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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王杨卢骆当时体(陆) 三杰合颂长 ...

  •   辰时正,芙蓉园内鸦雀无声。

      司礼官身着浅绯色公服,手持玉笏,稳步登上圆形石台。他站定后,先朝紫云楼方向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圣人在上,天地同辉;天后秉政,文教昌隆。兹有《大唐好诗歌》决赛盛会,汇聚天下才俊,彰我大唐文脉之盛……”

      颂圣文章自是长篇累牍,辞藻华丽,铺陈恢弘。台下观众肃然而立,无人敢出声。

      念完颂词,司礼官侧身,引向紫云楼方向:“今日决赛,有幸请得三位评事,为诸位诗俊品评甲乙。”

      他先引向居中那位:“上官才人,才冠当世,执掌文衡璇玑,天下诗牌皆出其手。今日决赛,由才人亲自主评。”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今日的装扮比上巳节那日更加繁丽,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转生辉,额间那点梅花钿鲜艳夺目,衬得她面容如玉,眸若寒星。她端坐于紫檀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神色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学士,沈云卿,诗坛泰斗,翰苑名家。”司礼官引向左侧。

      沈佺期站起身来,朝台下拱手一揖,面带微笑,风度翩翩。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衬得人气色极好。

      他直起身,又朝身旁的上官婉儿微微欠身,这才重新落座。

      “宋学士,宋延清,文辞锦绣,名动京华。”司礼官引向右侧。

      宋之问也站起身来,端的是那副得体的微笑,朝台下拱手作揖。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官袍,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动作从容,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他直起身,朝上官婉儿欠了欠身,又朝沈佺期点了点头,方才坐下。

      司礼官等两人落座,又转向台下,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诗俊,皆是千里挑一的英才。今日之赛,望诸位各展所长,以诗会友,以才动天下。圣人垂拱,天后瞩目,天下士子皆在镜鼓之前静候佳作!”

      最后,他朗声宣布:

      “《大唐好诗歌》决赛,正式开始!请甲等第一,绛州王勃,紫云楼献诗,唱诗!”

      话音落下,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杏花坳的入口。

      王勃站在杏花坳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神色一凛。他理了理衣襟,昂起头,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裹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而从容,脚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轻蔑。

      那身橙红色的霞光锦袍在日光下鲜艳夺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焰,一路烧到台上。

      他走上圆形石台,在中央站定。台下,数千人屏息凝神。

      他先转向紫云楼方向,对着那面光滑如镜的镜鼓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

      这一揖,遥敬圣人与天后。

      直起身,他又转向台下,对着数千名观众,拱手作揖,团团一礼。

      台下鸦雀无声,期待在此刻达到巅峰。

      他从袖袋中取出三份用绢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诗稿,双手捧着,走向紫云楼栏杆下早已等候的青鸾。

      青鸾面无表情,接过诗稿,转身便上了楼,没有片刻停留。

      王勃也没有迟疑,转回身,走回圆台中央,在自己的朱雀位站定。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然后抬起头,开口吟诵: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声音清亮,朝气蓬勃,在芙蓉园的上空回荡开来。

      台下观众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惊讶于诗句的精妙,而是惊讶于这首诗的来历。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文士眉头微微皱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这不是写《滕王阁诗》的王子安么?怎么……怎么用的他人旧作啊?”

      另一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听闻卢昇之与王子安交情匪浅,这背后谁知道是不是……”

      “嘘,先听着。”第三人打断了他们的议论,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台上的王勃没有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他声音更高了些,字字清晰: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吟到此处,他微微侧身,目光望向台侧的阴影处。

      阴影里,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行走间露出一线幽蓝。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甚纹饰。

      骆宾王走上石台,在王勃身后站定。

      王勃听到了脚步声,心下稍安。他没有回头,继续面对台下吟诵: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骆宾王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他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先低下头,用左手将缠绕在剑柄上的棉布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方黑色的皮革包裹。

      他随手将棉布向身后一丢,棉布在空中散开,轻飘飘地落在了石台边缘。

      王勃声调微抬:“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骆宾王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做了个起手式。

      就在那一瞬间,剑柄末端,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台下的观众大多没有注意到这道光,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骆宾王那干净利落的起手式吸引了。但紫云楼上,居高临下的上官婉儿却将那道蓝光尽收眼底。

      她眯起了眼睛。

      台上的吟诵仍在继续,骆宾王的声音浑厚,接过了吟诵的节奏: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骆宾王吟出这四句,将长剑横于身前,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

      与此同时,他身后,中间与右侧的两尊铜炉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细微的“咕噜”声,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炉的水都开始翻滚沸腾。白色的水汽从铜炉的镂空花纹中丝丝缕缕地钻出,起初只是几缕轻烟,随后层层叠叠,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化作一帘宽大的水幕,在他们身后缓缓铺展开来。

