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落花落,落花纷漠漠 灞桥折柳分 ...
-
灞桥的风带着渭河的水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王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杨炯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见他停下来,也站住了脚。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中间是一片被风吹乱的柳枝。
“就送到这儿吧。”王勃说。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枣红色的旧袍,从他在沛王府做伴读的时候算起,已经穿了五六年。倒不是多么眷恋那时候的荣光,只是这衣服耐穿,不会轻易变形脱线,出门在外省心。
此刻,这袍子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耀眼,浓烈得不合时宜。
杨炯在路边折了一根柳枝,递了过去,柳枝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到了虢州,常来信。”杨炯道,又补充,“诗牌上也行。”
王勃接过柳枝,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杨炯的脸。那张脸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王勃认识他太久,能从那双眼睛的细微变化里读出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将柳枝别在了马鞍旁的搭链里。
杨炯又说:“如今大事都要看应天门诗板了,一件接着一件。长安的事,慢慢的也就被忘了。”
王勃不置可否,这天底下,永远不乏新鲜事。
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后,低头看了杨炯一眼。
“走了。”
杨炯点了点头。
王勃一抖缰绳,马蹄踏碎桥头的落叶,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雾气渐浓,那匹马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连那一点枣红色也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霭中。
杨炯站在桥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虢州的日子,比王勃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参军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日经手的无非是些户籍田亩、赋税收支的文书,偶尔处理几桩乡里纠纷,写几份不痛不痒的公文。
同僚们待他客客气气,见面拱手,分别作揖,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王勃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恶意,就是一种……隔膜。他们谈论的粮价变动,子女婚嫁,他插不上嘴;他偶尔提起的诗文,他们也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回更实际的柴米油盐。
日子久了,王勃也就不再主动开口了。
实在无聊,他在公廨里养了一盆兰花。起初只是为了打发闲暇,没想到养着养着竟养出了心得。浇水、施肥、修剪枯叶、调整光照,他做得一丝不苟。
那兰花也争气,抽了新芽,长了花苞,在某天早晨悄然绽放,满室幽香。连那位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同僚,路过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难得地夸了一句:“王参军这兰花养得真好。”
王勃得意之余,用诗牌拓了影,发给杨炯。
片刻后,杨炯的回复到了:
【前川月】:别的本事没长,养花技艺倒是精进了。
王勃对着诗牌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按动,回敬道:
【秋水溟】:长本事那也是我勤学钻研得来的,我可不是那等虚度光阴之人。
【前川月】:呵,王子安,你可别忘本,你忘了当初是谁教你如何养兰花的了?
【秋水溟】:那又如何?还不许别人边种边积累经验么?
王勃回复完就把诗牌扣在桌案上,笑得肩膀直抖。公廨里的同僚们见他对着诗牌傻笑,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参军到底在乐什么。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王勃才能露出一抹畅快的笑。
公廨之外,王勃的生活倒也不算全然乏味。
虢州虽小,却也并非没有可交之人。有落魄的文士,有云游的僧侣,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有隐居山野的药师。这些人身份各异,脾性也大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谈官场,不谈前程,只谈诗、酒、山水、以及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王勃和他们在一起,觉得自在。
这天,他在酒楼上与几个朋友高谈阔论,说起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从荆轲说到高渐离,从易水说到邯郸。正说得兴起,邻座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忽然插了一句:“燕赵之士固然豪迈,但要说慷慨悲歌,我倒是觉得咱们雍州人也不差。”
王勃一愣,转头看向那人。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他见王勃看过来,似乎有些局促,但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只得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各位继续,继续。”
王勃却笑了,端起酒杯朝那汉子举了举:“这位兄台说得有理,雍州地处关中,自古也是英雄辈出之地。既然有缘同饮,不如移座一叙?”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王勃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自己的酒碗,挪了过来。
几人重新添了酒,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那汉子虽然读书不多,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滔滔不绝,听得众人连连称奇。
待宴席散去,其他人陆续告辞,王勃单独叫住了他。
“在下王勃,字子安,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汉子被他这么郑重地一问,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搓了搓手,才低声道:“小人姓曹,单名一个达字。”
王勃点了点头,又问:“曹兄在何处营生?”
曹达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小人……是官奴,在城南官田做活。”
他说完,做好了迎接对方脸上冷淡或尴尬神色的准备。他在虢州见过太多了,那些方才还称兄道弟的人,一听说他是官奴,脸色立刻就变了,找借口匆匆离去,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但王勃没有。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伸手在曹达肩上重重一拍:“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意气相投,那就是朋友!曹兄若不嫌弃,以后常来常聚!”
