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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上) 丹砂误服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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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数日,杨炯照例早起。
他刚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见三个人影杵在门口。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一个抱着簿册的年轻书生,还有一个牵着孩子的老妪,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枝杏花,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中年文士眼睛一亮,拱手便拜:“可是弘文馆杨校书当面?在下久仰杨校书大名!敢问那水幕成像之法可是以五行生克之理驱动灵石?其中关窍——”
“砰。”
杨炯把门关上了。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息,然后是那老妪的声音:“杨校书,老身不是来问那个的!老身就想问问,你家那件天水碧的袍子是哪个裁缝做的?我儿下月娶亲——”
杨炯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回走。
王勃正好从东厢房探出头来,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怎么了?一大早就乒乒乓乓的。”
“没事,你继续睡。”杨炯面无表情。
王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缩回头,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
这回不止三个人了,听动静至少又来了五六位。有人在叩门,有人在喊“杨校书”,还有人高声背诵《长安古意》里的句子,背到一半忘了词,声音戛然而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王勃这下彻底清醒了,瞪大了眼睛:“这……又来了?”
“嗯,有增无减。”杨炯冷冷道,快步走到廊下。
骆宾王正坐在那里擦拭剑鞘,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只伸手从旁边的条凳上拿起一顶斗笠递过去。
杨炯接过斗笠,戴好,压低了帽檐。又绕到后院,从后门溜了出去。
王勃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喧哗声,叹了口气。
他回到屋里,点亮诗牌。私讯栏里,未读消息的数目已经累积到令人头皮发麻,问什么的都有。
“王先生,敢问那水幕是如何制成的?”
“王子安,你那身橙红袍子是哪家裁缝铺的手艺?”
“为何唱诗所选诗作不是新作《滕王阁诗》,而是旧题《长安古意》?”
“你们四人站位是否有讲究?为何是四象之位?”
王勃一条条看下来,起初还觉得有些好笑,看到后面,笑意渐渐变成了疲惫。他想了想,在自己的诗牌名号下发了一个帖子:
“承蒙诸君厚爱,询及赛事诸事。水幕之法,乃友人所创,不便细述;衣袍裁制,出自西市云锦阁;《长安古意》是卢昇之先生旧作不假,比之《滕王阁诗》更配芙蓉园之气象;四象站位,取各人禀性之喻,非有深意。以上,望诸君见谅。私讯繁多,不能一一回复,此后暂闭私讯,专心著述。”
帖子发出去,回复如潮。大部分人表示感谢,小部分人追问更详细的原理,还有几个人质疑他“藏私”“不肯将秘术公之于众”。王勃看了几条便关掉了私讯,眼不见为净。
此刻他坐在窗前,随手翻开朱雀门诗板。
榜首的词条已经不是关于决赛的了。
“甲申之夕,鹤禁风惊;五月之末,桂宫露冷。”
打开词条,详述内容触目惊心:东朝搜检,甲胄二百余领,藏于夹壁;家奴赵道生供称,受指使于储君,行刺于明崇俨。铜匦既入,天后震怒,谓“悖逆之迹,昭然可征”;圣人涕泣求情,终不许,废黜太子,幽于别院。
王勃放下诗牌,沉默了很久。
明崇俨死了,太子废了。难怪上官婉儿决赛中途离场,难怪决赛结果迟迟不公布。和这些比起来,一场诗赛的胜负确实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他摇了摇头,正要关掉诗牌,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流云阁的掌柜发来的,附了一份本月的收支明细。
王勃随手点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最末尾那个数字上。
二十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那数字后面的位数。没错,是二十贯,不是二百贯。
他的心往下一沉,仔细翻阅每一笔支出。房租、伙食、衣袍、雅集伴手礼、笔墨纸砚、药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些钱,有他写《滕王阁诗》赢来的赏金,有杨炯的俸禄,有骆宾王朋友们的接济,还有卢照邻自己的积蓄。流水一样的长安,名声流进来的时候,钱财也悄无声息地流出去。
二十贯,撑死撑到七月中。
他正对着那个数字发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短促有力。
王勃打开门,骆宾王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
“子安,你去看一下昇之,我去请孙真人。”
王勃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多问,拔腿就往东厢房跑。
推开门,只见卢照邻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歪倒的瓷瓶,瓶口开着,几颗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出来。
王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手搭上卢照邻的腕脉。
脉象细数而乱,若有若无。他又凑近了看那些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丹砂。
“昇之兄?昇之兄!”他轻声呼唤,没有回应。他又不敢用力摇晃,怕反而加重他的症状,只能守在床边,一遍遍地搭脉,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搏动,心急如焚。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宾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者,正是孙思邈。
王勃连忙闪身让开。
孙思邈没有多问,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搭在卢照邻腕间。他闭目凝神了片刻,睁开眼,又翻了翻卢照邻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
没有过多犹豫,银针刺入穴位,又稳又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照邻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从胸腔内升上来,越来越费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孙思邈扶着他侧过身,让他将口中的秽物吐出来,里面混着暗红色的丹砂粉末。
等丹砂净了,卢照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孙思邈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孙思邈用袖口帮他擦去嘴角的丹砂,随后回头对王勃和骆宾王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对昇之说。”
王勃和骆宾王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孙思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卢照邻灰败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听老夫之言?”
