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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落花度,氛氲绕高树 狱中惊闻秋 ...

  •   牢房不大,但比起隔壁那些挤着七八个人的大通间已经算是优待了。毕竟他王勃还是官身,案子未定谳之前,刺史府的人对他还算留着几分体面。

      牢房靠墙的地方铺了一层干草,算是床铺。头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白天的时候,那一线光会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移动,从西墙移到东墙,然后消失,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就靠着这道光的移动来判断白天和黑夜,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书,没有笔,没有诗牌,没有人说话。一日两餐,早上是稀粥配一碟咸菜,傍晚是粗饼配一碗菜汤。送饭的狱卒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放下食盒,打开门,收走前一餐的空碗,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一开始,王勃还试图计算天数,用指甲在墙上划正字。可写完了一个“正”,他就没再往下写了。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稀粥、咸菜、粗饼、菜汤、天光从西移到东,然后黑暗。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而看不到未来,过去就开始疯狂反扑。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位老儒士的寿宴。席间有人谈起《汉书》某句注疏,几位争执不休。

      他一时嘴快,插了一句嘴。那老儒士大约是觉得被一个孩童驳了面子,有些不悦,便又出了几道题来考他。没想到他越答越顺,越辩越勇,仰着头,看着那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儒士被他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要站在高处的。

      他想起在华阴的时候,和杨炯住在一起,日夜相对,读书论学。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华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抹黛青色的剪影。

      他说:“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待在这里,也挺好的。”杨炯没抬头,手里的笔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墨钱从哪儿出?”他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又觉得杨炯说得对。人活着,总得吃饭。

      那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又多么廉价。

      他想起沛王府的日子,那时候他是沛王最赏识的伴读,出入宫禁,陪侍左右,满以为自己的前程会一帆风顺。可谁能想到,一篇游戏之作《檄英王鸡》就让他从云端跌落尘埃。被逐出沛王府的那天,他站在长安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第一次尝到了“无处可去”的滋味。

      后来他去了梓州“安置”,说是安置,其实就是流放。在那里,他遇到了卢照邻。那时候卢照邻的病还没有那么重,除过面色苍白一些,几乎看不出病态。

      他会去钓鱼,会讲他游历蜀中的见闻,讲他写《长安古意》时的心境。王勃听着,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才华,才华他见得多了,是一种被命运磋磨过后依然没有熄灭的温度。

      再后来,就是《大唐好诗歌》第二季开赛的消息传来。他说,我想去。卢照邻说,我和你一起。杨炯说,你来吧。骆宾王说,舍命陪君子。于是,他就来到了长安。

      长安,芙蓉园。水幕,剑光。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那一刻,他以为他们赢了。

      可现在呢?

      王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杨令明现在在干嘛呢?自己这几日不回他消息,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还有昇之兄,他说右手不便,以后不常用诗牌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写一封信去问候,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太白山的山水灵气有没有让他好受一些。

      还有观光兄。

      哎……

      如今他们两个倒成了同病相怜之人了,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虢州大牢,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帮不了谁。

      王勃仰起头,从那扇小窗里望出去。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声音,应该不止一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王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盯着牢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了,钥匙捅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铁门被拉开,一个狱卒探头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勃,刺史大人提审。”

      王勃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他在干草堆上坐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刺史府的正堂他来过一次,谈不上陌生。报到上任那天,他是以新任参军的身份来的,坐在下首听刺史训话。如今再来,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站在堂下等着被问罪。

      刺史姓郑,五十来岁,一双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跪下。”一个吏员喝道。

      王勃依言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刺史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道:“王勃,你可知罪?”

      王勃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回刺史大人,在下想知道,大人所说的‘罪’,指的是什么?”

      郑刺史冷哼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掂了掂:“私藏罪犯,擅杀官奴。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王勃心里一沉,拱了拱手,一字一句道:“刺史大人,私藏罪犯,我认。曹达深夜前来求救,我一时心软,将他藏在家中,这是我之过,我无话可说。但是,曹达不是我杀的。”

      “哦?”郑刺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做出一副“你继续说”的姿态。

      “他想翻墙逃走,我拦不住他。他从墙上摔下来,头先着地,当场就没了气息。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请大人明察。”

      郑刺史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这才冷笑一声:“王勃,你以为本官是随便抓人来定罪的?你家的仆从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官不会轻易开堂。”

      王勃一愣:“什么?”

      郑刺史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一条腿也不太灵便,被架着走时软塌塌地在地上拖着。

      王勃认出了他,那是他雇来帮忙打理杂务的仆从,姓赵,平时负责做饭扫地,偶尔帮着跑跑腿。王勃从未苛责过他,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些赏钱。

      那仆从被架到堂前,按着跪了下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勃的眼睛,浑身瑟瑟发抖。

      郑刺史俯视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赵三,你把那天看到的一切,当着本官的面再说一遍。”

      赵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开口:“是……是王参军……和那个曹达吵起来了。曹达说要走,王参军不让,说现在走谁也活不了……两个人越吵越凶,后来……后来王参军就让我们几个下人……把曹达按住……”

      王勃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赵三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抖:“王参军说……不能让他出去乱说……就打……打着打着……人就没了……王参军让我们把尸体抬到后院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等天黑再埋了……没想到……没想到被官差发现了……”

      “胡说八道!”王勃声调拔高,想要起身冲过去,被两旁的衙役死死按住,“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打过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埋尸?!赵三,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话!”

      赵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王勃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郑刺史:“大人,他受过刑了,对不对?”

