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王杨卢骆当时体(伍) 四杰披战袍 ...

  •   寅时三刻,小院就有了动静。

      骆宾王最先起来,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穿好了那身新袍。表为黑,里为蓝,黑却不暗沉,泛着细腻的锦缎光泽,走动间隐约可见衣摆翻折处露出一线幽蓝。

      他在院中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廊下,从剑架上取下那柄长剑,又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将剑柄裹好。

      剑柄末端,那块嵌入的沧璁已被打磨成薄片,覆以一层黑色皮革,外观与寻常剑柄无异,只有握紧时才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微微凸起的异样触感。

      他裹好剑柄,又拔出剑身,对着晨光看了看,确认锋刃无损,这才还剑入鞘。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勃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有些乱,眼神却很清明。他看见骆宾王已经一身齐整地站在院中,愣了一下:“观光兄,你这么早?”

      “睡不着。”骆宾王将剑挂在腰间,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倒是起得早,我还以为得去叫你。”

      “那是!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能赖床?”王勃缩回头,片刻后穿戴整齐地蹦了出来,那身橙红色的霞光锦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话音刚落,杨炯也从隔壁房间推门出来。他今日穿了那身天青色的天水碧云纹袍,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只是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灰,显然一夜未曾好眠。

      王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调侃,杨炯先发制人:“别问了,我没睡着。”

      “我也没问你这个啊,我是想问,你那玉佩戴好了没?别到时候上了台,一摸腰间,空的。”王勃嘿嘿一笑。

      杨炯白了他一眼,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枚素面玉佩,确认系牢了,才抬起头:“管好你自己吧,还记得自己的词么?”

      “烂熟于胸!”王勃一拍胸脯。

      两人正拌着嘴,东厢房的门也开了。

      卢照邻走了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白袍洁净,多看两眼都好似要玷污了。金丝绣线蜿蜒曲折,流光溢彩,整个人好似从画里走出来。他头上戴着那顶竹编帷帽,皂纱垂至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院中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一时没有说话。

      还是卢照邻先开了口,声音隔着皂纱传来,比平日低沉些:“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勃率先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卢照邻走到他面前,将那三份诗稿递了过去:“子安,这个,你来交。”

      王勃一愣:“我?”

      “大赛公告上写的清楚,甲等第一,绛州王勃,诗稿由你递交评事,合乎规程。”卢照邻将诗稿又往前递了递,“而且,你第一个登台,由你亲手将诗稿放到紫云楼的案上,也算是……替我们所有人,开这个场。”

      王勃看着那三份被绢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诗稿,收敛了平日所有的嬉笑之色,双手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昇之兄放心,我一定妥妥帖帖地交到评事手上。”

      卢照邻微微颔首。

      骆宾王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走吧,时候不早了。”

      四人鱼贯而出,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越往芙蓉园方向走,人流便越发稠密起来。有穿着体面的文士,有抱着乐器的伶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着热腾腾的蒸饼和馎饦,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少女,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笑语盈盈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在朝芙蓉园流动。

      走到街口拐角处,王勃忽然停下了脚步。

      “醉仙楼。”他指着前方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咱们……要不要进去坐坐?”

      杨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不是吃!”王勃连忙解释,“我是想着,这会儿过去,芙蓉园门口肯定已经排起长队了。咱们去了也是干等着,不如在这儿歇歇脚,养养精神。反正离芙蓉园也就几步路了,不耽误。”

      卢照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子安说得也有道理,这会儿过去,确实早了。不如进去喝口热茶,稳一稳心神。”

      骆宾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芙蓉园隐约的飞檐轮廓,没有反对:“行,那就坐一会儿。不过别久留,卯正之前必须到。”

      四人达成一致,转身朝醉仙楼走去。

      然而一进门,他们就后悔了。

      醉仙楼里人山人海,大堂二十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连楼梯上都站着人。空气里混合着茶香、酒香、蒸点心的热气,以及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嘈杂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店小二端着托盘在人缝中穿梭,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柜台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

      王勃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嘴角抽了抽:“要不……咱们还是去芙蓉园门口排队吧?”