卢照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孙思邈的注视。
“那等虎狼之药,也是你能擅自服用的?”孙思邈追问。
“……那药见效太慢,我怕……怕到了决赛场上,会出岔子。”卢照邻嗫嚅道。
“所以你便用了丹药?”
“我以前也服用过一些丹药,觉得没什么大碍。这次托了信得过的朋友帮忙寻来,没想到……”卢照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不可闻。
孙思邈叹了口气。
“丹药看起来有用,是因为它向你自己的命多借了几分生气,挪来提前用了。既然是借,自然也要还。”
卢照邻的眼眶红了。
“真人……难道这病,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颤声问。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卢照邻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许久,老人终于开口:“昇之,你可知,医道一途的最高境界,并非‘治愈’所有疾病?”
卢照邻眼皮微动,并未睁开,但显然在听。
孙思邈继续说:“老夫行医数十载,翻山越岭,见过无数奇症怪疾。有能药到病除的,亦有如你这般……针石之力有其穷尽的。起初,我也执着于‘解决’每一个病症,视无能为力为耻辱。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气氛静穆起来,连窗外的蝉也不吵了。
“这世间事与这身上之疾,道理相通。很多事情,它的发生,其深意往往不是教我们如何‘解决’它,而是教我们最终学会如何‘放下’它。”
“放下?”卢照邻终于睁开眼,苦笑一声,话里带上了尖利的讽刺,“真人是让我放下这残躯,放下过往种种,坐以待毙么?”
孙思邈轻轻摇头:“非也,老夫所说的‘放下’,并非放弃,更非坐以待毙,而是如同治理洪水。鲧以‘堵’治水,终致泛滥;禹以‘导’治水,方得安澜。你如今便是将全部心神都用来‘堵’这病痛,与之对抗,恨之入骨,身心俱疲,反而让这病气更深地扎根于你的五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卢照邻紧握的拳头:“你握得越紧,流失的越多。你对抗得越激烈,消耗的便是你本可用于安养心神的元气。”
“老夫让你‘放下’,是放下与之不死不休的‘对抗之心’,放下‘为何是我’的愤懑不甘,放下对过往强健身躯的执着眷恋。承认疾之存在,接纳此身此刻之状态,如同接纳天气有晴雨,四季有轮回。然后,将你残存的心力,不再用于内耗,转而导向它处。”
孙思邈的目光扫过案头卢照邻未曾写完的诗稿,语气变得深沉:“譬如,导向你的笔。你的诗才是病痛夺不走的东西,身体困于此榻,精神却可借由诗笔游于八极,思接千载,这难道不是一种对困顿的超越吗?”
“解决病痛,或许已非人力所能及。但如何带着病痛依然能怀有赤子之心,能有尊严地安放它,这,就是疾病此刻要教给你的,更深一层的功课。也是你,卢昇之,能为自己赢得的‘胜局’。”
卢照邻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发之中。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孙思邈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新方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他没有提诊金,只是看了卢照邻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送走了孙思邈,王勃和骆宾王重新走进房间。
卢照邻已经试着坐起来了,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喘了好一会儿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王勃连忙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骆宾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打算回陇右。”
王勃一愣,转头看他:“什么?”
