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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值房观屏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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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某值房。
巨大的画屏流光溢彩,金色光点如粼粼水光,只是没有任何图画。画屏前摆放着一个与之匹配的长椅,上面铺着软垫,边角垂下流苏。
杜审言一撩衣袍坐在了中间,身体往后靠了靠,软垫稳稳托住腰背。他“啧”了一声:“还行吧,这苏味道是惯会享福的。”
崔融挨着他在左侧边缘坐下,软垫太软,让他猝不及防后仰一下,他微微蹙眉,伸手撑了一下椅面才稳住身形:“这是不是……也太软了?坐久了怕是要腰疼。”
杜审言嗤笑一声:“你瞧瞧现在这个值房,简直和会客厅一样。自打这画屏一装上,公文传递没见多少,倒是见长椅摆上了,软垫铺上了,桌案摆上了,是不是还得来点美酒佳肴?”他伸手一指矮几上的茶具。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苏味道进来,正好听去了他后半截话,笑眯眯问:“必简啊,何人又惹你不快了?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
杜审言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味道走到桌案旁,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别气了,来的路上巨山和我说,今儿大赛,他特意带了助兴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朝杜审言眨了眨眼:“可不是酒啊,犯禁可不行。”
杜审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味道也不在意,放下茶杯,走到那面巨大的画屏前。金色的光点在他面前流淌,映得他脸上的笑意忽明忽暗。
他回头问道:“必简,用谁的名刺打开画屏?”
“随你。”杜审言连眼皮都没抬。
苏味道呵呵一笑,转过身,伸手在画屏边缘的符文感应区按了一下。画屏亮起,浮现出一行行工整的行书录入界面。他熟练地输入:
“庚寅戊戌甲子坎离凤阁舍人苏味道。”
最后一字落下,画屏上的金光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流淌,而是迅速聚集,形成一朵金色莲花。花瓣一层层展开,芙蓉园的景象缓缓呈现。
紫云楼遥遥在望,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画面继续拉近,紫云楼上的情景清晰起来。
上官婉儿端坐于居中那把紫檀木椅上,面容冷峻,目光沉静;沈佺期和宋之问分坐两侧,正起身对着台下作揖,想来是司礼官正在介绍评事。
苏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在长椅右侧坐下,看了一眼门口,嘀咕道:“怎么李巨山还没来?”
“急什么,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说是带东西,准是又去挑挑拣拣了半个时辰。”杜审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也不管凉热,灌了一口。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李峤走了进来,神色却不似苏味道那般轻松,眉宇间颇为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童仆,那童仆约莫十三四岁,低眉顺眼,进门后便安静地站在墙角。
苏味道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巨山来了!快来快来,坐这儿!”他一边说,一边往长椅的右侧一端靠了靠,留出更大的空间来。
崔融站起身,朝李峤拱手打招呼:“巨山兄。”
杜审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屁股没动地方。
李峤在苏味道和杜审言之间坐下,示意童仆把食盒放在桌案上。苏味道见他面色不佳,不禁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崇俨死了。”
李峤抬起眼,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的杜审言和崔融。
满室寂静。
画屏上,司礼官正在念颂圣文章,但值房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看。
杜审言最先反应过来,手里依旧端着茶盏,眉头一挑:“凶手是谁?”
“还不清楚,正在调查。”李峤摇了摇头。
崔融紧跟着问:“大理寺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峤只是摇头,没有多做解释。而谁都清楚,没有动静恰恰是最可怕的动静。
苏味道缓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啊。”他没有再多言,但那两声“可惜”里包含了多少未尽之意,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了一会儿,李峤像是如梦方醒一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身打开桌上的食盒:“刚采的樱桃,赶紧吃吧。”说着拿出里面两碟樱桃,一碟红的,一碟黄的。红樱桃颗颗饱满,色泽鲜亮;黄樱桃晶莹剔透,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杜审言瞥了一眼,伸手一指:“你往这边放放,安成够不着!”
崔融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能够着,也吃不多。”
就在这时,画屏里传来了司礼官清朗的声音:
“请甲等第一,绛州王勃,紫云楼献诗,唱诗!”