曹达抬起头,看着王勃,眼眶微微泛红。
“小人……小人早就听说过王参军的大名。当年在长安,芙蓉园那场决赛,水幕成像,四人合诵《长安古意》……小人虽未能亲至,却听人说过无数遍。没想到这等神仙般的人物,竟愿意……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交朋友。”
王勃摆了摆手:“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谁比谁高贵?曹兄若再说什么‘小人’‘神仙’之类的话,这朋友可就没法做了。日后得暇,只管来找我喝酒就是!”
曹达连声答应,又鞠了几躬,才转身离去。王勃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日子还要继续。
王勃来这处酒楼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和朋友们一起,高谈阔论,酒酣耳热;有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点一壶浊酒,要一盘胡豆,自斟自饮。
一个人的时候,他心情多半不太好。
大赛的结果迟迟没有公布,应天门诗板上,关于决赛的消息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新词条挤到了角落,头号词条永远是洛阳那边的消息——今天某位大臣被贬,明天某位亲王被软禁,后天某位御史被流放。一件接着一件,灰尘漫天,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昇之兄病倒了,消息是杨炯传来的,说孙真人建议他去太白山静养,那边的山水灵气或许能对他的病情有所裨益。他已经动身了,由一个童仆陪着,走得很慢。
观光兄入了狱,他递上去的那份自白书并没有换来预期的效果。大理寺虽然没有定他的罪,但也没有放他出来,就那么悬着,不上不下。王勃托人去打探过消息,得到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暂无大碍。
杨令明倒是安稳地待在弘文馆,甚至还升官了,只是每日仍免不了与故纸堆打交道。他在信里说,弘文馆的风雅屏也被接入了风宪司的新网,如今连查阅典籍都会留下记录。透过纸张,王勃都能想象出杨炯那副明明不爽却又要压着火气,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四个人,散落在了四个方向。
王勃有时候会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几个月前,他们还站在芙蓉园的舞台上,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演绎。水幕升腾,长安盛景在雾气中浮现,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那一刻,他以为他们赢了。
但现在看来,那场胜利,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也开始反思自己。
未冠而仕,名动京华,滕王阁上一赋千金,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成就,如今想来却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早地站到了高处,太早地被众人看见,也因此太早地成为了靶子。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锋芒毕露,如果他当初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路,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个叫虢州的小地方,每日与枯燥的文书为伴,看不到出路。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要通往何处,难道要一辈子待在一个小小参军的任上?那他曾经写过的诗文,曾经为诗赛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这顿酒喝得没劲。
他放下酒钱,起身离开了酒楼。夜风迎面吹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发丝。他裹紧了外袍,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回家去。
回到住处,他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很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王勃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院门口。
他先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王参军!是我!曹达!”
王勃心里一紧,赶紧拔下门闩,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曹达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一只鞋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泥。他神色凄惶,嘴唇哆嗦着。见到王勃,他眼眶一红,差点跪下去。
“王参军!救命!”
王勃一把扶住他,将他拉进院内,迅速关上了院门。他屏退了闻声赶来的下人,将曹达带到屋内,让他坐下,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曹达接过水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猛灌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和几个同伴照常在官田劳作,不知哪家贵人的马受了惊,冲入麦田,踩坏了一大片麦子。那贵人扬长而去,他们几个上报管事的官人,官人几经调查,居然说是他们看护不利,要治他们的罪。
“……我们哪能看护得住那样的马?”曹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跟那官人理论,说这不关我们的事,可那官人不听,还说我们是贱奴,敢顶嘴就是找死……”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时冲动……动了手……那官人被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不动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吓得赶紧跑了……”
王勃的眉头越皱越紧。
“其他人呢?”
“都散了。”曹达低下头,“他们在虢州都有奔头,有亲戚,有同乡……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只能想起王参军……您是个义士……求您收留我!求求您!”
他说着,从凳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王勃赶紧弯腰去扶他:“起来!快起来!”
曹达不肯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淌下来:“王参军,我知道这是重罪,我不该连累您……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要是不收留我,我今天晚上就得死在外头……”
王勃看着他,沉默了。
官奴,打伤朝廷命官。虽说那官人也并非全然无辜,可律法不讲这个。一旦被抓住,曹达必死无疑。而收留他的人也会被牵连,轻则丢官,重则入狱乃至处死。
可人已经求到他跟前了,情真意切。他若是把人强行轰走,曹达极有可能走不出多远就被官府缉拿处死,而他自己呢?他虽无事,世人又会如何说他王子安?说他畏首畏尾,说他薄情寡义,说他只可与同富贵,不可与共患难?
他咬了咬牙,将曹达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先住下,不要声张,更不要出门。等这阵风头过了,我给你改名换姓,送你离开虢州,另谋出路。”
曹达愣住了,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又要跪下,被王勃死死拉住。
“别跪了,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