“回陇右。”骆宾王重复了一遍,“那边虽然累了些,苦了些,吃饭总不成问题。少一口人,就少一张嘴吃饭,给小院省点开销。”
王勃腾地站起来:“不行!怎么说也得等到决赛结果出来!要不然……要不然咱们四个人这几个月的努力,岂不是——”
“子安。”卢照邻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观光说得对,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王勃愣住了。
卢照邻缓了口气,继续说:“我听说光德坊有间屋子,房租更低。我想……趁着自己还能动,搬到那边去。那里离孙真人也近,方便诊治。如果四个人还守在这个小院里,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勃眼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等晚上令明回来了,再议吧。”
……
酉时,杨炯回来了。
他走的正门,倒不是因为那些围堵的人散了,只是那些想要上前搭讪的人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都感受到了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气,识趣地躲开了。
王勃听到院门的动静,第一个迎了出来。他看见杨炯的脸色,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怎么了?一天了,诗牌讯息也不回一句。”
杨炯摘下斗笠,挂在廊下的柱子上,这才开口:“弘文馆新规,上值期间,诗牌一律上缴。”
王勃一愣:“什么?”
“说是要专心公务,不得分心。平日里大家无聊了聚在一起看看诗牌,只要不闹得太过火,司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不行了。”杨炯的声音很平淡,但王勃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是压着的火气。
“就因为这个?你脸色不至于这么难看吧?”王勃皱眉。
杨炯沉默了片刻。
“我们的诗牌,连同各自的风雅屏,都被拿去接入了风宪司的新法器。话说得好听极了,什么弘文馆学士要做天下人表率,这风宪新网,也不例外。”
风宪司,如今王勃对这个名字已经不陌生了。上官婉儿筹建的新衙门,监察诗牌舆情的利器。他明白了杨炯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他们的诗牌被接入风宪司,意味着他们所有的通讯记录、人际关系乃至行踪都可能暴露在新网的监控之下。
“他们想干什么?”王勃的声音有些发涩。
杨炯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王勃鼓起勇气,把琢磨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流云阁的账目报上来了,情况不太乐观。”
杨炯看了他一眼,像是早有预料:“还剩多少?”
“二十贯。”
杨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井沿上,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我早就想说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大赛结束当天就能宣布结果。可让东宫的事一闹,什么时候出结果尚未可知。四个人继续窝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滕王阁的千金赏钱,快吃完了吧?”
王勃点了点头,把白天骆宾王和卢照邻的打算告诉了杨炯。
“观光兄要回陇右,昇之兄说要搬到光德坊去……你打算怎么办?”
杨炯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呢?”
“我问你。”
“你别管我,我就问你,你打算如何?”
王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朋友在虢州为我谋了个参军之职,之前忙着诗赛,一直没有答应。如今看来……是得去走马上任了。”
杨炯点了点头:“那地方药草多,你又懂药理,倒也适合。”
“你呢?”王勃又问,“还继续待在长安?”
“不然呢?虽说没了风雅屏,上值期间诗牌也要上缴,倒是更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了。我倒是想去陇右,去北庭……”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
当天夜里,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酒是米酒,不烈,带着淡淡的甜味。
杨炯给王勃和骆宾王斟满酒杯,又给卢照邻倒上一杯热茶,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围坐的三个人,喉结动了动,低声开口:
“这一杯,算是饯行。纵使天高路远,也莫要忘了兄弟情义。”
王勃也举起酒杯,眼圈有些红:“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当初说一起来长安参加诗赛,本是我一人头脑一热。幸得诸位相助,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这么远。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曾经站在了芙蓉园,站在了大唐最荣耀的舞台上,献上了那样壮阔的唱诗……古今又有几人?”
话这么说,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骆宾王端着酒杯,举了举,开口道:“别说这些煽情的,往后虽不常见,书信也别断了,有时比那劳什子诗牌管用。剩下的,都在酒里了。”
说着,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卢照邻也想端起茶杯,但只是将杯子端起来一些,这个动作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他声音有气无力的,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真诚的光:“能与诸位结识,某……此生无憾了。”
四只杯子碰到了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灯焰,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没有人再说话。
米酒很淡,却还是辣得人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