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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王杨卢骆当时体(柒) 四杰合吟白 ...

  •   “节物风光不相待,沧海桑田须臾改。”

      吟诵声由远及近,清越而平和,像山涧溪流穿过碎石。

      西侧款款走来一个白色身影,轻纱摇曳,步履从容。那身白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金线绣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像有流光在衣袂间游走。

      卢照邻,《长安古意》的作者,走上了石台。但他没有面向观众,而是背对着数千双眼睛站定了。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两句念完,他停了下来。清风拂过,帷帽下的薄纱拂动着。

      王勃站在朱雀位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阵遗憾,如果昇之兄能面向观众,让大家看见他的样子,看见他吟诵时眼里的光,那该多好。

      随即,这遗憾又被一阵更深的心酸淹没了。

      一步一步,从范阳到扬州,从兖州到梓州,他跨过了多少毁誉妒羡才站在这里。这其间的距离,比一首诗短,比一生长。哪一步跨不过,都会让他永远困在杏花坳的那片阴影里。

      骆宾王站在玄武位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杨炯站在青龙位上,轻轻叹了口气。然而很快,他眼睛一亮。

      他看到卢照邻抬起手,摸到帷帽边缘垂下的轻纱。然后,他捏住轻纱的边缘,缓缓将它们掀起,别在了帽檐上。

      皂纱被撩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清隽的脸。

      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见岁月在他眼角鬓边留下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向了台下数千双眼睛。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文士,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后涌出敬佩之色。

      卢照邻只是略微一扫台下神色各异的看客们,随后抬起右手,这是他们排练时约定的动作,意思是:大家一起,念出最后一句。

      “独有南山桂花发——”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些,也更清亮了些。

      “飞来飞去袭人裾——”

      四人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合为一体,清朗的、浑厚的、清越的、平和的,四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在那一刻交织、缠绕,然后一同升腾,消散在芙蓉园午后的空气中。

      吟诵完毕。

      沉寂了两息,掌声如雷鸣般炸开,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芙蓉园。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使劲拍着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叫好,还有人举着诗牌,拼命想把台上的景象记录下来。那些闪烁的光点汇成一片星海,将圆形石台团团包围。

      有唐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诵诗演出。

      台上四个人没有立即退场,王勃向后一撤,把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骆宾王和杨炯也各自向两侧移了半步,队伍的阵型从最初的四方站位收拢,变成了一道展开的扇形。

      卢照邻站在最前面,站在那轮光芒的正中央,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看着那些为他欢呼的陌生面孔。他脸上浮起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释然的,欣喜的,骄傲的笑。

      紫云楼上,沈佺期和宋之问各自拿起了面前的评分簿。

      沈佺期握着笔,目光落在“绛州王勃”四个字后面那片空白上,迟迟没有落笔。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上官婉儿。

      宋之问也没有动笔,玉骨折扇早已被他忘在了桌角,他的目光同样若有若无地飘向居中那个位置。

      上官婉儿没有看他们。她取过自己的评分簿,提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笔,在王勃的名字后面利落地写下一个字。

      甲。

      沈佺期和宋之问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在自己的评分簿上,写下了同样的字。

      司礼官接过三份评分簿,核对无误,走到台前,朗声宣布:“甲等第一,绛州王勃——《长安古意》——三甲成绩!”

      台下又是一阵沸腾。

      四人退场,回到紫云楼另一侧的梨花苑。

      刚一走进那片阴影,王勃就迫不及待地转向卢照邻,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只是出了些虚汗,这才开口问道:“昇之兄,感觉如何?”

      骆宾王也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卢照邻,目光里带着询问。

      杨炯从角落里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卢照邻手中。

      卢照邻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浇灭喉头那一阵因高声诵读而带起来的微痒。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总归……没有拖累大家,没辜负这么久的准备。”

      他说着,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想去把帷帽摘下来。可手刚触到帽檐,顿住了。右臂从肩胛骨到肘弯,蔓延开一阵酸麻,像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皮肤下游走。他试了试,发现手臂抬不到摘帽子的高度了。

      他只好低下头,让右手能够到帷帽,然后轻轻将它摘了下来。方才在台上太专注了,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骆宾王拉着卢照邻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王勃立刻在他身旁另一侧坐下,嘴里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昇之兄你方才看见没有,台下有好几个人都站起来了,还有人在抹眼泪呢!我偷偷瞄了一眼紫云楼,上官才人写‘甲’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

      杨炯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默默接过卢照邻手中的空碗,又去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

      梨花苑的棚顶遮住了大部分日光,只有几缕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四人身上。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着方才在台上的忐忑,聊最后那一刻的激动,聊明日去何处吃酒。

      然后,他们听到了司礼官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请甲等第二,梓州陈子昂,紫云楼献诗,唱诗!”