      与此同时,悬挂在水幕上方的那枚灵盘悄然启动。

      一道柔和的光影投射而下,落入那帘水幕之中。水波微漾,光影流转,渐渐地,一幅图景在水幕中清晰呈现。

      一池春水,碧波荡漾。一对鸳鸯在水中悠然游弋,双燕在岸边柳枝间穿梭飞舞。画面灵动鲜活,仿佛不是投射而出的影像,而是真的有一池春水被搬到了舞台上。

      台下观众席中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骆宾王收势,调整了一下呼吸,伴随着台下的惊呼,念出接下来的四句: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站双燕。”

      诗句里的鸳鸯和双燕好似真的被召唤了来,飞进了芙蓉园,飞到了紫云楼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杏花坳方向传来: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杨炯从杏花坳踱步而出,边走边念。天青色的天水碧云纹袍流光溢彩,倾泻出一汪清碧。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腰间那枚素面玉佩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上石台,在属于自己的青龙位站定。

      随着他的步伐,左侧那尊铜炉也开始有了动静。水汽丝丝缕缕地升腾而起,汇入中间那面已经成形的水幕之中。水幕变得更加宽阔,更加厚重,也更加细密。

      与此同时,灵盘投射的画面缓缓变幻。

      那池春水与鸳鸯双燕渐渐淡去,长安街市的景象缓缓浮现。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坊门林立,车马川流不息。东西两市摩肩接踵,胡商牵着骆驼,波斯人兜售着香料,酒肆门前胡姬当垆,笑靥如花。

      紫云楼上,宋之问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案上。

      他面前的青玉副屏上,清楚地呈现出三尊铜炉上方汇聚起的那一座水幕,长安街市的景象在其中清晰呈现,随着台上三人的吟诵,画面不断变换,仿佛真的有一座长安城被搬进了芙蓉园。

      宋之问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面水幕。

      他清楚,这自然是杨炯的手笔。那个刚接触诗牌符文不过月余的后起之秀,居然已经把这门技艺运用得如此登峰造极。

      他捡起折扇,握在手中,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着。

      “当初你把杨炯从弘文馆借调至控鹤监,还让他进璇玑阁,可曾想过今天?”

      他确实不曾想过会有今天,不曾想过这铜炉,这水幕,这首四人合诵的《长安古意》。

      沈佺期也皱起了眉,他没有去看宋之问,而是偷偷瞥向上官婉儿。只见她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玉副屏上,似乎沉浸在了那水幕上的画面之中。

      沈佺期看不出她的喜怒,只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下。

      台上,三人已经开始交错吟诵。王勃的声音清朗明亮,如朝阳初升;骆宾王的声音沉稳浑厚,如松涛阵阵;杨炯的声音清越平和,如流水潺潺。

      三种不同的音色交织在一起,时而各自独立,时而融为一体,将《长安古意》中那些或繁华,或奢靡,或热烈,或苍凉的画面一层层铺展开来。

      背后的水幕也随着吟诵不断变换,时而是贵族宅邸的深院回廊,时而是市井街巷的酒肆茶楼,时而是曲江池畔的游人如织,时而是平康坊里的夜夜笙歌。

      台下的观众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忘记了鼓掌,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那面水幕。还有一些反应快的已经举起诗牌,对准台上的景象疯狂拓影。

      朱雀门诗板和应天门诗板上,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同一条词条刷屏:

      “王杨卢骆合颂《长安古意》,水幕作画长安盛景!”

      词条后面的参与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台上的演绎仍在继续。

      当吟诵到“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时,骆宾王抬起长剑,用剑尖挑起地上那团他先前丢下的棉布。棉布在空中翻转了几圈,他伸手接住,然后不紧不慢地重新将剑柄包裹起来。

      随着剑柄被重新裹住,那道幽蓝色的光芒渐渐隐去。

      与此同时,原本面对着台下观众的三人齐齐转身,面向西方。

      杨炯在转身的同时悄然将腰间那枚玉佩取下,迅速收入衣襟内的暗袋之中。

      铜炉中的青瑛停止了感应,不再发热。沸腾的水面渐渐平息,升腾的水汽也越来越稀薄。那面宽大的水幕如被风吹散的轻烟,缓缓变淡,慢慢消散。水幕中那些长安街市、宫阙楼台、车水马龙的景象也随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三尊铜炉静静地立在石台后方,炉中水面平静如镜,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紫云楼上,上官婉儿微微挑了一下眉,宋之问放下折扇,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沈佺期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没有要饮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牢牢锁在台上那三个人的身上,又缓缓移向他们所面向的西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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