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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下) 杨令明暗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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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王勃就起来收拾了。
东西不多,和他来长安的时候一样。几件换洗衣裳,几卷常读的书,一方砚台,几锭墨。倒是有样新添的东西,被他格外仔细地收在一个木匣里。
是两份凝墨图,一份是杨炯的独影,一份是他与杨炯的并影。
那是杨炯刚进控鹤监不久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没经历那么多糟心事,日子虽然精打细算,但心里是敞亮的。杨炯有天回来,说控鹤监正在研究一门新手艺,叫什么“拓影凝墨术”,能把诗牌上的拓影凝固到纸上。
据说第一个尝试的是上官婉儿,宋之问亲自操作的凝墨台,出来的“五色落纸”精美绝伦,顶尖画师看了都瞠目结舌。一时间诗牌上热议纷纷,有人说此物一出,那些以画为生的画师怕是要饿死了。
不过这东西不稳定,造价又极高,折腾了一阵子便不了了之,画师们的饭碗算是保住了。
王勃听说这事后,自然动了心思。他找了个机会,拐弯抹角地跟杨炯提了一嘴,问能不能也弄一张凝墨图尝尝鲜,不用什么五色落纸,就普通的凝墨图就好。杨炯拗不过他,带着他去了长安为数不多的几个试点处,靠近东市。
凝墨师傅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听明来意后,要他们两个挨在一起坐好。两个人坐下,王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吞了根木棍。
杨炯瞥了他一眼:“你绷那么直干什么,又不是御前奏对。”
“我这不是怕凝墨出来不好看嘛!”王勃目不斜视,声音却急了。
“你再这样僵着,凝墨出来才像个木头桩子。”
“你才木头桩子!”
两人拌了会嘴,凝墨师傅轻咳一声,他俩这才安静下来。随着凝墨师傅按下机括,一道柔和的光扫过两人。片刻后,一张凝墨图便从台口缓缓吐出。
除了并影,他们还单独拓了自己的凝墨图,互相交给对方保存。
王勃拿到杨炯那张,噗嗤一声乐了:“你还说我绷得直,你看你自己,怎么都不笑啊?”
杨炯伸手要夺:“不爱看就给我。”
王勃当然不答应,把手往身后一藏:“给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长得也不丑,怎么凝墨出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跟谁欠了你八百贯似的。”王勃把凝墨图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
“你懂什么,那叫庄重。”
“庄重?行行行,庄重。”王勃把凝墨图小心收好,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张递过去,“喏,给你。”
杨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王勃凑过去,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的好看多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不叫没心没肺,那叫春风满面!”
杨炯抬眼看他:“和我坐一块的时候绷着个脸,轮到自己了就笑成这样,王子安,你这是何意啊?”
王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那不是怕凝墨出来不好看嘛!我自己那张,想怎么笑怎么笑,反正丢人的是我自己,不丢你的人!”
杨炯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将那张凝墨图小心收进了影帙里。这影帙还是凝墨师傅推荐的,据说能防虫防潮,可保凝墨图永不损坏。
现在,那两张凝墨图正安静地躺在影帙里,被王勃妥帖地收在行囊最深处。
他正收拾着,门开了。杨炯站在门口,双手环抱胸前,倚着门框,一副闲闲的模样。
王勃愣了一下,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今天没去弘文馆?”
