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落花飞,撩乱入中帷 念仁心墙头 ...
-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王勃照常来到公廨。刚走进公廨大门,他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这时候,厅中众人要么埋头整理文书,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看他进门就抬头打个招呼。今日却不同,几个人围成一堆,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见他进来,话音齐齐一顿。
只过了几息,讨论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王勃垂下眼帘,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向自己的位子,撩袍坐下。他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公文,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倒是竖得老高,捕捉着那些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词句。
“……田曹刘参军,听说肋骨断了三根……”
“……抬回去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幸亏救得及时……”
“刺史发了大火,说这是公然藐视朝廷法度,一定要彻查到底……”
“悬赏令都贴出去了,提供线索者,赏钱十贯……”
“十贯?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勃的手指悄然收紧,公文的一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赶紧松开手,将纸页抚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近。王勃抬起头,看见一位同僚端着茶盏站在他桌旁,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
“王参军,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王勃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不妨事,昨晚读书读到太晚,没睡够。”
那同僚“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说起来,王参军平日交友广泛,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几个。昨儿刘参军那事,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若能给官府提供些线索,那可是十贯赏钱呢。”
王勃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我近来出去的少,下值后就回家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少,怕是无福消受这赏钱了。”
那同僚也不再多问,又寒暄了几句,端着茶盏走开了。
王勃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公文。纸上的字依旧一个也没读进去,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般地响着。
一天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傍晚回到家,王勃掩上院门,老仆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慌张。
“郎君,白天官府的人来过。”
王勃解外袍的手一顿:“说什么了?”
“说有人看见那几个打人的官奴里头有一个往这片来了,问问咱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老奴说郎君上值去了,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没多问,就走了。”
王勃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曹达呢?”
“一直在厢房里待着,没出过门。送过去的饭……没怎么动。”
王勃叹了口气,抬脚朝厢房走去。
推开门,他看见一个七尺高的魁梧汉子正蜷缩在榻上靠墙的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
听到开门的动静,曹达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本能地抄起手边的枕头挡在身前,双眼通红。
“是我。”王勃平静地说。
曹达看清了来人,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放下枕头,垂下头,声音沙哑:“王参军……今天外面来人了,是不是官府的人?”
王勃没有隐瞒:“是。”
曹达的肩膀猛一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他们今天来了又走了,明天肯定还会来……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了,我现在就得走,离开虢州!”
他说着就要翻身下榻。
王勃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出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那也比在这里等着被抓强!我不能连累你,王参军!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走肯定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王勃打断他,说得斩钉截铁,“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抓住。你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才有活路。”
曹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勃的目光压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榻上。
王勃将桌上那碗已经冷透的粥端起来,递到他手中:“先吃点东西。”
曹达接过碗,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王勃看着他开始吃饭,心中暗暗盘算。
再过两日就是休沐,他可以借着出游的名义,让曹达扮作自己的仆从,走北门出城。北门的守卫相对松懈,只要应对得当,或许可以一试。
“两日后,我休沐。到时候你扮作我的仆从,跟我坐车出城。路上一切盘问都由我来回答,你只需要低着头,别说话。”王勃沉声开口。
曹达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都听王参军的。”
天亮了。
王勃收拾整齐,照常去上值。临出门前,他在铜镜前多站了一会儿,把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往幞头里塞了塞,又整了整衣领,确认一切妥帖,这才出了门。
公廨里,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看到王勃进来,有人向他点头致意,但随后扭头看向同伴时,眼神中交换着一种诡异的了然。
王勃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拿起公文,试图让自己沉浸进去,可那些字句在眼前漂浮着,怎么也聚不到一处。他索性放下公文,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给那盆兰花浇水。
他拎起水壶,倾斜壶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他明明记得昨天还剩了半壶水的。
没办法,他只好提着水壶穿过走廊,到后院井边打水。后院空旷,一个人也没有。王勃利落地将水桶放入井中,打了半壶水上来,拎着往回走。
回到公廨,他正要倾斜壶嘴浇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同僚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官府昨夜抓着一个人了。”
“抓着谁了?”
“就是那伙打人的官奴里的一个,躲在西街的破庙里,被人举报了。今早一审,什么都招了。”
“抓到一个就好办了,顺藤摸瓜,不信抓不着其他人。这些贱骨头都是为了自己挣命,哪里有什么义气可言。只要自己能活下去,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攀咬。”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独身的呢?无亲无故的,说不定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又不可能是神仙,能上天入地。只要还活着,他就得跟人打交道。没有亲戚就找同乡,没有同乡就找朋友……总归是有迹可循的。”
王勃手一抖,水壶里的水倾泻而出,漫过了兰花根部,溢出花盆,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台上。
他赶紧收住壶嘴,左右看了看,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夜里,王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光明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他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还有整整一日,明日又该如何熬过?