      “来都来了。”骆宾王按住他,扫视了一圈堂内,忽然锁定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边,还有个桌子。”

      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一张靠角落的小桌,勉强空着,但只有两张条凳。

      骆宾王快步走过去,占了位置,然后回头朝王勃和卢照邻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坐下。”

      王勃一愣:“我们坐?那你们……”

      “你第一个登台,昇之的诗是压轴的,你们俩最需要保存体力。”骆宾王不由分说,将王勃按到一条条凳上,又示意卢照邻坐下,“我和令明站着就行,反正也不吃什么,喝口茶就走。”

      杨炯也点了点头,在一旁站定:“坐吧,别推辞了。”

      王勃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骆宾王和杨炯那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下了。

      卢照邻也没有推辞,只是在坐下时,隔着帷帽的皂纱,低声说了一句:“有劳二位了。”

      骆宾王摆了摆手,叫住路过的店小二,要了一壶清茶和几碟简单的点心。

      等茶的间隙,王勃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醉仙楼里的客人多半是来等今日决赛消息的,有相约同观的文人墨客,有押了金叶子赌注的富商闲人,还有一些明显是从外地赶来的士子,风尘仆仆,正兴奋地与邻座攀谈着,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幕消息”。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桌椅被碰倒的声响,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哐!”

      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穿透了满楼的嘈杂,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骆宾王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茶杯:“我上去看看。”

      “我也——”杨炯刚迈出一步,被骆宾王抬手拦住。

      “你留着,照顾好他们两个。”骆宾王说完,转身便挤进了人群,三下两下便消失在楼梯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好笑的表情。

      “怎么样?”王勃迫不及待地问。

      骆宾王坐回原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是个蜀中来的,也是来参加诗赛的。他说他跟人打了个赌,要在赛前展示一架名琴,有琴师认证,价值千金。结果方才人来了,琴也展示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把那琴给摔了。”

      “真摔了?”杨炯皱眉。

      “真摔了,碎得不能再碎。”骆宾王放下茶杯,“然后他把自己的诗稿塞到在场每个人手里,说这诗比那琴值钱。”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还说,他这次必定拿下大赛魁首,让长安各家有小姐待字闺中的不必着急择婿,等大赛结束再说不迟。”

      “噗——”王勃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大的口气!不知这位尊姓大名?”

      骆宾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这般人物,自然要去请教名讳了。”

      “叫什么?”

      “陈子昂,陈伯玉。”

      王勃愣住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神情渐渐收敛,换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是他啊……”

      卢照邻微微侧过头,隔着帷帽看向他:“子安认得?”

      “谈不上认得。”王勃摇了摇头,“那日在集贤院抽签,他抽到的是甲等第二,我当时多看了他几眼,只觉得这人气度不凡,没想到行事也这般……出人意料。”

      杨炯的目光微微一凝:“甲等第二?那岂不是——”

      “对,紧跟我们之后上场。”王勃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桌上的气氛沉默了一瞬。

      然后,王勃忽然笑了起来。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那岂不是更好?他越是这样张扬,越是把所有人的期待都拉得高高的,那我们上场的时候,就越是要拿出真本事来,叫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震惊四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身橙红袍子在晨光中鲜艳夺目:“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芙蓉园,让长安城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好诗!”

      ……

      紫云楼上,沈佺期与宋之问早已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两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面前各摆着一盏香茶。茶是清明前后新采的春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雅。

      沈佺期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渐渐聚集的人群。宋之问则靠进椅背,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骨轻轻叩击着掌心,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椅,面前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几面青玉副屏。晨风从楼外吹来,拂动案上宣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沈佺期伸手拿起面前的花名册,随意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闲话家常般缓缓开口道:“今日还能与延清坐在这里,真是……恍如隔世啊。”

      宋之问叩击掌心的扇骨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有规律的节奏。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而从容:“我也是沾光,沾光罢了。”

      “沾光?也是,都是沾了天后和才人的光。而我,不过是幸运一点的你罢了。”沈佺期放下花名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

      他啜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的人群中,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说起来……这以后要是建起风宪司,你我五五分账的事,还作数么?”

      宋之问手中的折扇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沈佺期,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些:

      “作数,怎么不作数?毕竟那新网……咳咳,我是说,日后需要我等戮力同心维护的符文多了。没有云卿,我也是孤掌难鸣。”

      沈佺期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楼下那三个铜炉旁的一个蓝色身影上。

      那人正蹲在铜炉边,往炉中倒着什么,动作仔细。

      沈佺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起来,延清,当初你把杨炯从弘文馆借调至控鹤监,还让他进璇玑阁,可曾想过今天?”

      宋之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个蹲在铜炉边的蓝色身影。

      他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是一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水,疏朗有致。

      “他那样的人……不用我推,自己也会走进芙蓉园。我不过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罢了。”宋之问说着,目光落在扇面的远山上,仿佛在指示在端详那山水的笔意。

      沈佺期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女官快步走上楼来,在两人面前站定,敛衽一礼:

      “沈学士,宋学士。上官才人已至园门,即刻便到。”

      沈佺期与宋之问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朝楼梯口的方向恭肃而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