县城上空,要到巳时前后才会渐渐散去。午后是最难熬的时候,热浪滚滚,连树上的蝉都懒得叫唤。到了傍晚,热气才慢慢消退,海风从东边吹来,带来一线清凉。
王福畴每日处理县衙的公务,不算繁重。王勃有时候会去县衙帮忙抄写一些文书,整理一些档案。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县城内外闲逛,或者爬到附近的小山上,望着远处苍茫的海面发呆。
有一天下午,王福畴处理完公务,看见王勃又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形单影只的,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城外有片海,你去看过没有?”王福畴问。
王勃摇了摇头。
“去看看,这地方虽然偏僻,但海还是值得一看的,中原看不到那样的海。”
王勃听从了父亲的建议,第二天一早便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向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座长满灌木的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蓝绿色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空在极远处融为一体。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
王勃站在海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若有所思。
海的对面,是中原,是他来时的路。是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地方,是他写下《滕王阁序》、让整个诗牌为之沸腾的地方。也是他获罪入狱、连累父亲被贬的地方。
他必须走回去,那里有他未竟的事业,有他未酬的壮志,有他欠下的债,有他放不下的人。
可回去之后呢?未来又在哪里?
他被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去哪里?他还能成为谁?
父亲只说要他照顾好自己,并未要他必须做任何事。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难受。他宁可父亲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好过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这份宽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痛陷得太深,以至于直到脚上传来一阵凉意,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发现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面,打湿了他的鞋袜。他不知不觉站得太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步一步退出了海岸,退到了他来时的那条路上。
父亲劝他来看海,是想让他打开胸怀,不要沉湎过往,他明白父亲的心意。
可是他似乎只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