他真想趁着月黑风高直接带着曹达出城去,管他什么城门守卫,管他什么关卡盘查,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鱼跃。
可是,出城之后呢?
难道他真就从一个读书人,一个朝廷命官,变成一个逃犯,一个乞儿么?
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长叹一声。
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是联系不上,是不敢联系。诗牌上的私讯渐渐少了,也就杨炯每日都与他通讯,说些琐事。曹达这事,他自然没和杨炯说。他怕一旦说了,会把杨炯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起来,王勃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但他还是撑着起身,正要换上官服,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急又重,根本不是寻常朋友拜访时那种礼节性的叩门。
王勃心里一惊,赶忙系好衣带,快步走出去。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官差,为首的那人他认得,是刺史衙门的捕头,姓张,一张方脸不怒自威。
“王参军,打扰了。”张捕头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昨夜我们又抓到了两个官奴,经田曹参军指认,当时在场的共有五人,现已落网三人。”
王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哦?那可太好了,张捕头辛苦。”
张捕头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道:“据那三人供述,剩下两人中有一个叫曹达的,在虢州认识的人不多。他们说,此人曾与王参军喝过几次酒,颇为投契。不知王参军可有什么线索?”
王勃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但他只是故作沉吟了片刻,随后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张捕头,实不相瞒,我与那曹达确实见过几面,喝过几顿酒,但也仅此而已。他做什么营生,住在何处,有哪些朋友,我一概不知。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就更不清楚了。”
张捕头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锐利的光,像要把人看穿。半晌,他说:“王参军,你也是朝廷命官,应当清楚藏匿罪犯是什么罪名。若有什么线索,还是尽早说出来为好,免得日后牵连自身。”
王勃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张捕头放心,若我真有什么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官府。只是……确实不知。”
张捕头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收回目光,抱拳一礼:“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王参军了。若想起什么,随时来衙门找我。”
“一定,一定。”王勃连连点头。
官差们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王勃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厢房那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王勃猛地转头,看见曹达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满眼血丝,神色惶然。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王勃快步走过去,低喝道。
曹达站在廊下,攥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着:“王参军,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你说什么?”
“与其这样终日担惊受怕,倒不如我自己出去杀出一条生路!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来,到时候不但我要死,你也要被我连累——”
“你胡闹!”王勃第一次提高了声音,看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厉色,“熬过今日,明日我休沐就可以带你出城!你现在出去,这几天的忍耐全都白费了!”
曹达被他吼得一怔,眼中的激动稍稍退去了一些,但那股决绝之意并未消散。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王参军,您的恩情,曹某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您!”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但我不能再拖累您了。”
王勃伸手去拉他:“你起来——”
曹达站起来,想要绕过王勃往门外走。王勃一个箭步冲上去,堵在他和正门之间:“你不能走!”
曹达看了他一眼,放弃了硬闯,一转身朝后院跑去。
王勃眉头一皱,赶紧追了上去。
后院不大,一面是灶房,一面是柴房,最里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曹达跑到墙根下,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他的身手还算利索,几下便攀上了墙头。
“曹达!你给我下来!”王勃站在墙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曹达骑在墙头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朝王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
别让邻居听见。
别让官府知道。
别……
他一只手攀上墙头,另一只脚蹬在墙面的凸起处,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可就在他试图翻越墙头的那一刻,那只踩着墙面凸起处的脚忽然一滑。
他失去了平衡。
王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身躯从一丈多高的墙头上歪倒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坠落。
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曹达!”王勃扑到墙根下,可那堵墙太高,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慌了神,转身冲出院子,从前门绕到外面的巷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曹达倒在墙根下,头先着地。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脑袋下面,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洇开,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王勃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几个刚刚离开的官差折返回来,张捕头走在最前面,他看见墙根下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的王勃,目光一沉。
“王参军,这是谁?怎么回事?”
王勃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嚅嗫道:“他……他就是曹达,那个打伤刘参军的官奴。”
张捕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怎么死的?”
“他从墙上摔下来……他想逃,我没拦住他……不是我杀的。”王勃的声音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张捕头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达的颈侧,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把尸体抬走。”
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将曹达的尸体抬了起来。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滑落,滴在尘土里,迅速被吸收殆尽。
张捕头转向王勃,目光复杂:“王参军,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衙门。有些细节,需要当面问清楚。”
王勃站在原地,看着曹达的尸体被两个官差抬起来,留下的那滩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街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写满了好奇、恐惧、怜悯和幸灾乐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曹达不是他杀的,想说他只是想帮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个官差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走吧,王参军。”
王勃踉跄了一步,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