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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绮阁青台静且闲 滕王阁即席 ...

  •   赣江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王勃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江边,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楼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曾在诗牌的拓影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所见,还是被它的气势所震撼。碧瓦朱甍,层峦耸翠,飞阁流丹。它矗立在赣江之畔,静静俯瞰着江水东流。

      王勃看了一会儿,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靛青色袍子,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诗牌忽然震动了一下。

      王勃脚步一顿,掏出诗牌。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边框是洪都府特有的水波纹样式,正中是一行端正的楷书:

      “洪都府谨邀:值此重阳佳节,滕王阁新修落成,都督阎公设宴于阁上,敬备薄酒,恭候四方贤士。闻君驾临洪都,特备席位,望君拨冗莅临。”

      王勃看完,眉头一挑。

      他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迎客推送”,就像他沿途路过的那些城市一样,刚一踏足,诗牌上就会推送一些欢迎词、游览指南之类的东西,他向来是扫一眼便删掉的。

      但这条推送不同,它是一份正式的请帖,落款处还盖着洪都都督府的印章。

      他站在江边,盯着那份请帖看了许久。

      去,还是不去?

      按理说,他如今是戴罪之身,削职为民,不宜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转念一想,那阎都督既然公开邀请,想必不会为难他。何况他明日便要启程南下,今日若能在这滕王阁上吃一顿好的,也算是给自己饯行了。

      “也罢,权当是打秋风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将诗牌收回怀中,理了理衣襟,转身朝滕王阁走去。

      守卫验过身份,态度恭敬,客客气气地将他让进阁内。

      王勃踏入一楼大厅,目光所及,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他正打量着室内的陈设,一个爽朗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哈哈哈,可是绛州王子安当面?”

      王勃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迎上前来,面容清朗,颔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儒将风度。他身后还跟着几位文士打扮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勃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敢问可是阎都督当面?”

      “正是老夫!”阎伯屿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满是赞赏之色,“久闻王子安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长安芙蓉园那场水幕唱诗,老夫虽未能亲至,却也在诗牌上看过拓影,当真是惊为天人!四人合诵《长安古意》,水幕成像,剑光与诗韵齐飞。啧啧,何等光彩!”

      王勃被这番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身道:“都督谬赞了,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当不得如此盛誉。”

      “诶,何必自谦!”阎伯屿摆了摆手,“来来来,快请入座!今日重阳佳节,又逢滕王阁新修落成,可谓双喜临门。子安能恰逢其会,实乃老夫之幸!”

      王勃连声道谢,跟着阎伯屿步入内厅。

      厅内的陈设比大堂更为精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珍馐罗列,酒香四溢。四周已经坐了十几位宾客,大多是当地的文士名流,也有几位穿着官服的官员。

      见王勃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致意,说着“久仰”“幸会”之类的客套话。王勃一一回礼,在侍者的引导下于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落了座。

      随着他落座,众人的目光也就从他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另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他正与身旁的几位文士谈笑风生,神态从容,不似寻常文人墨客。

      王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已然明了。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阎都督之婿吴子章了,他在来洪都的路上曾听人提起过此人,说是年少有为,文采斐然,深得阎伯屿器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从诗词歌赋谈到各地风土人情,又从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谈到当今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王勃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喝着酒,偶尔应和几句。他注意到,阎伯屿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大厅正南方,与人指点那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赞叹。

      他也顺着那道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玉屏,足有一丈来宽,半丈来高,通体莹白,边缘镶嵌着精致的银丝符文。此刻玉屏上没有显示任何图像,只有金色的波纹在表面缓缓流动,像是水面被微风拂过时泛起的涟漪。

      王勃认出了这东西,他在长安的酒肆里见过类似的画屏,可以用来显示诗文、图画。更精密些的,能够把留声拓影实时传来,常用于宫中庆典。

      但眼前这块显然比他在长安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大,也要精致得多。

      阎伯屿见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玉屏吸引,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贤友,今日盛宴,老夫有一物想与诸位分享。”

      他伸手指向那块玉屏:“此物乃小婿吴子章督办修建,历时半年方成。所用的玉石采自昆仑山下,符文由洛阳最好的匠人雕刻,工艺之繁复,耗费之巨大,堪称洪都一绝。今日趁此良辰美景,不如就让小婿为诸位介绍一二?”