      郑刺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冷冷问:“王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勃被问住了,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赵三浑身是伤出现在这里,说出那样一番话,一切都已明了。去纠结赵三是受人逼迫还是得了好处已无意义,他只能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没有杀曹达……我真的没有杀他……”

      郑刺史摇了摇头,似乎对他的辩解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从案上拿起一支朱笔,在一纸公文上落笔,写下几个字,然后将公文举起,展示给王勃看。

      “王勃,私藏逃犯,是为违法;擅杀官奴,是为滥刑。两罪并罚,按《大唐律》,当判死刑,秋后问斩。”

      王勃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郑刺史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王勃没有挣扎,他的腿在走,但他的魂好像还留在堂上,留在那纸判决书上,留在那“秋后问斩”四个字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牢房里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堆干草上了,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滕王阁诗》,握过酒杯,抽过金签,也曾在那天试图拉住一个想要翻墙逃走的人。

      但它没有杀过人。

      他忽然很想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干涩而古怪,像是一只乌鸦在叫。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

      他喊了一声:“来人!”

      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一个狱卒出现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王参军,有什么吩咐?”

      “能给我拿些纸笔来吗?我想……写一封家书。”

      那狱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是同情的,一种对一个将死之人施舍的,廉价的同情。

      他点了点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粗糙的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方墨锭,一并从栅栏缝隙里塞了进来。

      “将就用吧。”

      “多谢。”王勃接过纸笔,低声道谢。

      狱卒没有多说什么,提着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勃把纸铺在地上,将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写给谁呢?

      写给父亲母亲?告诉他们自己不孝,没能光宗耀祖,反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他都能想象到母亲收到信时的模样,她会哭,会晕过去。父亲会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写给杨炯?托他照料自己的身后事?可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也没什么身后事可托。几件旧衣裳,一方砚台,几锭墨,再就是那些诗文。杨炯会替他收好的,不用他说。

      写给卢照邻?问他的病怎么样了?可他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别人?

      写给骆宾王?他们俩如今倒是一样的处境,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虢州大牢,谁也救不了谁。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落下来,在黄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王勃看着那团墨迹,把笔放下了。

      他写不了。

      想写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多到这一张黄纸根本装不下,多到每一句都像是遗言,太重,太重了。

      他把纸笔推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在明确了自己的死期之后,王勃反而不怕了。

      那种恐惧像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来得凶猛,但过去了之后,身子就麻木了。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那一天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但他已经不再为此而颤抖了。

      他开始学着打坐。

      他见过一些僧人,不管外界如何喧嚣,他们总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他以前不理解,觉得那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懦弱。但现在他明白了,当现实已经避无可避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除了吃饭睡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有时候他会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线天光游走,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他觉得这样挺好。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风越来越凉,夜晚尤其难熬。干草堆已经不足以隔绝地面的寒气,他半夜常常被冻醒,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等待天亮。

      可是没有人来给他送冬衣。

      他的那件枣红旧袍已经穿了很久,薄薄的一层,根本挡不住寒风。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官府已经把他忘了?是不是他们打算让他就这样冻死在这里,省去秋后问斩的麻烦?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算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挨那一刀了。可他又觉得不甘心,他王子安,得过滕王阁赞辞甲上的人,在芙蓉园上让整个长安为之倾倒的人,怎么能死在一堆发霉的干草里?

      这一天特别冷。

      王勃从早上醒了之后就一直蜷缩在远离风口的角落里,把自己尽可能缩小,圈住那一点可怜的热乎气。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发麻,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大概是自己的死期了。眼睛闭上,或许再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还没到问斩的日子吧?他算过,虽然算不太准,但大概的月份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牢门被打开了,狱卒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王勃,说:“王勃,圣人与天后大赦天下,你捡回一条命,立刻释放。”

      王勃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

      不是梦。

      “……大赦天下?”他重复了一遍。

      狱卒点了点头:“是,东宫的事你知道吧?圣人为此大病了一场,天后为了祈福,大赦天下。你运气好,赶上了。”

      王勃挣扎着从干草堆里爬起来,险些摔倒。他扶着墙壁站稳,跌跌撞撞地走向牢门。

      狱卒侧身让开,把路让了出来。

      王勃正要迈步走出去,狱卒忽然又叫住了他:“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王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狱卒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虽然你被赦免了,但你父亲……教子无方,按律当贬。旨意已经下来了,贬为交趾令。”

      王勃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狱卒把那份文书递到他手中:“你自己看吧。”

      王勃接过文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虢州参军王勃,私藏罪犯,致人死亡,本应处以极刑。今逢大赦,特免其死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其父王福畴,教子无方,有亏职守,贬为交趾县令,即刻赴任。”

      王勃的目光停在“交趾”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交趾。

      他当然知道交趾在哪里,那是大唐版图的最南端,过了岭南还要再往南,瘴气弥漫,蛮荒之地。他父亲已经年过花甲,一辈子在官场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做到了雍州司功参军,如今却要被贬到那个地方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一时心软,收留了曹达,因为他没有拦住曹达翻墙,因为他没有能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他,王勃,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子,如今成了一个连累父亲被贬的罪人。

      他闭上眼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文书上,洇开了墨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识字。父亲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趴在桌边,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觉得那是世上最神奇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出被人称赞的文章时,父亲拿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尚可。”只有两个字,但他看见父亲的眼角有光。

      他想起自己被逐出沛王府的时候,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说:“回家吧。”

      他想起自己说要去长安参加诗赛的时候,父亲也没有阻拦,只是说:“去吧,注意安全。”

      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重话,即使他犯了错,父亲也只是默默地替他收拾烂摊子,默默地承担后果。就像这一次,父亲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就要替他承受这份惩罚。

      王勃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他不想哭出声来,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很快就浸湿了袖口的布料。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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