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牌初唐 神都拾遗录》吟凤

57、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顾 病起虢州诗

　　出狱后没多久，王勃病倒了。也许是在牢里熬得太久，寒气侵骨，那口撑着的气一散，病就来势汹汹。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冷的。被子盖了两层，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老仆端来一碗姜汤，扶着王勃喝下去，又用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郎君，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王勃摇了摇头，有气无力：“不用……躺几天就好了。”

　　老仆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熬粥了。

　　王勃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这间屋子比牢房好不了多少，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墙角长了一层青苔。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一扇窗，窗外的天光可以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他也可以出去，只要他想，他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枕边摸索了一阵，摸到了那块冰凉的诗牌。

　　狱卒在他出狱时还给了他，说他命大，能从阎王手里赎回自己的东西。他接过诗牌时手一直在抖，所幸没有摔倒地上。

　　是啊，命大，这是从阎王手里赎回来的。

　　杨炯给他的诗牌装了无极令，除非深谙此道者无法识破，更无法窥探其诗牌内容。他把诗牌揣进怀里，一路走回住处，然后把它放在了枕边，一直没有碰。

　　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些来自父母、亲朋焦急的询问，怕看到自己无法回应的关切。

　　现在，他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重新打开了诗牌。

　　诗牌亮起，熟悉的界面映入眼帘。私讯栏里，【前川月】高悬顶端，后面缀着一个鲜艳的数字。他点开，从上往下翻。

　　【前川月】：子安，最近怎么没消息？虢州那边忙吗？

　　【前川月】：三天没回消息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川月】：我托人去虢州打听了，说你被官府带走了？怎么回事？

　　【前川月】：子安，看到消息回我一句。

　　【前川月】：子安？

　　王勃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杨炯的语气从疑惑到焦急，从焦急到不安，从不安到近乎绝望。消息的频率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到最后几乎是每天好几条。

　　然后在某一处，消息忽然断了，连续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王勃知道，杨炯不是那种一条路跑到黑的人。发现联系不上自己后，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托弘文馆同僚或控鹤监旧识向虢州打探消息，问刺史府的内情。

　　他能想象杨炯在长安的样子，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人会如何焦灼地在屋子里踱步，如何一遍遍地刷新诗牌，如何咬着牙去敲那些他厌恶的门，只为打听一句“王子安在虢州到底怎么了”。

　　想到这里，王勃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那段时间里杨炯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其中有一条，发送的时间大约是在他被判死刑之后，大赦之前。

　　【前川月】：我不信你会杀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许久，他又补了一句。

　　【前川月】：若真到了那一步……把你的诗文寄给我，我会代为整理。

　　中间的那一大段空白，或许是在权衡，或许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杨炯还特意写了一封信来，一笔一划，十分郑重。信中说，他已托了弘文馆的关系向大理寺递了文书，希望能为王勃的案子争取重审。又说，若重审不成，他也会设法保全王勃的诗稿，不使其湮没于世。

　　信的末尾，杨炯写道：“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为人。若天命果真不佑，我亦不负所托。”

　　王勃将这封信放在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上面的字字句句，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他没有回复那封信，只是从诗牌上回复他。

　　【秋水溟】：天命尚祐，但枉为人子，倒不如死了。

　　消息发出后没多久，杨炯的回复就来了。

　　【前川月】：别说傻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看到这句，王勃放下诗牌，翻身面向里侧，用被子蒙住头。不一会，他听到诗牌震动了两下，长叹一声，翻过身来，重新拿起诗牌。

　　【前川月】：我来一趟虢州。

　　【秋水溟】：不必了，我没事。

　　他没有说实话，他有事，他浑身都是事。但他不想让杨炯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躺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屋子里，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将自己早年写的一些诗文整理出来寄给了杨炯，安静地躺在一只信封里，被驿马带往长安。