      众人纷纷附和,吴子章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团团作揖,神态谦逊:“承蒙岳父大人厚爱,子章便献丑了。”

      他走到玉屏前,抬手抚过边缘的符文,娓娓道来:“此屏名曰‘流光影璧’,以昆仑玉为底,以银丝符文为脉络,以灵能为驱动。与长安、洛阳酒肆中常见的画屏相比,此屏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能够识别书写者所写词语,并将之转化为对应的图画。”

      他说着,拿起旁边一支特制的玉管笔,在屏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日”。

      墨色的字迹在屏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发生了变化。那个“日”字忽然变成了金色,紧接着,一轮红日从字迹中冉冉升起,霞光万道,映得满室生辉。

      在座的宾客无不惊叹,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

      王勃也睁大了眼睛,他在长安见过不少精巧的法器,但如此灵敏、如此生动的画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轮红日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轮旭日从玉屏中升起,光芒映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吴子章待众人的赞叹声稍歇,又提笔写了一个“江”字。字迹化作金色后,屏上立刻浮现出滔滔江水,波浪翻滚,仿佛能听到水声。

      席间又是一阵惊叹。

      阎伯屿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点头示意吴子章落座,随后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高朋满座,又有这流光影璧助兴,岂可无文?不知在座哪位贤才愿意一展身手,为今日之盛会留下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众人左右看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阎伯屿这是在给自己的女婿铺路?那玉屏是吴子章督造的,这献文的机会自然也该是他的。若有人不识趣地抢了这个风头,那不是打阎都督的脸么?

      于是众人纷纷自谦起来。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是啊是啊,今日在座的都是饱学之士,在下岂敢班门弄斧?”

      “还是请吴公子来吧,这玉屏既是公子督造,想必公子心中已有佳构。”

      阎伯屿听着众人的推辞,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正要开口让吴子章去画屏前作文,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我愿一试。”

      满座俱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靠窗的位置上,王勃站了起来。

      阎伯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吴子章更是把惊愕写在了脸上,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径直走向那块玉屏,从吴子章身边经过时,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拿起那支玉管笔,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分量。

      这东西他用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梓州,决心奔赴长安参加《大唐好诗歌》的初赛,卢照邻与他并行。临行前,卢照邻带他去了浣花居酒楼。

      浣花居里也有一块类似的玉屏,掌柜的说,把诗写在画屏上能让更多人看到,能吸引更多金叶子。他们两个便各自写了一首,署上名号,挂在画屏上。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长安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

      如今这块画屏,想必也大差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1]

      墨色的字迹落在玉屏上,安静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席间有人小声嘀咕:“听说这等法器通人性,需要用人的才气灵气驱动。就比如说那文衡璇玑,是用上官才人的才气驱动才能通视九州。这画屏肯定也是只有足够大的才气灵气才能驱动使用,否则也只是一块死物。”

      王勃没有理会,他的笔尖没有停顿,继续写道: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2]

      玉屏依旧没有反应。字是字,屏是屏,泾渭分明。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王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伴随着哂笑和他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写,写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写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写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他写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写千里逢迎,高朋满座。[3]

      笔尖在玉屏上游走,字迹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玉屏始终沉默着,与浣花居、长安酒肆里的并无二致。

      阎伯屿不知何时已经离席,拂袖而去。王勃听到了那阵脚步声,笔尖一顿。不过数息,他又继续写下去,仿佛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和这块玉屏。

      写到“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4]时,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长安,芙蓉园。想起了那三尊铜炉,那面水幕,那飘扬在紫云楼前变幻的长安大道,亭台楼阁。

      他好像还能听到杨炯故意板着脸对他说:

      “平日打叶子戏的运气可都攒在这一日了,别抽个末等,丢人。”,

      能看到卢照邻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不管第几个上去,我们都会竭力助你。”

      能感受到骆宾王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肩上:

      “甲等第一!好兆头!看来是老天爷盼着咱们甲等及第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5]

      玉屏动了。

      先是那个“落”字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霞光,然后是“霞”字,“孤”字,“鹜”字……一个个字次第亮起,像是一盏盏灯被依次点燃。

      底部的金色波纹开始涌动、变幻,凝聚成一幅图画:水天相接,一望无际。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一只孤鹜振翅飞过,身影倒映在澄澈的江水中,与落霞融为一体。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亮了!亮了!”