画面中,一道橙红色的身影从杏花坳的阴影中走出,步履从容,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霞光锦袍鲜艳夺目。
苏味道捻起一颗离自己最近的樱桃放进嘴里,点头称许:“果然少年英气,不俗。”
王勃在台上站定,对着镜鼓一揖到地,又对着台下观众团团作揖。然后,他开口了: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李峤一愣,拿在手里的黄樱桃都忘了吃。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杜审言,又看向苏味道:“这不是……卢昇之的诗么?”
杜审言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借花献佛么?有点意思,且看他如何。”
他说着,顺手从碟中拿起一颗红樱桃,递给身旁正准备自己伸手去拿樱桃的崔融。崔融愣了一下,接过樱桃,低声道了声谢,然后抬头眯起眼睛,看向画屏。
他目力不佳,画屏上的影像对他而言有些模糊。可惜看画屏不比看书,可以用个琉璃镜。他只能努力眯着眼,试图看清台上那道橙红色的身影。
杜审言忽然站了起来,把旁边的李峤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抖:“你干嘛?”
“想起来有东西没拿。”杜审言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融,“往中间靠,你那儿太偏了,看得清么?”
崔融犹豫了一下:“这……”
杜审言又“啧”了一声,崔融这才挪过去,和李峤挨在一起。李峤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空间。
不一会儿杜审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放在了自己腿上。
画屏里,骆宾王已经登场。剑光闪过,水幕升起。
崔融看得清楚了一些,忍不住低呼一声:“壮美。”他又拿起一颗红樱桃,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吃。
李峤点了点头:“闻所未闻,有魄力。”
杜审言瞥了一眼画屏,冷哼一声:“奇技淫巧。”
苏味道随手拿起一个红樱桃,笑道:“开门红,好兆头啊。”
四个人静静地看着台上三人的吟诵,谁也不说话了。因为他们都等待着,等待着这首诗真正的作者登场。
碟中的樱桃静静地躺着,红黄相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画屏里,王勃、骆宾王、杨炯的吟诵已近尾声。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长安的繁华、奢靡、热烈一层层铺展开来。水幕中的画面不断变换,宫阙楼台、街市车马、曲江游人,一幕幕如梦幻泡影。
然后,水幕消散了。
台上三人齐齐转身,面向西方。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从画屏中传来,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西侧款款走出。
卢照邻背对着观众站定,吟完“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然后,他转过身来,皂纱随之被撩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清隽的脸。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
画屏中,四人合诵最后一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四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交织、缠绕,一同升腾,最后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上官婉儿提起朱砂笔,在王勃的名字后面写下一个“甲”字。沈佺期和宋之问紧随其后,也写下了同样的字。三个甲字在画屏上闪烁,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峤终于开口了,不无感慨:“实至名归。”
崔融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
苏味道双手交叉撑在下颌,目光没有离开画屏:“下一位诗俊,恐怕包袱不轻啊。”
杜审言没有说话。他盯着画屏上四杰退场的身影,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画屏里,司礼官继续唱名:“甲等第二,梓州陈子昂,紫云楼献诗,唱诗!”
值房里的四个人重新将目光投向画屏。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杏花坳走出,步伐稳健,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陈子昂在台上站定,将诗稿交于青鸾,对着镜鼓一揖到地,对着台下观众团团作揖。然后他抬起手,按在剑柄上,轻拍两下。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子昂的声音还在继续:“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
杜审言盯着那个身影,忽然开口:“前段日子,我问陈伯玉准备得如何,他说不仅要作诗,更要写一篇文,要如利剑破空。看这样子,倒是有几分锐劲。”
苏味道闻言,捻起一颗黄樱桃,笑了一声:“必简,你难道没看今日朱雀门诗板的头号词条?”
杜审言转过头看他:“什么词条?”