“总得把你们送过了灞桥,要不然,旁人还不得戳脊梁骨骂我薄情寡义?”杨炯淡淡道。
王勃想像往常那样指着他的鼻子笑骂几句“算你还有良心”,可话到嘴边,只觉得鼻头一酸,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叠那件已经叠了三四遍的衣服。
杨炯走过来,在床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哎,要不要我给诗牌装个无极令?趁我现在还记得符文怎么写。”
“装那个干什么?我是去赴任,又不是逃荒,谁会抢我的诗牌还想方设法破开千机锁。”王勃皱眉。
杨炯摇摇头:“千机锁被多次强行破解下清空诗牌全部内容,这只是无极令的作用之一。它还有一个作用,当诗牌受外力影响损坏时,它能保护里面的东西。”
杨炯说着,瞥了一眼王勃行囊里的那两张凝墨图:“本质上和影帙差不多。”
王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杨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诗牌递过去。
杨炯接过来,对着牌子来回点了几下,动作很快。片刻后,他将诗牌递还给王勃。
“这就好了?”王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变化。
“嗯。”
王勃将诗牌收回怀中,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骆宾王早已收拾妥当,头戴斗笠,腰挎长剑,背着一个简易的行囊,正站在井边喝水。见他们出来,他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东厢房的门也开了,卢照邻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今日脸色依旧不好,脸色灰败,但好歹能自己走动了。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日又消瘦了一圈。
王勃快步迎上去,对着卢照邻拱手一揖:“昇之兄,保重身体。如果需要什么药草,只管开口,我在虢州安顿下来便去寻访。”
卢照邻缓缓还了一礼,尽管有些有气无力,但依旧温言道:“子安有心了。去了虢州,务必戒骄戒躁。你才气过人,但也正因如此更容易招人侧目。有时间不妨多看看书,莫要沉迷诗牌虚幻。那些虚名,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王勃一一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昇之兄教诲,子安铭记在心。”
卢照邻又将目光转向骆宾王:“观光,陇右边塞苦寒,你此去多加珍重。还有一事……有关天后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骆宾王冷哼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见卢照邻眼中盛满了忧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几个人正准备动身,王勃怀里的诗牌忽然一震。
他脚步一顿,掏出诗牌。屏幕亮起,一条红色边框的讯息高悬在最上方,后面缀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标识——一柄玉色小剑,剑身缠绕着银色锁链。
“风宪司质询:请绛州王勃就在赛事期间花销流水问题进行答复。”
王勃盯着那行字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杨炯,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骆宾王和卢照邻。
其他三人见他脸色骤变,俱是惊疑不定。
“怎么了?”杨炯率先开口,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王勃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指,点开了那条折叠起来的讯息。下面的内容更详细,措辞也更为严厉:
“据查,绛州王勃于赛事期间,置办霞光锦胡袍一件、租赁博山炉三尊、定制天水碧云纹袍一件、定制白袍金绣一件、定制黑蓝并色袍一件。另有诗牌灵能补充、玄泉灵液采购等多项开支,合计金额逾三百贯。此等花销与其个人财力及公开收入明显不符,请王勃及相关涉事人员在长安原地待命,等待大理寺核查。即日起,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京。”
王勃抬起头,看向院中的三个人。
骆宾王已经走了回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王勃没有说话,只是将诗牌递了过去。骆宾王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卢照邻也走了过来,微微喘着气:“是……风宪司?”
王勃点了点头,低声答:“要我在长安待命,等大理寺核查。”
他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这……还走不走了?”
骆宾王将诗牌还给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走不了了,此刻就算能出城,他马上就能给你扣一个畏罪潜逃的帽子,到时候就不是核查花销的问题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卢照邻缓缓走到王勃身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别慌,既然走不了,那便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杨炯没有说话,只是从王勃手中接过诗牌,将那条讯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想要自辩不难,将流云阁、云锦阁等的交易明细抄录了来,一笔一笔核对,呈报大理寺,此局未尝不可破。
只是……这需要时间,且他们当中无一人能拿出京兆府腰牌,勒令店家出示相关明细。
这,便是风宪司的手段么?
他将诗牌还给王勃,压下方才翻涌的思绪:“那就先帮昇之兄搬家。”
于是,光德坊。
卢照邻所说的那处租金便宜些的宅院比之前的小院略小,院子只有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陈设也更简单,好在僻静,巷口连个卖馎饦的小摊都没有。
院子里有一棵病梨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几片叶子卷着边,无精打采地垂着。
卢照邻站在树下,凝视了很久,直到脱力,被骆宾王扶着进了屋。
小院退了,听杨炯回来说,房东周福没有刁难,客客气气地结了账,客客气气地送他出了门。
“这周福和宋之问指不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宋延清自个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看周福还有没有当年上门索赔铜镜那气势!”王勃如是说,仍是愤愤不平。
杨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冷哼一声:“这等人皆是人精,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心里门清。至于宋之问……呵。”
树欲静而风不止。
诗牌上,关于“风宪司质询王勃”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朱雀门诗板的头号词条换成了:“风宪司首案对准大赛魁首热门,王勃花销流水疑点重重。”
王勃点开词条,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
有人替他说话:“当年滕王千金相赠,这事谁不知道?有这笔钱,置办几件衣裳、买几尊铜炉绰绰有余,风宪司这不是没事找事么?”一刻钟后,此人的诗牌名号【赏花客】就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符文。
也有人阴阳怪气:“滕王千金是不假,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长安住了这几个月,吃穿用度,迎来送往,再加上决赛那些排场,千金能剩多少?某算过一笔账,光那三尊博山炉,一尊就是五贯钱,三尊就是十五贯。再加上那身霞光锦袍、天水碧袍子、黑蓝拼色袍子、白袍金绣,四身衣裳加起来少说也得三十贯。还有醉仙楼的雅集、云锦阁的定制、那些零零碎碎的打点……你们算算,千金够不够?”