      “天哪!这是……”

      “神迹……简直是神迹……”

      王勃站在那幅晚景图前,看着那些字迹在霞光中流转,看着那只孤鹜在画屏上掠过,水天一色倒映在他的眸中,点亮了某些黯淡了许久的东西。

      他由心而外感到很平静,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岸。

      画屏上的景象随着他的笔触不断变幻,晚景图渐渐淡去,换上了远山苍茫的图景。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仿佛有钟磬之声从画中传来。他的笔势越来越流畅,每一个字落下,画屏便生出相应的变化,字与画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6]

      远山图淡去,换上了一幅更加辽阔的景象。星空浩瀚,银河横亘,天地之间,一个人影孑然而立,仰望苍穹。那画面既壮美,又孤独。

      王勃执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7]

      画屏上的画面变得苍凉起来,一条漫长的道路蜿蜒伸向远方,路旁是荒芜的原野,天边是沉沉的暮色。一个人影在路上踽踽独行,背影萧索。

      席间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8]

      字迹落下的瞬间,玉屏左下角的金色波纹忽然向两侧分开,像一扇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影从波纹中走出,穿着一身汉代官袍,须发皆白,步履蹒跚。

      他走到那行字下方,抬起头,望着“冯唐易老”四个字,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玉屏右侧的波纹中。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步入玉屏,一身戎装,腰挎长弓。他大踏步走向墨迹淋漓的文字,在“李广难封”下驻足,仰面凝眸数息,最终也只是摇摇头,轻叹一声,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化作一缕墨气消失。

      席间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王勃的笔没有停。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9]

      又一个身影从左侧走来。那是一个年轻的文士,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他穿着汉代的衣冠,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走到“屈贾谊于长沙”一行字下方时,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那行字,苦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没入右侧的波纹中。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走了出来。这人衣着朴素,鬓边簪着一朵野花,神情桀骜。走到“窜梁鸿于海曲”下方时,他驻足片刻,仰天大笑了一声,满是洒脱与不羁。随后他大步向前,消失在右侧。

      那些从画屏左侧走来的人物,那些从历史深处走来的身影,他们与他的文字相逢,然后又擦肩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文字从右往左书写,延伸向未来;人物从左向右走来,延伸向过去。他们在画屏的中央相遇,在那一瞬间,广袤的空间与无垠的时间重合交叠,然后各自远去。

      席间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玉屏上那些走来走去的身影,看着那些从历史深处被唤醒的灵魂,在王勃的文字中穿行。

      王勃依旧稳稳握着手中笔,却觉得一股酸涩涌上眼眶。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写字,更是在与那些走过的人物对话,在回应他们的目光,在向他们证明:青史已过,但你们的命运,你们的抗争,你们的遗憾与骄傲,都还在这里,在晚生笔下又活了一次。

      玉屏上的笔尖顿了片刻,随即倾泻出一句: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10]

      一声嘹亮的鸣叫忽然响起,穿透了整座滕王阁。

      那声音清越而悠长,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满座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窗外,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窗外只有赣江的流水和远处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

      当他们将目光重新投向画屏时,只见一只青鸟从画屏上方掠过,翼展如云,尾羽如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画面的深处。

      王勃抬起头,看了看那只略过玉屏顶端的青鸟,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11]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人从左侧踉跄走来,手中提着一个酒壶,边走边喝,边喝边笑。

      他走到“阮籍猖狂”下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恣肆,笑得痴狂,笑得孤怆。他笑够了,举起酒壶,对着那行字遥遥一举,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向右侧,消失在波纹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12]

      他写自己的身世,写自己的抱负,写那些未曾实现的理想。他写“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写“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写“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13]

      每一个字落下,画屏上的画面便随之流转。有时是宫阙楼台,有时是山水田园,有时是战场烽烟,有时是月下独酌。

      最后,他写道: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14]

      画屏上的图画慢慢淡去,金色的波纹重新浮现,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那些曾经闪耀的字迹,那些曾经流转的画面,都归于沉寂。

      王勃落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玉管笔。

      他转过身。

      阎伯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厅中,正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绮阁青台静且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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