      梨花苑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台上。

      一个穿着蜀锦白袍的年轻人正从另一侧的通道稳步跨上石台,他从怀中掏出诗稿交于青鸾,随后对着镜鼓一揖到地,对着台下观众团团作揖,与王勃无异。

      献诗完毕,陈子昂站在台中,抬起手按在腰间那柄佩剑的剑柄上,轻拍两下,像是和老友打招呼。接着,他缓缓将剑抽出一寸,寒光乍现,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他开口了: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

      声如金石,置地铿锵。

      台下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白袍青年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柄只出鞘一寸的剑上。

      “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他在此处停住,迈步在石台上游走,目光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扫过台下。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步伐,从石台中央移动到东侧,又转到西侧。

      几个弹指后,陈子昂才借着念:“故感叹雅制,作《修竹诗》一首,当有知音以传示之。”

      话音刚落,只听“锵”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龙种生南岳,孤翠郁亭亭。

      峰岭上崇崒,烟雨下微冥。

      夜闻鼯鼠叫,昼聒泉壑声。

      春风正淡荡,白露已清泠……”

      他的声音与剑势融为一体,吟到“峰岭上崇崒”时,剑尖上挑,如孤峰突起;吟到“烟雨下微冥”时,剑身回转,如云雾缭绕。他的身姿随着诗句转动,白袍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同一只在山巅独舞的白鹤。

      台下的观众早已忘记了呼吸,他们刚刚见过了华丽的辞藻,见过了宏大的排场。但此刻,他们看到的只有一个人,一把剑,一首诗,以及那寂寂五百年后重见天日的骨气刚健。

      梨花苑的阴影里,王勃靠在柱子上,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舞剑的身影,嘴里喃喃自语:“汉魏风骨,兴寄……这角度倒是刁钻。”

      他身旁,杨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半凉的茶水:“他倒是深谙大道至简,一人一剑一诗,气韵丝毫不减。”

      “比咱们那三尊铜炉省事多了。”王勃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台上。

      卢照邻坐在另一侧,手中握着那只粗陶水碗,碗中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忘了喝。

      他望着台上那个身影,缓缓开口:“此诗……刚健端直,每一句都像竹节,一节一节,向上生长,不蔓不枝。”

      骆宾王抱着胳膊站在最外侧,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他难得的用欣赏的语气说道:“见诗如见人,这陈子昂,是个汉子。”

      台上,陈子昂的吟诵已近尾声。他的剑势渐渐收拢,从大开大阖转为细腻缠绵,剑尖在空中画着细小的圆弧,仿佛竹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最后一句念完,他收剑而立,台下掌声雷动。

      陈子昂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着,听着那些掌声。他没有像刚刚四杰那样躬身致谢,只是将长剑缓缓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转身大步走下石台。

      梨花苑中为每一位诗俊俊安排了座位,然而陈子昂并没有走向甲等第二的位子。他径直走向梨花苑边缘那位负责引导的宫人,拱手一礼:“请问,在下是否可以先行离场?与朋友尚有约定,恐误了时辰。”

      那宫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愣了一下,才连忙摇头:“这……陈先生,上官才人有规定,所有诗俊必须等到酉时,三位评事给出最后结果方能离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陈子昂的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依规矩。”话说的平静,却也难掩失望。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梨花苑中央时,他与王勃猝然目光相接。

      王勃正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落在他身上。两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王勃冲他点了点头,亦如一个月前集贤院里他对自己的那样。

      陈子昂看到了,脸上的愠色稍稍减退了一些,嘴角微微扬起,回以一个同样轻的微笑。

      二人无话,各自坐好。

      赛程过半,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紫云楼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为已经表演完毕的参赛者们送来午饭。食盒精致,漆面上描着金粉的折枝花卉,打开来,里面是一碟碟小巧玲珑的菜肴。一片炙羊肉卧在碧绿的菜泥上,两枚莲子酿在藕孔中,半块桂花糕切成菱花的形状。

      盘子很多,摆满了整张条案,但每一碟都只有一两口的量,精致得近乎吝啬。

      王勃夹起那片炙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起那半块桂花糕吃了,然后放下了筷子。

      他环顾四周,默默地数着人头——一,两,三……八,加上他们自己,一共九人,或曰九组已经唱诗完毕,在这片梨花苑里或坐或站,等待着酉时的到来。

      王勃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方才他分明记得司礼官报的是“乙等第五”刚刚结束,可为何这梨花苑里只有九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梨花苑,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确认自己没有数重数漏。

      确实是九组。

      那么,少的那一组是谁?

      他望向陈子昂方才坐过的位置——空的。

      条案上放着一只未动过的茶碗,旁边的蒲团上空空如也,连他方才解下来的佩剑也不见了。

      王勃愣了片刻,随后转向身旁,想把这个发现告诉杨炯。

      “令明,你看那边,陈子昂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旁的位置也空空如也。

      杨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位子上只剩下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

      王勃瞪大了眼睛,梨花苑内飞快地搜索了一遍,又探出身子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番,没有。杨炯不在梨花苑里,也不在门口。

      他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观光兄!杨令明呢?”王勃压低声音,朝几步之外的骆宾王喊道。

      骆宾王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王勃,又瞥了一眼杨炯空荡荡的座位,淡淡道:“他刚刚出去了,说是去把灵盘取回来。”

      “取灵盘?为何现在去取?”王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骆宾王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勃还想追问,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只好闭上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在陈子昂空荡荡的座位和杨炯空荡荡的座位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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