　　天渐渐暖和起来了。

　　王勃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可以坐起来了，也可以在屋子里走几步。他让老仆把窗户打开，让春风吹进来。风暖融融的，带来阳光烘烤下泥土的清芬，还有花草生发的芳香。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桃树，正开着花。淡粉色的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王勃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了自己留在公廨的那盆兰花。

　　它还摆在那里吗？还活着吗？

　　他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走它，后来出了事，就更不可能回去拿了。那盆兰花大概已经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因为无人照看而渐渐枯萎，叶子发黄，花苞凋零，最后被杂役当做垃圾丢掉吧。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掏出诗牌，对着满地的落花拍了一张拓影，发给了杨炯，附了一句话：“老了。”

　　过了一会儿，诗牌震动了一下。

　　【前川月】：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王勃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和杨炯第一次见面时他小声嘟囔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跟着各自的父亲出席宴会。席间觥筹交错，大人们的恭维声此起彼伏，“王公子果然是神童”“杨公子少年才俊”“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诸如此类的话，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目光扫过对面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袍子，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父亲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小佛像，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王勃看着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轻，没人会听见。没想到那少年耳朵尖得很，居然听到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勃心里发虚，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那少年什么也没说，但从那以后，每当王勃做出什么“不符合年龄”的举动，比如故作深沉地吟诗，或者一本正经地与人论道，杨炯就会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来，噎得他哑口无言。

　　有一次，王勃终于忍不住了，问杨炯：“你老拿这句话噎我，我倒想问问，你第一次见我那天，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炯想了想，慢悠悠地回答：“我当时想的是，那个叫王勃的，个头不高，心倒是比天高。”

　　王勃气得跳脚：“我个子哪里不高了？！”

　　“比我矮。”

　　“你比我大！你当然比我高！”

　　“那不就结了。”

　　……

　　回忆涌上来，王勃站在桃花树下，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他静了下来，低头看着诗牌上那行字。心念一动，一行行诗句从指尖流出，落在诗牌的界面上：

　　“落花落，落花纷漠漠。

　　绿叶青跗映丹萼，与君裴回上金阁。

　　影拂妆阶玳瑁筵，香飘舞馆茱萸幕。

　　落花飞，燎乱入中帷。

　　落花春正满，春人归不归。

　　落花度，氛氲绕高树。

　　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顾。

　　绮阁青台静且闲，罗袂红巾复往还。

　　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

　　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

　　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①

　　他按下发送键，将这首诗传给了杨炯。

　　过了一会儿，诗牌那边没有动静。

　　王勃挑了挑眉，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秋水溟】：怎么？莫不是被我的才气镇住，哑口无言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炯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前川月】：这诗……不一般。

　　【秋水溟】：不一般是什么意思？

　　【前川月】：和你以前写的任何一首都不一样。

　　王勃看着这行字，并没有太在意。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年岁渐长，又在牢里走了一遭，经历了这许多事，技艺自然精进了。

　　他随口回了一句：“那是自然，总不能原地踏步。”

　　杨炯没有再回复。

　　王勃也没有再追问，他把诗牌收进怀里，抬头看着那棵桃树。风又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和衣袖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落花沾衣。

　　花落尽了。

　　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春天快要过去了。王勃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可以走远路了。

　　他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要去看父亲。

　　交趾很远，远在天涯海角，但他必须去。

　　途经洛阳时，他在城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进城，只是站在洛水边，远远地望着那座宏伟的城池。城墙巍峨，楼阁参差。那是大唐的心脏，是天下权力的中枢，也是他曾经梦想抵达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抬手指点某处飞檐，想要说与身旁人。然而他扭过头去，只看到了静静的落水。无奈，他只得转身，继续往南走。

　　洛阳在他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走到了洪都府。

　　站在赣江边，他抬起头，那座从前只在诗牌拓影上见过，如今真真切切矗立在眼前的高楼。

　　滕王阁。

作者有话说

　　①王勃《落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