“这位陈子昂,今日一早可在醉仙楼干了一件大事,当着满堂食客的面,把一架价值千金的胡琴给摔了,说他自己的诗比那琴值钱。”苏味道把樱桃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才接着说,“还把诗稿塞给在场每一个人,说这次大赛魁首非他莫属。”
杜审言听完,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李峤在一旁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年轻人,倒是好胆魄。”
崔融眯着眼看着画屏上那个已经拔剑起舞的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胆魄是有,就看剑锋够不够利了。”
画屏中,陈子昂的剑势正盛。
待诗篇正式开始,陈子昂长剑出鞘,一边舞剑一边吟诵:“龙种生南岳,孤翠郁亭亭。峰岭上崇崒,烟雨下微冥……”剑光与诗句融为一体,在圆形石台上挥洒出一幅竹影婆娑的画卷。
李峤看着,点头称许。忽然瞥见桌上樱桃已被分食了大半,故而指了指桌子上的樱桃道:“不如倒进一个碟子里,空出地方。”
苏味道看了一眼那两个碟子,点头:“我看行。”
崔融也附和:“也好。”
杜审言瞥了一眼那两碟樱桃,没有表态,显然也是同意的。
李峤把两个碟子里的樱桃合到了一起,红黄相间,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依旧拿起一个黄樱桃,崔融又拿了一个红樱桃,想了想,把樱桃递给旁边的杜审言。
杜审言摇摇头。
“这个绝对甜。”崔融坚持道。
杜审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梨,咬了一口:“我吃这个。”
李峤看到,无奈笑笑,摇了摇头。
苏味道看了看桌上混在一起的樱桃,李峤这边只剩红的,崔融那边只剩黄的。他不禁好奇:“哎,你们吃樱桃还挑颜色吗?我瞧着红的黄的都挺甜的。”
李峤温和地反驳:“这可不一样,个中滋味,略有不同。”崔融也跟着点头,认可这一观点。
杜审言依旧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梨,清脆的咔嚓声在值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画屏上,上官婉儿在陈子昂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一个“甲”字,沈佺期和宋之问也随之附和。
梨吃完了,他把梨核丢进桌上的空碟里,然后站起来,背对着画屏上还在继续的唱诗,开口道:“下月初六,犬子成婚。”
李峤和苏味道俱是眼睛一亮。
“这么大的事,我们之前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苏味道放下手里的樱桃,拍了拍膝盖。
杜审言哼了一声:“我当二位整日与那劳什子诗牌打交道,应该早听着信了才对。”
苏味道打了个哈哈:“倒是我等的不是了,记得上次见闲儿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也成亲了!”
李峤接话道:“你杜必简的嘴也是真严,快说说,娶的是哪家的闺秀?”
杜审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胳膊怼了怼还在看画屏的崔融:“你说。”
崔融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画屏上收回,朝李峤和苏味道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意:“是小女海棠,嫁与杜家大郎为妻。”
李峤“哦”了一声,连连点头:“原来是安成的千金!好啊,好啊!两家都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他想了想,又说,“大婚当日,不妨用诗牌的留声拓影记录婚仪吧?现在洛阳许多人家成亲都用这个,将来回看也是一段佳话。”
杜审言和崔融异口同声:“不行。”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杜审言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婚礼这么严肃的事,就应该遵循古礼,拜堂、合卺、同牢,何须用那奇技淫巧作记录?简直就是玷污古法。”
崔融紧随其后,语气虽然没有杜审言那么激烈,但态度同样坚决:“况且这诗牌也有出岔子的时候,万一哪个地方出了差错,画面卡住了,或者声音录坏了,那岂不是乱套了?一辈子就一次的婚事,可不能冒这个险。”
李峤见两个人执意不肯,也不再多劝,笑着摇了摇头:“也罢,也罢,那就依古礼。不过,这贺礼可得好好想想。”他转向苏味道,“味道,你说送什么好?”
苏味道捻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屋顶的椽木间游移:“嗯……杜家郎君与崔家娘子,一个文采斐然,一个娴静端庄。送金银俗了,依我看,送幅字画最稳妥。”
李峤摇头:“太俗了,满大街都是送字画的。要我说,不如送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杜审言却已经重新坐回长椅上,目光再次投向画屏。
画屏中,决赛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