下面还真有人跟着算了笔账,列出密密麻麻的条目,最后得出结论:“千金之赠,若无不法之财补贴,绝难支撑如此花销。”
王勃看得心烦,关掉了诗牌。
更让他忐忑的是大理寺那边没有任何通知,也没有人来。他每天早晨醒来都要先竖起耳朵听一听院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官差的脚步声才能稍稍松一口气,可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来人更折磨人。
杨炯从弘文馆带回来消息,狄仁杰已经离京了,据说天后派了他去江南道巡查,短期内回不了长安。如今大理寺主事的是新任少卿,风宪司初建,势头正盛,大理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士子去触风宪司的霉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光德坊住下后,卢照邻彻底病倒了,卧床不起。
他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王勃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他喝了一半便再也喝不下去了,侧过头,轻轻喘着气。
可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还是勉强支撑着,伏在枕头上写了一封信。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王勃想帮忙,被他摇头拒绝了。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写完那封信,又仔细地封好,交给王勃,请他帮忙托人寄出去。
“送到梓州,找到珍娘……郭珍,务必……交到她手上。”他有气无力地说。
王勃接过信,点了点头。
他找了一位可靠的驿使,多付了脚钱,嘱咐务必送到。驿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离去。卢照邻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王勃站在门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过在梓州时卢照邻和郭珍是如何相濡以沫的,他见过他们是如何在对方面前坦露自己的脆弱,然后破碎地拥抱的。他一直深信,那就是爱情的范本。
如今看到这一幕,他心里百感交集。
夕阳西下,卢照邻把他叫到床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病梨树上,缓缓开口:“子安,如果我以后……不能再见到她了,如果你以后能遇见她,请代为转达一句话。”
王勃蹲在床边,握住卢照邻冰凉的手:“昇之兄请说。”
卢照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谢谢她,让我晚了二十年才倒下。”
他缓了口气。
“可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王勃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得更紧了,把自己掌心的热度递过去。
“这话……我不说。”
卢照邻抬眼看着他,失色的嘴唇微动,却并未说出一个字。
“你一定能好起来,昇之兄。这话……这话你亲自去和郭娘子说。”
卢照邻闭上了眼,最后一缕夕阳落下,照见他眼角一点晶莹。
又过了几天。
大理寺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午后,王勃正在灶房里煎药,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不紧不慢的三声“笃,笃,笃”。
他放下扇子,站起身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骆宾王比他更快,从屋里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向院门。
王勃跟在他身后,刚想开口,骆宾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虚按了一下:“你别出来。”
王勃愣住了:“观光兄——”
“回去,陪着昇之。”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公人,腰悬铁牌,面色肃然。其中一人拱手道:“敢问骆宾王骆参军可在?”
骆宾王站在门槛内,身形如山,挡住了身后的视线:“我就是。”
那公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骆参军,你昨日递至大理寺的自白书,上峰已阅。请你随我们走一趟,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
王勃站在灶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你们搞错了!他没有——”
“子安。”骆宾王回过头来,打断了他。
“你回去,别让昇之一个人待着。”
王勃急得跺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钱根本没有问题,你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那难道就一直耗下去?耗到弹尽粮绝?”骆宾王回答,声音并不如王勃高,“如此,风宪司的目的就达到了。左右都是他们赢,无论是逼我们陷入绝境,还是逼我们承认罪名。”
他一挑眉毛,苦笑道:“若说对不住,那就是可能会影响大赛成绩了。”
“我不要什么大赛名次!我要你好好的!就算认罪,这个罪名也应该我来认!”王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发颤。
骆宾王看着他,摇了摇头。
“子安啊,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犯不着。”
他转过身,正要跟着大理寺的人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回手丢给王勃。
王勃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包饴糖。
“打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不爱嚼甘草,还硬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
骆宾王转回身,声音从门口传来:“拿着吧,日子总得有点甜才过得去。”
他迈步跨出了门槛。
王勃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包饴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
杨炯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然后一撩衣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过了很久,王勃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我去看看昇之兄的药。”
他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令明。”
“嗯。”
“你说……我们当初来长安,是不是来错了?”
杨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王勃垂下眼睫。
“但我知道,如果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王勃站在那里,背对着杨炯,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朝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